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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奚低下头,轻声道:“十月初一之前,王公和殷侍中都一点风声不曾听到,政令一下达,他们才知道的此事……” 刘义隆冷淡地道:“你的意思是,这事是朕的阿弟擅自谋划的了?” 阿奚垂首不语。 刘义隆默然半晌,也意识到了自己太过愤怒,有些迁怒阿奚了。刘义康三番两次向他陈说土断之利,的确有可能是他大权在握后做下的这等事。 土断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果然激起了民变。 刘义隆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去把彭城王叫过来,朕要见他。” 说完这句话,他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阿奚惊吓道:“陛下圣躬……” “朕还死不了。”刘义隆冷冷道,“此事完后,你去领二十板。” “喏……”阿奚低头退下。 刘义隆在殿中一边等一边咳,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已经接近寅正了,才听到脚步声匆匆响起。 “阿兄,你醒了?”刘义康的声音先于他的身影出现了。 刘义隆抬起头,看向掀帘而入的青年,沉默了半晌,道:“坐。” 刘义康颇有些忧虑地看向刘义隆,道:“阿兄可是夜半不舒服,才叫弟过来?” 刘义隆摇了摇头,却仍是那个字,“坐。” 刘义康沉默片刻,无奈地坐了下来。 屋中燃烧着炭盆,暖融融得如同盛夏,刘义康只坐了一会儿,额头就出现了一层细汗,刘义隆却盯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这让刘义康有些不安,他嗫嚅道:“阿兄,你……” “车子。”刘义隆打断了他的话,“移政于你之时,我同你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刘义康一怔。 刘义隆却不管,径直道:“善加慎戒,多听殷景仁同刘湛的意见,执政务要细致……你可做到了?” 刘义康呆呆地道:“我……我有这么做啊!” 刘义隆冷笑了一声,“然后,背着我实施土断?” 刘义康睁大了眼睛,转头看了看垂首侍立的阿奚,又看了看刘义隆,“阿兄……我之前已经陈说过土断的好处了,这无论如何不能算是恶政吧!你且等着看,一定会出成效的!” 刘义隆气得举起信纸,向刘义康掷去,“成效,这就是你做出的成效。” 刘义康惊讶地低头看向信纸——他可从来没见过自家阿兄这么生气。 他拾起信纸看了起来,没看几行,脸色也跟着变了,“这……这怎么可能……” 刘义隆冷冷道:“义兴民变,太守、县令,还有均田使一道被围,这样的大事,都是因为土断,你是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刘义康呆愣地坐在那里,反应了半天,才抬头看向刘义隆,“阿兄,我……” “我早就警告过你,均田的效果没有出来,就实行土断,民庶只会觉得我们出尔反尔,现在事情演变到这个田地,又该如何收场?” 刘义康嗫嚅道:“我,我只是……” 他原本以为,刘义隆一生身居深宫高庭之中,怎么也比不上他了解民生疾苦,可他预测的情况竟比他刘义康更准,他一时间大感意外。 “更何况,你还背着我行事。”刘义隆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轻缓。 刘义康这下是真的有些慌了。他阿兄素来如此,高声疾语之时,说不定还有缓和的余地,但是这样悠悠缓缓,反而说明他已经不打算再留情面了。 “阿兄,弟只是……只是想立功业而已……”这个时候他无论如何不敢说出刘湛对他说的那番话,他只能如此辩解。 刘义隆却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问道:“可见,你是承认这是你做的事了。” “是,是刘湛……”刘义康慌不择言地道。 刘义隆看着刘义康,眼神渐渐变得失望。 若是这个弟弟能够坦然承认,弥补所作所为,他还会考虑给他一个机会,可是在这个当口,他却将他重视的属下推出来担责,这绝不是为人主之象。 他垂下头,片刻后轻轻挥了挥手,道:“退下吧,我想一想怎么办。” 刘义康急忙道:“阿兄,我去设法弥补,定然能处理此事……” 刘义隆并没有再说话,只是又挥了挥手。 刘义康眼巴巴地看了他一阵子,见他没有改主意的意思,才有些失望地起身退下。 殿中一时沉寂了下来。 刘义隆转头,凝视着氤氲的香雾,片刻后开口道:“召领军将军殷景仁入内,还有……走密旨的渠道,告知南兖州刺史郭焘,让他谨防生变。” 话毕,他再次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阿奚连忙上前,为刘义隆轻轻抚背,待到他咳嗽停息,才低头应道:“喏。” 他心里很清楚,刘义隆在防备的岂止是乱民,必定还有刘义康一党。 但主相离心,他是什么都不能说的,他一介嬖人,怎能干涉朝政呢?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忘了自动更新,总之1k完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拓跋焘是在当天早上收到消息的。 他起得向来很早,这两日担忧刘义隆的病,更是睡不好,正在校场练着武的时候,阿朴匆匆过来,禀报道:“郎主,有建康来的消息。” 这个点也太过怪异了,拓跋焘一下子感到有些不妙,干脆武也不练了,径直道:“很重要吗?带我去。” 阿朴恭敬地俯身,领着拓跋焘向前厅走去。