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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领命退下，古弼则转头看向了酋帅。后者见状，沉吟了片刻，凝重道：“府君打算怎么做？” 古弼淡然道：“撤往晋阳。” 酋帅迟疑道：“大军撤往晋阳，需要七日的粮食，可如今我们只有不到两日……” 古弼道：“但那是我们唯一的退路，回去打邺城，断然也是得不到粮食的。” “我们如果急攻壶关城呢？” “士卒们吃不饱，只怕攻不下来。” 酋帅犹豫了一下，忽然低声道：“府君……有个事情，不知道你考虑过没有？” “什么？” “其实粮食，还有一个地方也有。”酋帅见状，胆子也大了起来，“壶关城虽落入宋军手中，可四周的百姓却还在我们的控制中，我们可以征粮……” 古弼静静地看着他。 酋帅想要继续说下去，看着古弼的眼神，他却莫名觉得开不了口。 良久，古弼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道：“那都是我们的百姓，是主上的子民，我们不能对他们做出这种事，这不是好的统治者应做的。” 酋帅嘶声道：“可都到了这份上，领土都要成为其他人的了，我们抢一把就走，也算给他们添了点麻烦，岂不是更好！” “这会让我们收回这片土地变得更加艰难！” “但那些人都是汉人，本就与我们不是一条心！” 古弼的视线移开了，他望着帐幕，目光平静又幽冷，“我们正因为愿意同汉人一条心，才走到了现在。”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酋帅自暴自弃道，“这种情况下，我们本部的人都很是危险！” 古弼摇了摇头，轻声道：“如今已是生死存亡了，但正因如此，我们不能只顾眼下，不顾往后，我意，发一张告示，向周边村落的百姓借粮，一切借还，全凭自愿，让百姓自己带粮至此，能筹到多少粮，我们就带多少人走。剩下的……” 酋帅皱眉道：“其实按照草原上的习俗，可以把剩下的人——” “住口！”古弼立刻明白了他要说什么，冷冷道：“代魏立国一百二十年，建制五十年，正是摆脱了野蛮，才能走到今日，你想学那赫连夏，我便让你去泉下学他！” 酋帅一怔，到底是不想再惹古弼，当即闭了口。 古弼看着他，最后垂首道：“我身受皇恩，不能背叛主上，但那些河北兵役却不一样，若是筹到了粮，便留下这六千斛粮给他们，让他们自谋生路吧。” 酋帅一惊，“他们若是投靠了宋人——” 古弼沉默了很久，最后道：“我们给不了他们活路，眼下的局面是理该如此。” “岂能如此软弱！” 古弼淡然看了酋帅一眼，最后道：“难道带着他们做军粮，他们就不会反抗了吗？眼下所谓的坚强甚至比不上软弱。” 酋帅争辩道：“他们若是助宋军陷阵，岂不是为我们增加敌人？府君为何这个时候讲起了仁义？” 古弼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是在讲仁义，我们将河北兵带到晋阳，且再也无法归去，他们迟早会有二心，倒不如就此放他们归去，我们能靠得住的始终是鲜卑本部。” 酋帅沉默了下来，这话说得倒是合他的心意，想到这里，他道：“府君，你是主上亲自任命的，我们都听从你，既然你决定了，我们听就是了，但你也该多考虑鲜卑人的利益。” 古弼沉默，最后道：“不必多言，我会将所有本部人马带回去，告示……今日就发。” 酋帅叹了口气，低声道：“也好，若是真的能集到粮，也是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北魏该有的排面（
第二百六十七章 六月初一，正是暮夏开始之时，稻谷还没成熟，却也到了灌浆期，正是忙碌的铺肥时节，魏军的大营之外，却聚集了许许多多的百姓。 这并不是因为这里有田地要忙碌，而是相州刺史古弼要在此宣布重要的事情。士卒们将这消息散布到壶关到长子、屯留之间的每一个村落，他们被要求不能带一点粮食回来，士卒们心中也有了悲壮之情。 昨夜粮草被烧的事，他们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火光冲天，谁人看不见呢？而今早的朝食却又定量配给，饭比平时少了不少，这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缺粮了。 他们之中，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没有办法再回到家乡。 事到如今，唯一有粮的便只有附近的百姓了。古弼下令不得抢掠粮草，但他们必须设法从百姓手中得到粮草，于是最后就演变成了这样—— 古弼出面，向百姓们借粮，日后若有归来之时，便归还于彼。 但事实上，所有军士心中都没有底能够借到多少。去年漠北旱灾，并州也受了些影响，没什么雨水，收成并不好，又有谁愿意把自己的救命口粮拿出来呢？有多少人会愿意做这件事呢？ 他们并没有抱期望，但出乎意料的是，每个村落都有一长串的人跟着他们去了大营，用他们的话说，“听听古相州这般大官会说什么”。 于是申时才到，大营外就聚集了许许多多的人。 兵士们不可思议地互相对视着，眼神中传递着彼此的震惊和疑惑，但这反而更让他们摸不透之后会怎么样。 民众们等候在营门外，低低的窃窃私语传来，有议论魏军的处境的，有议论是不是宋军来援军了，但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的箭楼上，那里已经插上了古弼的帅旗，只待他的人出现。 到了申正的时候，营里传来了一阵喧哗，古弼终于出现了，他来到了箭楼上方，人们争相踮起脚观看，却谁也没有看得清。 四处一片喧闹声，在这个时候，却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诸位乡人，还请安静，古相州有话要说。” 