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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怔然了许久,好半晌才回过了神,他低声道:“但我们终将归于尘土。” 柳元景皱眉看着他,他不知道拓跋焘怎么会有这样悲观的想法,可其实仔细想来,这个答案他也无法回答拓跋焘,因为他知道自己同他不一样,他能感到的快乐也许并非对方想要的。 作为他人,他做不到开解拓跋焘,但作为朋友,他觉得自己或许该说些什么,思索了许久,他还是道:“来日青史之上,有你的名字,总归意味着你做的事对于不曾归于尘土的人们还有意义。” 拓跋焘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觉得,那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 柳元景摇头道:“意义岂是轻轻松松就能获得的?我有时也会沮丧,觉得凡事没有意义,但看到身边的人因我的成就而欣悦,也会感到被支持。” 他说得倒也没错,只是对拓跋焘来说,不是自己的感受,他就无法获得平静,这始终不是他的道路而已。但他也没有指望仅仅靠一次谈话,就能贯通自己的想法,于是只是笑道:“你说得倒也没错。” “再说了,你才多大,怎么总想着归于尘土。” 拓跋焘不满道:“你也才多大,竟指点我‘你才多大’?” 柳元景他听拓跋焘这么说,便知道他不曾困窘于烦恼之中,两人到底只是朋友,说了这样一句话,柳元景也知道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他笑了笑,道:“我与你同岁,你如此老气横秋,怎不许我如此。” 拓跋焘懊恼道:“我还恨自己不够老呢,说什么话都得像个少年人。” 柳元景才懒得和他拌嘴,他见肉已经烤得差不多了,自顾自取了钳子,拿小刀割了起来。 拓跋焘见状,倒也麻利,给肉翻了个面,替柳元景撒上了香料。 柳元景看了他一眼,又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拓跋焘疑惑道。 柳元景无言半晌,最后道:“你怎么每次烤肉都是胡人的习惯?” 拓跋焘哈哈一笑,“你我为友,我没什么必要在你面前遮掩。” ……不,他觉得这个人似乎就没想过要在任何人面前遮掩。柳元景暗暗想着。 这个人似乎很坦荡,但胸中又自有丘壑,能认识这样的人倒是如此人所言,很是“有趣”,但另一方面,他似乎又有着他所没有的大志向,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自己的成就,还是世道的成就?想要名留青史,还是世人称颂?他对此人其实并不了解,他也不喜欢过大的志向——那让他觉得浮夸——但这些志向在这个人身上又不显得突兀。 能与这样的人相交,也许是他的幸事。 想到这里,柳元景说起了另一件事,“这次你立下大功,你家里人想必会非常开心。” 拓跋焘想了想,道:“他们倒并不期待我立下功勋,原本他们是不支持我来这边的。” “那你怎生说服的他们?” “我口才好嘛……” 柳元景对此倒是有了少许的体会,但他还是笑了笑,“你家不同我家,我家中是支持我从武的,你也不能总是罔顾家人的意愿。” 拓跋焘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我是要支撑门楣的,到底得努力一些。” “你有此一功,可没有人敢轻视你。” 拓跋焘呵呵一笑,“那还远远不够呢。” ? 这一日,两人聊了近一个时辰,他们没有再聊更深刻的话题,只是说起了家中的兄弟姐妹,偶尔还有几句聊到了时局,兴致起来时,柳元景甚至和拓跋焘推演起了北朝的势力会如何进展,但像之前那样交心到底是不曾有了。时间到底有限,到交班之时,两个人很快回到了大营,继续当天的职责。 几日匆匆地过去了,在六月初六的上午,一个人轻装简行,匆匆来到襄阳。 他带着为数不多的侍从,和少数的官员,甫一抵达,便受到了雍州刺史赵伦之的接待。他还带来了对拓跋焘与柳元景的任命。 这个人正是谢弘微。他受命来到襄阳处理后续的事宜,策理俘虏编户齐民与分田之事。 在他的身后,有大批的物资随车而来,正是刘义隆作为荆州刺史,颁发给将士们的赏赐。 这一次大胜,到彦之的南蛮校尉虽然未动,刘义隆却上书替他申请了县子的封爵,而底下的士卒们,作战时的功劳也各有各的赏赐。 谢弘微为人周到,即使面对军士,也从不端着陈郡谢氏的架子,因此当他当众宣布赏赐之时,几名军主互相对视了一眼,便有人问道:“怎么不见对那郭焘和柳元景的任命?” 谢弘微淡淡一笑,道:“他二人另有安排。” 在这之后,他开始料理起了编户的事宜,直至六月十六,才有时间处理起另一桩事。他召见了拓跋焘和柳元景。 接到命令时,拓跋焘正在和士卒们晨练,柳元景则在巡防。听说有大人物召见,拓跋焘想了想,道:“且让我先去收拾一番,同孝仁会合,再一起前往,这样礼貌些。” 传令兵想到上级也不曾多么着急,便点头应下了,毕竟面见大人物,拓跋焘穿得这样一身狼狈,也实在是不像样子。 于是拓跋焘回到营房中,匆匆换了一身衣服,再出来时,他没有去营门口,而是先去找了柳元景。 彼时柳元景一样回到了营房更衣。 拓跋焘敲开了他的门,也没有管他是否同意便进去了,见到柳元景无奈地快速将衣襟合上,他也不管,大大咧咧道:“孝仁可听说过是什么大人物?” 