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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落下，刘骏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郭将军！你不要嫌我来得冒昧，是我求从父带我过来的！” 拓跋焘抬头看向刘义恭，后者脸上露出了些微的无奈，“郭将军，实不相瞒，今日我本不该带着他来拜贺你，实在是这孩子求得狠了，我才想着带他来见见你。” “哦？” 刘义恭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刘骏，道：“道民，自己说吧。” 刘骏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了拓跋焘，光线虽昏暗，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却格外有神，“郭将军，你是大将军，武功盖世，我仰慕你很久了！今日过来，也是有事相求。” 拓跋焘感兴趣道：“有什么事？如果是让我帮你打架，我可是不答应的，好男儿要自己解决问题。” 刘骏却摇了摇头，道：“我不为那等纨绔行径，今日过来，是想向郭将军请命的。如今太子殿下有雍州政绩，我二兄始兴王又被授命去编文选，我总想着，如果能有什么地方能帮到阿父就好了，而如今阿父北图，军中最是缺人，我便想着，能不能去郭将军麾下任一校尉，好建功立业。” 拓跋焘一怔，他也没想到刘骏竟然是抱着这样的目的而来的，他想了想刘骏的身形动作，却是摇了摇头，道：“你会些粗浅武艺，我看得出来，可你这等武艺，去了军中可是要送命的。” 刘骏咬了咬唇，问道：“若是我更加努力习武呢？” 拓跋焘怡然道：“除非我来教你，否则以你这般短的习武时间，断然是不可能有什么成就的。” 刘骏一下子目光炯炯，“那……那将军你收徒吗？” 拓跋焘眯起眼睛，歪了歪头看着刘骏，笑道：“你想当我的徒弟？” 刘骏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想像你一样能打胜仗，允文允武，替阿父和阿兄守卫山河。” “好大的志向，”拓跋焘笑了起来，抬头看向刘义恭，问道：“大王难道也是被小殿下这样的说辞说服，才带他过来的吗？” 刘义恭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他和我耍赖皮，说如果我不带他来，他就整日黏在我身边，让我干什么事都甩不开他，这孩子还是有几分机灵劲的，真缠起人来，我也奈何不得。” 拓跋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刘义恭这句话的意思——他看起来在表达无奈，实际上隐晦地在对他点出刘骏的好处，看来他也希望此事能成。 倒是颇为圆滑的手段了。 拓跋焘又看了刘骏一眼。 这少年的眉目并不出众，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以至于看起来竟有些轻佻，但他的眼神是单纯而没有杂念的，不似刘劭一般带着审视和戒备。 拓跋焘问道：“你若是从我习了武，日后便只能成为他人的一把刀，你心中不会有不平吗？” “我的小字叫道民，阿父给我起这个字，是期盼我像南康文宣公辅佐高祖皇帝那样，辅佐太子殿下，能做到阿父的期待就是我的愿望，我能有什么不平？我只恨自己本事不够，实在没办法有所建树。”刘骏认真地说道。 拓跋焘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若是太子殿下并不看重你的建树，不给你这样的机会，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刘骏眉目一肃，刚要开口答话，刘义恭却哈哈笑了，“郭将军何必戏弄这孩子，只要从你门下，来日有谁能轻忽于他？” 拓跋焘不由得失笑，“大王倒是袒护他。” “这孩子心思单纯，我不护着他一点，他只怕被骗了都不知道。”刘义恭坦然道。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喜爱，拓跋焘心中倒也是微微松动了。 事实上，自从王仲德过世，传下来了一套兵法，拓跋焘有时也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带一个学生出来。如今刘宋将领虽多，名将却少，他也想给未来的天下留一个保险栓，一个能够守卫江山的宗王毫无疑问是不错的选择。 他说这些话也有意考验刘骏的心性，但刘义恭出面了，他的表态意味着他在以司徒的身份为这个孩子背书。 倒是很有意思，现在拓跋焘有些好奇刘骏是如何让刘义恭也认可于他的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刘骏，片刻后露出一丝笑意，“武陵王殿下，你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若是从我学习，只怕就要承担属于我的风浪了，你觉得自己有那样的毅力和勇气吗？” 南朝人向来不惯于自夸，拓跋焘也在等着看这孩子会如何谦逊又不失风骨，不料刘骏眉目一睁，傲然道：“我有，我无论如何都想做到这件事，我想不出来还有人像我这样想做成。” 拓跋焘这下倒真有些对他刮目相看了。 在他看来，如果刘骏能够圆回来这话，他姑且愿意一教，但如今刘骏竟然正面回答了他的话，不怕失约，也不遮掩自己的性情，看起来乖张，但其实勇气和毅力正是从承认自己的想法开始的。这孩子虽然有些轻浮，心性飘移不定，但这些都是可以教导的，在这种情况下，他或许真的是能够成才的那个。 