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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两人的初次见面，当初颜师伯出使凉州，曾途经洛阳，卢玄也接待过他，只是那个时候两人并不相熟，不过点头之交而已。 如今颜师伯深夜刚刚抵达此处就来拜见，倒是颇有些意味深长。 “略略算来，我已有近一年未见卢公了。” 卢玄放下手中的案卷，起身来到待客的案前坐下，而后指了指对面，颜师伯从善如流地坐了下去。 “谁也想不到，局势风云变幻，一至于此，颜参军年少有为，如今也要肩担重任了。” 颜师伯的神色变得严肃，“余虽弱冠，不敢负国。” 卢玄微微一笑，点头道：“好。” 他伸手倒了一杯水，却并没有放在颜师伯的面前，反而伸出手指，蘸着水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颜参军请看，这条线便是大河。”他横着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又在线的上方画了一个直角拐弯，“这是太行山。” 颜师伯颔首道：“我曾在建康看到过地图。” 卢玄笑了笑，道：“那你应当知道壶关城在何处。” 颜师伯伸手点了一点水，在直角拐弯的内侧画了一个闭合的折角，然后伸手点进封闭好的方形里，“这里就是壶关城。” “不错。”卢玄点了点头，道：“自壶关城往上，晋阳、肆州、平城各自位于盆地之中，俱有山脉相阻隔，并肆恒朔诸州便是如此散列在太行山和吕梁山之间。” 颜师伯并没有看渐渐干涸的水渍，反而看着卢玄。 “吕梁山与大河天险，跨越十分困难，但自太行山以东，河北诸州的平原往太行山行去，则相对便捷。” 颜师伯凝重道：“古弼便是自太行八陉进军壶关城的。” 卢玄笑了一下，道：“对，所以这就是我们要破解的局面。”他不紧不慢地在太行山和黄河之间画了一个点，道：“这里就是河内，距离壶关城约有四百里路，壶关城地处盆地，四面环山，我们若要就援，则需让三万大军翻过太行山，如此一来，极易遇伏，这并非是良策。古弼定然提防我们的援军，在彼处有所安排。” “此事的确麻烦，”颜师伯若有所思道，“则如之奈何？” 卢玄看向颜师伯，问道：“你接到的命令是过来率领后续部队，对吗？” 颜师伯颔首。 卢玄悠然道：“那看来建康没有同你说该如何破解此局。” 颜师伯默不作声地盯着卢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笑容。 “公可以不说，我自来猜一猜。” 卢玄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颜师伯不紧不慢地伸手点水，在野王城的东侧，大河的南岸画下了一个点，道：“此地是滑台城。”他又向北画出了另一个点，“此地是邺城。” 他的手顿了顿，忽然将两个点连接到了一起，而后抬头看向卢玄，“虽然自河内进军壶关城艰难重重，但自滑台进军邺城，却极为容易。” 卢玄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太行山地势险要，难以翻越，古弼的粮草定然难以运输，纵然他围困壶关城，再难接近，但只要他的粮道断了，五万大军，一夕倒戈也不是不可能。” 颜师伯笑道：“则我袭扰敌后，断其后路，大军不攻自破也。” 卢玄颔首道：“不错，壶关城东接邺城，难免受袭，但邺城既是古弼的底气，也是他的破绽，请颜参军领三万大军，自滑台城出发，至邺城不过数日，如此一来，壶关城危局自解，我等也能向至尊交代了。” 颜师伯好奇道：“此策可是卢公想出来的？” 卢玄微微一笑，道：“我虽是有这样的想法，但郭将军却也在同一天传书给我，请调你过来，也给了我时间筹措粮草和兵员。” “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也，”颜师伯道，“下官受郭将军提携至此，铭感五内，定然不会辜负他的期待的。” 卢玄慢条斯理道：“不过倒有一事，颜参军也要注意。” 颜师伯好奇道：“卢公请说。” “你此去邺城，当想好后路和退路，你是奇袭，不能惊动枋头的五千守军，如此一来，这也是孤军深入，此事若不想好，只怕之后你也是要被营救的那个。” 颜师伯想了想，认真道：“下官考虑过这个问题。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攻下邺城，则枋头也是孤城，我们当可以徐徐图之，邺城既能成为古弼的后路，定然存有许多粮草，至不济我守住粮仓，则敌军也没办法把我怎么样。” 卢玄欣慰地笑道：“好，既然你考虑到了这一步，我也就不担心什么了。兵员辎重已经出发了，这次是奇袭，因此兵员都是自洛阳出发的，滑台城如今只有一万守军，等你赶往滑台，领兵北上，时间应该是刚好的。” 颜师伯问道：“卢公唤我至此，是为了交代这些？” 卢玄摇了摇头，道：“不，也是为了看一看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率大军攻邺城，则往后攻河北之地，你就是先锋，在这种情况下，人选必须得可靠，郭将军信赖你，我没有什么异议，但总要看看你是什么样，日后才好避免沟通上的麻烦。” 颜师伯的脸色变得郑重了下来，他向着卢玄一拱手，道：“日后我便要仰赖卢公了。” 卢玄颔首道：“好说。” 【作者有话要说】 把小蔡拉出来遛遛
