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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康颇有些不甘心地住嘴了。他哑然看着刘义隆,片刻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意识到了,刘义隆绝不会答应此事,在他的心中,他自己的重要性甚至比不上那些庶民。 刘义康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委屈。 他们身为天潢贵胄,难道不应该比那些庶民更尊贵吗?他不耻下问,只是因为他是作为他体惜下众,但从不代表他是不重要的。 但谈话至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只得吐出一口气,随便又说了点别的事情,就此告辞了。 ? 到了晚上,刘义隆发起了烧。 天气太过寒冷,他还是得了风寒,短短一日的工夫,他竟然少有清醒的时刻。 医博士们匆匆来往,为他开药,宦者们则忙碌地熬药试药,小心翼翼地给刘义隆喂了下去。但病情并没有好转。 到了第三日上,烧依然不曾退去,刘义隆在巳时的时候略略清醒了片刻,他没有犹豫,立刻着人叫来了刘义康,待到后者急匆匆地赶到的时候,刘义隆声音嘶哑地开了口:“今我重病,车子……诸府政事,委任于汝,善加慎戒,施政必宽缓也。” 刘义康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阿兄……你可别吓我!” 刘义隆咳嗽了起来,刘义康吓得连忙上前为他抚背,刘义隆咳完了之后,颇为好笑地道:“生死有命,我这一病,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好,也许竟好不了了,到时……到时嗣子尚幼,车子,你要行周公之事……” 刘义康擦去眼泪,低声道:“阿兄,你放心,我……你会好起来的!你若是好不起来,我宁可以身代之!” “说什么浑话。”刘义隆淡淡笑了,又咳了起来,咳罢,他带着些气音说道:“你好好理政,若是有不决之事,多同刘弘仁与殷景仁商议,车子……家国重任,不要轻负。” 刘义康哽咽道:“我知道的,阿兄放心。” 刘义隆轻轻嗯了一声,道:“放我躺下吧,我……有些累。” 刘义康点了点头,拿开了凭几,扶着刘义隆躺在了榻上,刘义隆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刘义康以为他睡着了,犹豫了片刻,无声无息地退下去了。 刘义隆并没有阻止他。 他在只有他一个人的隔室中睁开了眼睛,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刻他忽然想起了拓跋焘。他在做些什么呢?也许在理政,也许在游乐……他总是那么强健又勇毅,让他有些自惭形秽,那么优秀的一个人,竟然会成为他的爱侣,他何其有幸。 他想要好起来,他也不想就此死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能陪伴他多久,但他心中一想到他死之后,那个人或许会孤零零地活在世上,或许会有新的际遇,他就格外心酸。 病重至此,他却竟有些思念他了。 ? 刘义康匆匆回到朝堂之中,刘湛和殷景仁正坐在室内,见刘义康归来,刘湛立刻起身问道:“大王,至尊情况如何?” 刘义康摇了摇头,低声道:“阿兄病得无法视事,政事一任委托于我。” 刘湛和殷景仁对视了一眼,殷景仁沉声道:“司徒受政,乃是正理。” 刘湛克制住脸上的笑意,肃然道:“政务繁多,至尊不宜劳累,的确该如此。” 殷景仁淡淡看了一眼刘湛,最后却道:“不过,下官还有一事要禀奏司徒。” “什么?” “太子之位不曾定下,若有万一,国体恐有动荡,还请司徒上书立太子。” 刘义康一怔,“要这么急吗?” 刘湛眯起眼睛,一下子心若明镜——殷景仁乃是刘义隆的心腹,这番行事正是在逼迫刘义康放弃大位。 他乃是刘义康的谋主,当即开口道:“难道景仁以为至尊会一病不起吗?” 殷景仁淡淡笑了一下,倒也并不反驳刘湛,只是道:“事情若当真紧迫至此,自然是有必要,但若不曾紧迫至此,司徒只怕也不好独揽大政。” 刘湛心中想着,倒不愧是他,直接将刘义康架在了火上烤。眼见刘义康脸上浮现出犹豫之色,刘湛当即道:“司徒今感恸于至尊之疾,只怕没办法好好思忖此事怎么安排更妥当,景仁且先归去吧,我安慰司徒一二,让他莫要伤怀,再做决断。” 殷景仁看了刘义康一眼,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对两人恭敬地拱了手,转身离开了。 刘湛这才转头看向刘义康,“大王,至尊果真重病?” 刘义康神情有些低落地道:“是……” “大王真的想上书立太子吗?” 刘义康脸上露出惶惑之色,道:“我,我也不知道……” 到底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对这样的斗争中可能有的腥风血雨没有丝毫认知,刘湛叹了口气,道:“殿下,你需得明白一点,你走到这一步,所有追随你的人都是没有退路的。” “可是我没想过……” “我知道。”刘湛打断了他的话,“殿下,谁愿意走到这一步呢?可是既然到了这一步,犹豫不决就是最不可取的。” “我……” 刘湛淡淡笑了,“还是说殿下当真愿意辅佐刘劭那小儿。” 刘义康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也不是不可以……” “那殿下可曾想过,若那小儿长大了,他会如何待你吗?” 刘义康一怔。 刘湛看着刘义康,笃定道:“殿下,如今你其实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 刘义康迟疑道:“我们刘氏,怎么会出祸起萧墙之事?” 