随着声音传开，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四下里一时间竟只闻树木声和风声。 沉寂了片刻，古弼的声音出现了。 他四下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道：“各位乡人，我便是古弼，今日找你们前来，实是有事相求，想同各位分说明白。” “就在三日前，我的根基所在，相州魏郡邺城被宋军攻陷了，我在此地的五万大军，一夕之间断了粮草。”他平静地说出这个惊人的消息，周围不知道的士卒一瞬间哗然起来，每个人脸上都露出震骇的表情，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对未来有所担忧，只是意识到这是个极坏的消息。 古弼叹了口气，虚按了按手，士卒们渐渐安静了下来，古弼才继续开口。 “诸位都知道，我是为了收复壶关城才来到此地的，如今未能建功，却反而要灰溜溜地离开，实在是有负主上，但事到如今，我想让所有人都活下来。我决定带队逃往晋阳，但大军所需的七日粮草，却是实在没办法再筹集到了。” “一百二十年前，本朝穆帝受晋帝封为代王，代国从此立国，五十年前，太祖皇帝于平城建国，凡五十余年，并州一直在代魏的统治之下，我们虽是鲜卑人，却也将所有人都视为自己的子民，我们学习农耕，习惯春种秋收，到了如今，已经有这么长时间了。”他娓娓道来，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 “本朝皇帝登基之后，虑及为民生计，为百姓故，愿与刘宋和谈，只期望数年内不起烽烟，却遭到宋人背信弃义的侵袭，他们攻伐我国，欲亡代魏血食，到了如今，我身陷如此危局，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应对。因此，我今日在此，向你们借粮。” “我并不是想要告诉诸位，一定要帮助我们，但我的祖辈与你们的祖辈相处，我与你们相处，如此代代相传了这样长的时间，我也期待这样长久的情分，我能得到你们的一点友善。我不知道今日一去，何日还能再归来，如果可能，我并不想求助于你们，但如今代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你们却是我唯一的倚仗，是我唯一能够信赖的存在。” “我不能保证归还这些粮草，不愿借的，可以就此离开，我不会强行征取，但若是借了，我古弼活着一日，就会设法还上这些粮草，你们可以不信任我，但若是信任了我，我便不会辜负你们。为了代魏，我今日向你们求助，希望你们为了代魏，也愿意帮助我。” “借粮持续到明日正午时分，若是愿意的，便带着你们的粮草过来，我会给你们写好借条。筹到了多少粮，我便会带多少人离开，而我营中剩下的粮草，将留给剩下的人，听凭去留。” 他的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士卒们小声地交头接耳，商量着古弼最后的处置，意识到了他们未来的去向，但民众之中，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这一下，所有人心中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很快，第一个人转身离开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乌泱泱的人群突然之间散去了，就像被抹布抹去的水迹一样消失不见，古弼面对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平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时间再感慨于自己的无用功，他必须要准备第二日的启程，就算只带三千人，他也必须去往晋阳，他不能背叛拓跋他的知遇之恩。这样想着，他回到了主帐之中 但是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却有人赶着车过来了，一个人，两个人……收粮的士卒面前很快排起了长队。 两斛、三斛……一袋袋大小不一的粮食被堆放了起来，很快累成了小山。 士卒们看见有人痛哭流涕地拉着收粮士卒的手，喊道：“你们一定要回来。” 看到了有人沉默地拉着一车粮食，放下之后不拿借条就离开。 他们一时间有些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没有任何条件，就相信他们，帮助他们，并不收取他们应得的利益？ 人和人之间，究竟为什么而凝聚？ 他们其实知道，如今代魏节节败退，他们借出去的粮很可能再也回不来，这张借条将永远是一张纸，他们都知道代魏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这样做了。古弼没有强行征粮，他们却也没有辜负古弼。 这就是一个国家在濒死前绝地反击的号召力。 征粮持续到了第二日午时，到了这时，甚至还有人在前仆后继地赶过来，但古弼看了看粮草，却道：“必须离开了，若是邺城的消息昨日才到，说不定敌军的援军都已经在路上了。” 收粮官粗略估计了一下，他们竟收到了一万余斛粮草。古弼做主，将一万斛粮草征为军用，剩下的留给了留守壶关城下的三万士卒，他找了一名出身河北汉人的军主，命令他统辖这三万河北服兵役的戍守兵，自己则带上了鲜卑本部的两万骑兵，整军准备出发。 在这个时刻，竟然还有许多人抱着一线希望陆陆续续赶过来。 古弼骑着马，来到收粮的位置前方，高声喊道：“诸位乡人，我的粮草已经够了，这就要动身去晋阳了，你们且留着自己的救命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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