柳元景想了想,道:“我父亲告诉我,荆州的谘议参军谢弘微来了襄阳。” “谢弘微?陈郡谢氏?” “正是。” 拓跋焘暗想了想,道:“他会接见我们两人?” 赏赐已经颁布了,他们也获得了相应的资财,可是任命却迟迟未下,拓跋焘心中也有点奇怪。但若是对他们另有任命,那就不奇怪了,想来大人物在调走他们之前,总得审视他们一下。 柳元景叹道:“我也不知,也有可能是校尉吧。” 拓跋焘哂笑,若是校尉,武叔儿怎会不领着他们去呢?看样子柳元景也想透了,他就是不愿意说而已。 两人并肩走出营房,拓跋焘想了想,还是道:“孝仁有没有想过,倘若这次任命,我两人被调离襄阳了,那该怎么办?” 柳元景毫不犹豫道:“回绝。” “因为你不考虑远离家乡?” 柳元景沉默良久,道:“我年纪尚小,家父说还需磨砺,如何能承担大任?” 拓跋焘笑道:“孝仁能与我立下此功,已是独当一面。” 柳元景冷冷地瞥了拓跋焘一眼,他知道此人也不是劝阻他,就是用这事调侃他而已,他也懒得理他,只是同他并肩行走,很快到了营门口。 传令兵就在那里等候着,见他们两人到来,当即牵来了两匹马,示意他们上去,三人就这样向着襄阳城的方向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一些小年轻的诗词歌赋到人生理想(
第二十二章 抵达雍州刺史府后,拓跋焘与柳元景下马,随着传令兵走进府门——其实看到所到之地是刺史府,而非军府,两人就猜到了接见他们的人当非到彦之。 而进入东堂之后,这个看法果然得到了验证。 上首坐着一位神态闲雅,衣着宽大的中年人。 见到拓跋焘与柳元景到来,向他行过了礼,他手虚虚一抬,道:“某荆州谘议参军谢弘微,二位不要多礼。” 拓跋焘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的上官,他眉眼平和,衣着也并不华美,看起来随和又好说话,但陈郡谢氏的名头却让拓跋焘不敢轻忽。 他笑了笑,见柳元景保持了沉默,便回答道:“初次见使君,应当得体些,权当是谢过使君为我们带来喜讯的了。” 谢弘微淡淡笑道:“我只是个传令之人,真正的喜事是你们自己为自己带来的。” 拓跋焘憨厚一笑,并不作声,谢弘微倒也没有继续话题,只是语调和蔼地说道:“两位虽年纪尚轻,却不是寻常之士,你们立下此等大功,于情于理,当有提拔,万莫以年幼为借口推脱,这是对其他将士的不公。” 此人果然不是寻常人。拓跋焘心中暗想,以其他将士作为借口,先声夺人,之后无论他说出什么样的提拔,他们都失了先机,再去辩驳,多少有点理气不足。 但拓跋焘岂是那等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他笑道:“为国而战,在所不惜,使君若是将我们调去艰险之地领兵,倒是正合我意。” “倒不至艰险,反而十分优渥,我等岂会对有功之士如此苛待。”谢弘微失笑,“令你们前来,便是将此事告知你们,府君亲自下令,要调你们去往江陵城,分别为城防军和刺史牙军。” 拓跋焘微微眯起眼睛,这个调令其实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即使有,他也并不在乎,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在荆州,都是好的。 何况回到江陵城,他还有机会见到刘义隆,如今他已经立下了功劳,也算立住了脚跟,倒也不需要一直在基层磨炼了。但是柳元景…… 他转头看了一眼柳元景,果不其然,他脸色一肃,拱手拜道:“谢过府君抬爱,但家严家慈均在襄阳,父母在,不远游,我尚年幼,还想多陪伴父母几年。不敢为此谢绝赏格,但求更换至襄阳城中。” 谢弘微淡然笑了,显然,准备接见这两人时,他便打探清楚了这两人的来头,对柳元景的反驳也并没有感觉意外。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他柔声说道,“如今荆州事多,人手缺乏,你到了那里,算是为国出力,忠于国家,这就是方道,你是长子,以挺立家业为重,远游既是国事,也是对你的磨砺,若不经磨砺,你要如何支撑家业,为你的弟妹做表率?” 他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柳元景一时也有些哑然,他沉思了片刻,道:“我从小伐蛮,熟悉的也是这些,若是远离了襄阳,怕是并不算才学之辈,我不愿让府君失望。” 谢弘微颔首,道:“你说得有理,但你年纪尚轻,我也不同你绕圈子,小友,你虽然熟悉的是此处,但年轻时所见识的事物将决定你的上限,你正该趁着此时立功,好生见识一番,只有如此,未来才能有更广阔的视野去处理一些对你来说很棘手的问题,无论你有什么志向,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若是担心父母不支持,我去见一见你父,当同他分说一二。” 柳元景这下无话可说了,他心知谢弘微说得有理,事实上,这一番话令他也有些心动了。他看向拓跋焘,不出意外也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不愧是陈郡谢氏,随口说出的话都是如此长远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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