一名驿官正等候在廊下,见到这个人,拓跋焘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这是刘义隆特意设置的密使,专为传递他们两人的密信所用的。 而这个点他会到来,就说明建康城中夜里出现了事情。 拓跋焘的目光一凝,快步上前,根本不待密使说话,劈手就从他手中夺过了信报看了起来。 看了几行字,他才骤然松了一口气,问道:“至尊无事?建康城中没有别的事发生?” 驿官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老老实实道:“建康城中无事。” 拓跋焘点了点头,看向这封刘义隆亲笔写的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才皱起了眉头。土断之令,他也听说过,但他没想到此事是刘义康的决断。得要病成什么样子,刘义隆才会根本不知情呢? 他的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这说明刘义康不再可信。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道:“土断之令,也有使来通知我,不意出了大事,你们都听说了义兴的事情?” 驿官道:“是,至尊不曾隐瞒小人等,这事我们都听说了……” 拓跋焘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好,辛苦你了,且先退下吧。” “唯!”驿官有些兴奋——值这种夜班可是会得一笔不少的赏钱的。 拓跋焘却没有闲着,在他退下之后转头吩咐阿朴,“去将王司马叫过来。” 已经是卯正了,这个时候叫王玄谟也并不早,阿朴立刻应声,就此退了下去,不过一刻钟,王玄谟便出现在院落门口。 他走了过来,一丝不苟地对拓跋焘行了一个礼,道:“见过将军。” 拓跋焘将信纸扔给了王玄谟,道:“看看吧。” 王玄谟接过,平静地展开来看了一遍,脸上也浮现出了惊讶之色。 “土断竟是彭城王一意孤行……倒是令人惊讶,此事并不算水到渠成,会出这种差错也是寻常。” 在门阀士人的口中,这规模庞大的民变竟只是个差错,拓跋焘心中暗想着。 “早先至尊同我写信,提及了他生病,我本以为此政是他同彭城王一并定下的,没想到至尊全然不知情……”他在原地踱步了两下,“彭城王隐瞒至尊做下这等事,毫无疑问就是背主,至尊让我们提防他,理所应当。” 王玄谟颔首道:“将军说得有理,我们此时需得保持戒备。” 拓跋焘叹了口气,心中暗暗想着,他其实并不觉得刘义康能翻起什么风浪,可是他担心刘义隆会难过。 那是他最为重要的兄弟,这样背叛他,刘义隆心中定然极不好受,这个时刻,拓跋焘只恨自己不在他身边。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道:“只怕接下来,事情会难以收场。” 土断的政令已下,无论怎样都必须进行到底,这种情况下,平定了乱民又能如何?还是会有下一波乱民。 王玄谟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道:“谁也想不到这并非至尊的政令……但若是一定要弥补,也不是没有办法。” “哦?”拓跋焘奇道。 王玄谟想了想,道:“受土断之人不满,无非就是为了缴税之事,事实上,只要将缴税的时间定到三年之后,看似土断了,其实不土断,也就可以收场了。” 拓跋焘睁大了眼睛,一拍大腿道:“妙啊,还是你懂!” 王玄谟不苟言笑道:“将军谬赞了。” 拓跋焘想了想,又道:“不过柳孝仁如今危在旦夕,此事定然要有一个章程了。” “是,不过我们依令行事就是了。” “我有一个想法。”拓跋焘道。 “什么?”王玄谟一怔。 “我想去扬州。” 王玄谟有些发愣,一时没有明白拓跋焘的意思,“将军想去建康城?可是无诏入京。” “不是去建康。”拓跋焘咧开嘴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我们去救柳孝仁。” 王玄谟大惊道:“将军,建康定然有安排……” 拓跋焘摇了摇头,铿然道:“至尊他在重病之中,无论有什么安排,都极为消耗他的精力,两千人的乱民,他至少要派三千人,但如果是我,我点五百骑兵,快马赶往阳羡城,势必要比步兵更快,也能以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 “可是,这是不是有点……” 拓跋焘淡然道:“我会送信给至尊,告诉他此事,彦德,你就留守广陵,我去去就回。” “将军——”王玄谟无奈道。 拓跋焘咧嘴一笑,“你且放心,至尊不会说我的,只要我能替他解了此围。” 他可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刘义隆,他也得想办法帮他解决问题才是。 他可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若是柳孝仁真的出了什么事,只怕刘义隆会自责很久才是。 ? 拓跋焘到底是没有瞒着刘义隆,在他出发前的一个时辰,他派出了一骑,前往建康送信。 收到信时,刘义隆正在和殷景仁谈话。 此时此刻,他头痛欲裂,甚至根本没时间感伤于自家阿弟的背叛,他需要尽可能地处置好扬州的土断之事。 政令已经下达,就绝不能再收回,但是中间可操作的余地还有很多。 “乱既已生,不论如何,都得派兵围剿。”刘义隆一边咳着,一边低声说道。 殷景仁抬眸注视着刘义隆道:“臣错估了情况,未曾全力阻止土断,致生民变,是臣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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