刘湛哂笑了一声,道:“当年汉武如何对待淮南王刘安的,您自然是不知道。” “我……”刘义康并不读书,听刘湛这么说,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刘湛见他将要被说服,当即再接再厉道:“何况天下之大,非是幼主能御,殿下正当年华,又执政多年,只有这样才最是稳妥,这是为了刘宋社稷!” 刘义康犹豫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道:“我没有想过这些事。” 刘湛心中有些急迫,但他还是强自按捺住了性子,耐心道:“那殿下,如今已经是时候来想一想了。” 刘义康垂下了头。 刘湛逼问道:“您难道想看着高祖皇帝的江山落进一小儿之手,由得他祸害吗?后汉前车之鉴犹在也!” 刘义康咬了咬牙,道:“弘仁先生所说的事,我都明白,可我需要点时间……” 刘湛看着刘义康,最后叹了口气。 “大王若是有意自立,我也有一个办法,能够稳妥地实现此事。” 刘义康一怔,道:“什么?” “现在立刻实行土断之事,此事一旦功成,大王的地位就彻底稳固了。” 刘义康眨了眨眼,他有些弄不明白里面的门道,只是犹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刘湛笑了,“意思是,只要立下大功,至尊就算不想立您,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这正是阳谋之策!” “可阿兄若是再反对的话……我只怕他不开心。” 刘湛摇头道:“如今一任政事委于殿下之手,这正是我们实施土断的大好时机,殿下只需下令,就有人愿意赴汤蹈火为您执行此令。我已经安排好了,断然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 刘湛断然道:“殿下!如今陛下重病,不能理事,我们却万万不能错过时机,让心血付诸东流,您想一想,陛下也是需要功绩立足的,您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是为了刘宋社稷的千秋万代,您还要犹豫吗?” 刘义康喃喃道:“为了阿兄……” “殿下,您也要为您的家人部属考虑,我们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再退了!” 刘义康垂下了头,手捏紧了拳头,片刻后他抬头,果断地道:“弘仁先生说得没错,我不能再犹豫了……阿兄病倒,我必须为他撑住朝廷,眼下他虽然不同意此事,但是一旦有了成效,就是好事。但是,我也不曾想好在那之后要怎么做。”他又乐观地道:“或许在我立下大功之后,想不想议立太子的主动权就在我手上了,到那个时候,我身怀大功,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办!” 刘湛一怔,一阵恼火直冲上头脑,他实在不知道刘义康怎么能迟钝至此——历史上不是有那么多立下大功仍被斩杀的案例吗?但他很快又想起来这位主君没有读过书。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殿下,你若是这么做了,想必就只能自立了……” 刘义康笑了,“事情应当不至于到那个地步,罢了,弘仁先生,我已经决定了,你也不必多说了。” 刘湛怒道:“今既穷毒,无复此望,祸至其能久乎!” 刘义康不以为然道:“何至于此!” 【作者有话要说】 车子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既想要又不敢要
第一百八十七章 十月初一的时候,土断的诏令从朝堂之上颁布了。 这一下,无论是民间还是朝中,都是一片哗然,均田的事情尚且不曾结束,派出去巡行的大使还在观之后效,土断命令突然下达,又派出了一批大使,虽然第一批仅限于扬州区域,但眼看着又是要推广全国的。 这一下子,简直如同捅到了马蜂窝,士人们一声不吭,建康城中的百姓则人人忧心忡忡,担心自己也在土断的范围之内,而如吴兴、义兴、会稽等大郡定居的大族纷纷奔走了起来,寻自家当官的人探听的探听,抗议的抗议,吴兴郡的太守府甚至竟被围了起来。 事情就此发酵了起来。 随着土断的大使被派出,富户大族俱上了名单,人人便都知道了,彭城王要靠强力手段推行此次土断,会稽孔氏、虞氏开始收留要遭土断的人群,而在义兴郡临津县附近,更是出现了乱民。 一名仆役从市集间提着一篮菜蔬,匆匆返回了城中的驿馆,他走进驿馆之中,将菜蔬递给了另一名仆役,便穿过了堂屋,左拐右拐,进入了一间独立的小院之中,见到院落的主人坐在树下对案书写,当即喊道:“郎主,打探到了。” 主人的笔触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仆役,问道:“怎么样?” 仆役惶急地道:“听说乱民已有千五百余人,正在往阳羡城来,人数还在不断增多。” 主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且退下吧。” “郎主,我们是不是去吴兴暂避一二……” “不然,我们留在义兴,是为了本地的均田令实施情况探查,若去了吴兴,就是擅离职守。” 仆役急道:“可是郎主……” “再说了,若是去了吴兴,可没有人给我们报账。”主人从容地点了点墨,又书写了起来。 “郎主,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意报账不报账的,阳羡城中如今只有五百兵户,乱民抵达城下,恐怕就有两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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