第二百六十六章 刘康祖抱着一只信鸽，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这是一只极为珍贵的信鸽，他们到了此地，事情极多，抽空寻找之下，也只找到了四只信鸽，拓跋焘带走了两只，剩下的全部被送回了河内郡。 但这只信鸽却是从正东方飞回来的，因此饲养信鸽的军士立刻叫来了刘康祖。 刘康祖立刻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他一边揣度着发生了什么事，一边回到了主堂中。蔡兴宗正坐在那里，见刘康祖回来，目光也落在了他手中的鸽子之上，露出了疑惑之色。 见他这个反应，刘康祖当即解释道：“蔡参军，鸽子从东方飞来，事关重大，我便同你一起拆阅信件。” 蔡兴宗了然，当即起身，取来了剪刀，两人一并将鸽子腿上的竹筒卸下来，鸽子被放飞了回去，刘康祖看了一眼蔡兴宗，当即拆开了手中的竹筒。 里面只有小小一张布帛，上面写着几个字，“颜师伯已克邺城”，后面盖着镇北参军的印信。 刘康祖愕然抬起头看向蔡兴宗，也对上了对方震惊的眼神。 过了好半晌，刘康祖才低声道：“这……莫不是郭将军的安排？” 蔡兴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不知道，但毫无疑问，如果邺城被克，我们这边……” 刘康祖凝重地道：“不错，我们这边，古弼的大军势必陷入危机。” 蔡兴宗脸上露出了笑容，道：“这是个好消息。” “是！”刘康祖兴奋了起来，“换句话说，我们可以设法对付古弼了。” 蔡兴宗问道：“将军打算怎么做？” 刘康祖想了想，认真道：“我们没有邺城的鸽子，也来不及确认消息了，但既然是盖了镇北参军印信的布帛，只怕做不得假，我打算即刻安排反击。” “我们要等古弼自己撤军，再行追击吗？” 刘康祖凝眉道：“这是一个办法，但我想，邺城方向之所以用珍贵的信鸽传递消息，想来是有用意的。” 事实上，如果邺城被克的消息随着古弼大军的撤退到来，壶关城依然可以解围，但接下来，与四万太原守军会合的代魏大军就是真的难以应付了。 蔡兴宗很快想明白了这点，目光奇异地抬头看向刘康祖，问道：“将军打算做些什么？” 刘康祖微微一笑，道：“不错，颜参军出兵邺城，断了古弼的后路，这是极妙的一招围魏救赵，但我得替他将这一招最后的破绽补上。我们得把握住时机。” 蔡兴宗若有所思地道：“我们只有五千人，对上五万大军，只怕没有胜算……” 刘康祖悠然道：“倒也不需要对上五万大军，我们只需要派出一千人，将他们现有的粮草烧干净就是了，如今天干物燥，更易起火，想来这并不难。” 蔡兴宗愕然，旋即恍然，“怪不得邺城方向要这么紧急地通知将军，只怕是消息传到了古弼耳中，我们就没有机会烧粮了。” 刘康祖道：“他们倒也未必是打好了这个算盘，应当是觉得尽快通知我们，我们可以最快地做出应对，但这的确是个可乘之机。” 蔡兴宗郑重点头道：“的确是可乘之机，将军袭营，可有把握？” 刘康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有，若是没有的话，我宁可看着他们退兵，这样做死伤会大一些，但想来也能袭营成功，若是寻常时候，禀告将军一声，待他应允了之后行事即可，但眼下时间紧急，我便自行许诺将士们功赏和抚恤，也能做得到。” 蔡兴宗道：“将军勿忧，我在此地替你做个见证，来日若郭将军问责，我也会替你申辩的。” 刘康祖笑道：“将军倒未必会怪我，不过若是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就要劳烦蔡参军相助了。” “这是小事，将军尽快去安排军务吧。” 刘康祖笑道：“善，防务也要安排好，若是古弼乏粮，急攻壶关城，我们也要预备好这种可能性。” ? 烧粮一事说起来很轻松，但战术部署却也要费一番工夫。 刘康祖找来了麾下的五位军主，商议了一番该如何烧到粮草。古弼有着非常鲜明的鲜卑人的特性，他的粮草并不多，都是分散在不同的点存储，位置倒是不难观察到，只需绕着城看一圈，就能看得到那些存粮的地点，总数有五个，有多有少，但没有少于四千斛的。 这也给宋军的行动造成了困难——他们必须把两千人分为五个小队行动，组数这样多，撤离的伤亡也就可能越大，而且不能保证每个小队都成功。为此，刘康祖特意到城头上，将每个粮草存储点观察清楚，画成了图纸，连切入点和出逃点都规划好了。 他并不要求所有人都按照计划行事，毕竟他也不能保证他的观察绝对正确，但有这样一个计划，在行动的时候就能便捷几分，若是有了用，也能减少不少伤亡。 至于如何切入到外围的粮草存储点，宋军也有办法——这两日为了反击，他们刚好挖掘了两条地道，如今看来，不必再挖到魏军营地之中，只要挖到魏军营地以外，再向内折向粮草存储点就可以了。 行动定在了次日，也就是五月三十日的夜晚，朔日没有月亮，更便于他们行动。 地道有两条，于是军士们分作八百人和一千二百人，人人口中衔着枚，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外的地道出口。 地道并不长，但也不宽敞，花了近半个时辰，所有人才终于从地道中出来，集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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