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人淡淡笑了笑,道:“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如今我们尚有五百兵户可用,这城尽守得住。张府君和刘令都没有惊慌呢,你怎么就惊慌起来了。” 仆役仓皇地看着主人,这个时候,院落外面却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郎主!阳羡刘令来访!” 主人写完了最后几个字,起身道:“让他进来。你们都退下吧,将这封信走密报急送建康。” 仆役喏喏地俯身接过了信件,到底还是退下了,不片刻,一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匆匆踏入了院中,见到主人站在树下对着他拱手,不由得一怔。 “柳使君好风度。”他笑了。 这院落的主人正是均田令时派出的大使——刚刚守孝完的柳元景。而中年人则是阳羡的县令刘秀之。 柳元景淡然道:“刘令来得巧,再早一些,我这封信还没有写好。” “信?”刘秀之好奇道。 柳元景微微一笑,“上禀至尊的密信。” 刘秀之一愕,上下打量了柳元景一遍,骤然笑了出来,“柳使君不愧是带过兵的人,信报传得极快。” 柳元景从容道:“这封信可就是你我能否活命的关键了。” 刘秀之面目一肃,道:“你也听说了。” “两千人的乱兵,足够把阳羡洗劫一遍了,我们必须要行防守之事。” 刘秀之点了点头,道:“张府君也是这样说的,他让我来找您,正是因我们都不曾守过城,而柳使君兴许有些经验的。” 柳元景道:“从这里至临津,不过一日的路程,请刘令于一个时辰之内尽快关闭城门,留下的五百兵户,于阳羡的两道城门各分二百人,剩下一百人作为预备队,城中戒严,无令不得外出,武备库的箭矢弓弩也要备好。” 刘秀之凝重地道:“我记住了,还有别的吗?” “再有的话,就是令主将安排城中巡守的士卒了。” 刘秀之点了点头,迟疑了片刻,又道:“只是有件事。” “什么?” “这些乱民本也只是为了求一条活路……” 柳元景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明白刘令的意思,白籍断为黄籍,他们就要开始缴税,台阁并没有下令今年不补缴,原本他们经历前两年的灾荒和兵役,早已没有了存粮,是均田令给了他们活下去的信心,但如今又要缴税,又要徭役,这些人难免捉襟见肘,再加上富户一煽动,就会如此。但现在我们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如今做来,都已有些太晚了,阳羡城中因土断令,人心也并不齐,我留下一百人,正是为了防止此事,此时此刻,我们能信赖的也只有分到了田地的兵户而已。” 刘秀之沉默片刻,终还是摇了摇头,道:“罢了,如何处置乱民,也得打赢了他们再说……只怕这一回,我的考核要掉到劣等了。”他苦笑了一声。 柳元景笑道:“非战之罪,至尊如何会怪罪刘令。何况您人品难得,我正要向至尊引荐您呢。” 刘秀之面露喜色,却不曾被这喜悦冲昏头脑,反而问道:“如今其他县城的兵力也极少,调动无益,我们又只有五百兵,又该如何解阳羡之困。” 柳元景无奈地道:“刘令,我虽领兵打过仗,但是没有多余的兵,我也做不到解围,若不然我为何要去信建康城?事情要紧,刘令先去安排吧。” 刘秀之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不问一问柳元景,他总归还是不死心。他叹了口气,郑重道:“还请柳使君同我一起。” 柳元景想了想,道:“也好,我们一道,我刚好也看看城防。” 两人于是率先去了北城门,将百姓全部引入城中之后吱吱呀呀地关上了城门,柳元景吩咐取门闩来将门锁好,随后南城门也是如此关闭了,戒严的命令随着快马四处传报,也就此下达了,人们忧心忡忡地赶回家中,锁紧了门窗,时而有孩童的哭声传出来,在一眨眼间,繁华的阳羡城一下子变得紧绷又压抑了。 柳元景同刘秀之一同登上了北城墙,看向了远处。 掩映的丛林田野之中,并没有什么人烟,但乱民的消息通常是提前两个时辰抵达的,这是人和车马之间的距离,于是柳元景便拉着刘秀之在城墙上坐下,闲聊了起来。 “若能解阳羡之围,刘令打算继续土断吗?” 刘秀之叹息了一声,道:“台阁也不知怎的,下达了这样一条政令,如今均田令方兴未艾,此时土断,实在是有些过于着急了,竟惹出这般大的祸事来。” 柳元景淡淡道:“扬州情况复杂,土断的确不易。” 刘秀之低声道:“我打算等一等看看。” “哦?” “倘若朝廷有新的补救措施下来,那我拖延一段时间,说不定能等到转机,这些乱民的诉求无非是不愿土断,如果折中一下,说不定可以安抚,此时实在不宜大动干戈。” 柳元景笑道:“刘令有见地。” 刘秀之叹道:“柳使君不怪我说朝廷坏话就好。” 柳元景不以为意,“这有什么,这土断令的确不当,如何不能说了,若此番得以脱困,我也要去向至尊陈说一二的。” 刘秀之笑了出来,“柳使君仁厚。” 两人闲聊了约有一刻钟,城外远处传来了喧哗声,士卒们喊叫了起来:“乱民到了,乱民到了!” 柳元景同刘秀之一同起身看向了远处,黑色的人群如一条破旧的挂毯,铺在金黄色的大地上,他们走得杂乱无章,但声音在这里都能听到,木杆、镰刀、锄头更是随处可见。