想到这里，拓跋焘也不再端着了，当即笑道：“好了，殿下，我也不吊着你了，既然你真的下定了决心，那便来寻我习武吧，但事先说好，你若要从我习武，就按照我的来，如果你做不到，就会有相应的惩罚，你可不要觉得不公平。” 刘骏自信满满道：“将军且放心，我定然不说一个不字！” ? 但很快，刘骏就再也说不出这话了。 拓跋焘给他布置了很多很多枯燥的身体锤炼任务，告诉他连着十日完成了一套，就可以学习一套自己挑选的拳法，刘骏按照任务完成了之后，果然获得了奖励，但紧接着，当他自作主张完成了更多的时候，拓跋焘却说他违背了他的要求，罚他抄了十遍《礼》。 刘骏一时间欲哭无泪，连忙向拓跋焘质问为什么他超额完成任务，居然还会受到惩罚，拓跋焘反问他，“我有没有让你超额完成？我让你听我的话，你却违背了，难道我不该罚你吗？” 刘骏憋屈得根本反驳不了一个字，拓跋焘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依旧我行我素，布置着不多又不少的任务，刘骏甚至忍不住向身边人抱怨，这样他何时才能练成盖世武艺。 这事太过有趣，以至于刘义隆也听说了。 他还特意问过拓跋焘是什么意思，拓跋焘戏弄刘骏，却是根本没有瞒着他，“奖励是为了锻炼他完成目标的毅力，不过分锤炼是为他的身体考虑，他要学会张弛有度的分寸，而这两者结合，是为锻炼他寻找自己的天性和现实的契合点的能力。” 这几乎不是在培养一个将军，而是往帅才的方向去了。 刘义隆一时间也有些默然。他毕竟不懂得兵事，教导孩子也总是从细处着手，拓跋焘天马行空，他的方法显然更有全局性，在这种情况下，刘义隆也不过是觉得太过辛苦他了而已。 他的儿子，他自己知道，也不过是中上之才，没有到那个份上，倒是多亏他这么用心地教，也不知这么折腾刘骏，究竟是和他投缘，还是和他犯冲。 不过辛苦这话可不能和他说，免得他得意自满，尾巴又翘到天上去了。 这段时间，刘义隆一直在关注刘劭那边的情况。拓跋焘对他说了赌场伎馆一事之后，刘义隆虽然开始不觉得有什么，但的确越想越担心太子染上了好玩乐的习性，干脆吩咐阿奚隐秘地排查一下太子身边的人手了。 待到上元节过后，又一个消息传来，代魏的帝位发生了更替，拓跋熙过世，半个月之后太子拓跋他践祚，几名宗室被召往了平城。而刘劭这边，据阿奚的消息，事情大致也有了眉目，阿奚并没有透露是什么眉目，只说次日给刘义隆汇报。 刘义隆到底还是应允了。他心中有些忐忑，若是无事发生，阿奚绝不会说有眉目，可见事情的确有些严峻，但是提前发现，也能防患于未然，刘义隆也觉得还算是幸运。 好在到了第二天，阿奚没有再卖关子。 “陛下，有消息报称，太子殿下的确有些瞒着您的事。” 刘义隆皱着眉接过了信报，一目十行地浏览了过去，只觉得脑海中一片嗡嗡作响，竟然有些眩晕。 “他……这又是在做什么？！” 阿奚低下头，低声道：“殿下他私下里经商，利用权势规避商税，以此牟取巨利，打压普通商户，拉着他们组建商行收取费用，还委托殷家人做海贸生意，入了不少股份，若不是他们最近沉了一条船，亏了不少钱，到处挪借，奴婢也查不出底细……” 刘义隆脸上浮现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表情，“与民争利，欺压弱小……他可是太子，堂堂太子，要这些钱财做什么，难道朕曾少了他的什么东西吗？他想要钱财，何必要用这些手段，少府所入，朕分他一些不好吗，他怎么竟……” 阿奚低着头不说话，心中却想着，若是郭将军在此，兴许陛下还能平静些，只可惜若是陛下无意透露此事，他做奴婢的也不能乱说。 刘义隆在殿中来回踱步了好几下，胸膛起伏，喘着粗气，好半晌才平静下来，道：“召太子入含章殿。” “喏。”阿奚低下头退了出去。 不过三刻钟的工夫，刘劭就抵达了含章殿，刘义隆坐在主座上，看着温文尔雅的儿子向自己行礼，不由得有些憋闷。 他实在想不明白刘劭为什么要背着他用不地道的手段敛财。 “阿父召儿过来，可是有事？”刘劭见刘义隆没有开口，当即率先问道。 刘义隆胸膛再次鼓胀又落下，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休远最近在做什么？我听闻你最近有些焦躁，上课时都有些不专注？” 刘劭并不奇怪父亲问这样一个问题，他虽然最近为生意赔了的事有些焦虑，但面对父亲，他自然有一套应付了事的办法，“儿最近算雍州秋税的数字，算得有些困倦，上课时才走了神。” 刘义隆心中的火却因此一下子窜了起来。 他明明是因为海贸的事而焦躁的，却在他面前用这种正事来遮掩，这比他与民争利还要让刘义隆愤怒。 他干脆没有再遮掩，径直问道：“殷孚最近在做什么？” 刘劭一怔，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了事出不妥，又恢复了茫然之色，“阿父，儿也不知道，他最近好像在忙什么别的。” 刘义隆冷笑了一声，问道：“所以你给殷孚写的信，嘱托他向商会的行商们要钱来填补窟窿的事，也是梦游时写出来的了？” 刘劭一下子有些发懵。他不知道刘义隆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他第一时间想到，身边莫不是出了什么奸细，但已经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他的大脑高速运转了起来，这个时候他面临的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把刘义隆应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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