见到了城墙,他们更是开始奔跑,高声喧哗了起来。 刘秀之的神情凝重了下来,他看着声势浩大的乱民,脸色有些发白,“这……这阵仗,又该如何应对!” 柳元景沉着道:“刘令莫要忧心,他们看起来气势汹汹,但到底是乌合之众,连攻城器械都未必有,我们只要坚守待援就可以了。” “可是援军真的会来吗……” 柳元景没有作声。朝廷下达了这样的政令,以柳元景对刘义隆的了解,他以为实在是有些不像是这位至尊的行事,这样看来,朝中必定是有大事发生,才会有这样的政令。 但是军情紧急,他们被围在这里,阳羡城中的存粮虽还够用,但若乱民饥饿之下四处劫掠,造成的损失一定是巨大的,必须在短时间内平定,但朝中那件他并不知道的大事,或许会影响反应的速度。 阳羡之围,真的能顺利等来援兵吗?事实上,他并不知道。 ? 一骑快马带着密信驰往建康,中途换马不换人,在当日的午夜,密信进入了建康城,又花费了一个时辰送入了台城。 正值深夜,刘义隆正在昏睡之中。他的病情虽然不曾变坏,但也没有好转,药倒是一碗一碗地喝了,但这次风寒到底是来势汹汹。 来送信报的人不敢惊动重病的天子,正在犹豫不决之际,阿奚听见动静,起身走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宿卫转身,见是阿奚,便道:“奚中官,说是有义兴的急报。” 阿奚惊讶道:“不是说所有政务都移交给彭城王吗?” “这个不一样!”送信报的人喊道:“这是陛下特地交代必须要亲自拆阅的密报。” 阿奚眉目一凝,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转头看了看殿内,思忖了几息,道:“谁人的信报,可知道是说了什么事吗?” 送信报的人摇了摇头,道:“只知道是柳元景柳大使送来的,送报之人自义兴出发。” 阿奚无奈地道:“不知事情轻重缓急,我也不敢去唤醒至尊……” 送信报的人一下子有些着急了,“只怕是军情如火!” 阿奚吓了一跳,“军情?” 送信报的人快言快语道:“从义兴过来的那人称,临津有了乱民,正在往阳羡进发,约有一两千人的规模!” 阿奚的眼睛睁大了,片刻后他果断道:“你随我进来,我试试去喊至尊。只是他未必能够醒来,这两日他已经昏睡了很长时间了。”这等大事,若是被他拦在了外面,只怕明日他的脑袋就不在了。 也是他们运气好,这一次阿奚叫了刘义隆不过一刻钟,刘义隆就悠悠醒转,有些茫然地看向了阿奚。 “陛下,”阿奚柔声道,“柳元景柳大使有急递密报,陛下可要看一眼?” 刘义隆只觉得脑袋晃晃悠悠的,他就像水中沉浮的鱼,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柳元景……孝仁?” 阿奚点了点头。 刘义隆花了几十息的时间,才勉强找到身体的实感,他道:“扶我起来。” 阿奚当即取来了凭几,让刘义隆靠在上面,又取来了那封密报,递给了刘义隆。 刘义隆深吸了一口气,一边拆信,一边问道:“这两日朝中可有什么大事,可有人来见我?” 阿奚摇了摇头,道:“彭城王不曾和奴婢说,殷侍中来见过一次,但当时您在昏迷,他也就没说什么,就此离开了……奴婢听闻,彭城王颁布了土断之令。” 刘义隆脸色就骤然变了。 “土断?!怎么会有土断之事?!” 他骤然低头看向信纸,看完之后,气得手都在发抖,“怎么会这样……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把朕叫起来?阿奚,你可知罪?!” 阿奚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叩首道:“奴婢有罪!” “是谁让你对朕隐瞒此事的?”刘义隆冷冷道。 阿奚犹豫了片刻,抬头看向了刘义隆,“禀陛下,殷侍中说,如今政令已经颁布,再叫您起来也无济于事,政令无法撤回,他会和王公商量,弥补此事,故而……” 刘义隆盯着阿奚,片刻后挥了挥手,道:“让送信的人来,土断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问清楚!” 阿奚低头,就此退了出去,将送信人唤了进来。 这名驿官也是第一次面见至尊,颇有些战战兢兢地行礼,刘义隆却根本不待他行完那个错漏百出的大礼,径直问道:“土断之令是何时发布的?” 那人愣了一下,道:“十月初一……” 也就是说,至少已经发布了三日有余。 刘义隆被气笑了,他道:“看来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驿官不敢说话,阿奚低着头一言不发,刘义隆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问道:“义兴的乱民是何时起的?” 驿官嗫嚅道:“臣听闻……听闻是一日前,土断之令刚下两日……” 十月初一的大政令下达之时,是会提前派人同步下令的,故此这两日的时间就是乱民集结的时间。 刘义隆无力地挥了挥手,让驿官下去,又转头看向阿奚。 “说一说吧,是怎么回事,竟一点风声都没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1 首页 上一页 296 297 298 299 300 30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