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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帘上响起了敲门声，拓跋焘抬头道：“进来。” 他并不惧怕有刺客，若是真能抓住一两个刺客，那他就有了非常有效的情报来源了，只可惜这次进来的也不是什么刺客，仅仅只是他的下属柳元景而已。 见到来人是他，拓跋焘不禁笑了起来，他起身道：“孝仁，正好，之前上报的记功文件，我也要同你商议一二。” 柳元景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拓跋焘摸着下巴道：“我看完了，关于功勋的整体提档，是不是有些过于严苛了？” 他们这一路上经历了天井关、壶关城、晋阳城、白马城等四轮战役，每一轮都有立功之人，这个数量可谓庞大到难以估算，也因此，兴许是为了节省开支，这一次的提拔和赏赐比之胡夏和北凉那两次，相差无几甚至要偏少。 柳元竟并不意外他问及这个问题，便道：“如今国库空虚，若要实付赏赐，只怕瞬息之间，就没有了可以应对灾害的粮帛，这一点至尊同我说过，因此我才想着，标准卡得严一些，来日若是攻克平城，这个标准才不会付给出天价数字的赏额。” 拓跋焘皱起了眉，摇了摇头，道：“可这会造成士卒不再用命的弊病。” 柳元景微微一笑，道：“多给些虚职，以俸禄代替班赏，兴许就够了。” 拓跋焘摇了摇头，严肃道：“这一战十分艰难，我们必须想尽办法激励士卒，才能达成士卒用命的效果，若是这样处置，我只怕他们觉得不公。” 柳元景想了想，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拓跋焘认真道：“所有赏赐必须按时给到，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缺乏钱粮，就亏待了将士们。” “可是钱粮不够，我也没有好的办法。”柳元景无奈道。 拓跋焘咬了咬牙，道：“我去给至尊写信，他定然有办法……” 柳元景见他的神色露出了几分沮丧，不由得失笑道：“好了，我知道你不想给至尊添麻烦，这信我来写，我才是主事钱粮之人，说这些才合适，你不必为难了。” 拓跋焘大喜道：“孝仁，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柳元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心想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给这个人来当主管钱粮的人来了。 “好了，说吧，你是为什么来的？”说完了自己想说的事，得到了不错的结果，拓跋焘也不再计较这些，干脆地开口问起了柳元景的来意。 后者叹了口气，道：“我若不回答你，你是不是就不打算问我为何而来的了？” 拓跋焘笑道：“哪能呢！你定然也是有要紧事来找我的！” 柳元景心中暗想，再要紧看起来也没比过他自己关切的事重要。不过他早就习惯了拓跋焘这副德行，也不和他计较，只是恢复了凝重的神色，道：“有件事，我也想问一问你。” “什么？” “我们在介休已经停留了近一个月了，你……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吗？”柳元景低声问道。 拓跋焘挑了挑眉。 “粮草跟不上了？” “倒也不是。”柳元景摇头，“只是总不能这么无底洞般填下去，这样下去，只怕一旦遭了灾，就要出大事。” 拓跋焘也知道此事的好歹，不禁也叹了口气。 这的确是件难办的事，他原本打算耗死另一个自己，耗到他没有粮，自己先着急动手，这种情况下他想捕捉对方的破绽自然轻轻松松，但他没想到另一个他自己竟然这么沉得住气，直到此时还不动手。 他若有所思道：“一个月的时间，对方有一万五千人，竟然还没有反应，若是还没有乏粮，说明他早已准备好死守介休，若是乏粮了，那只怕他们也快要行动了。不过依我看……对方也并不是这样死板的人，他武艺超群，若能野战，想必是不会和我机械地攻守城池，而不发挥他的优势的。” “也就是说对方也许有其他谋划？”柳元景问道。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我猜或许就是这样，城内外互相隔绝，我们不能知道城里的情况，兴许他们做了什么准备。” 柳元景沉默了半晌，最后无奈道：“我们知道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是，若是能得到他们进军的方向和目标，那兴许能有所收获。” 柳元景困惑道：“你当真确定对方会行动？” 拓跋焘摇了摇头，“不确定，可如今我们必须按照确定来行事，若是对方当真成功袭营，只怕我们也是输不起的。” 是这个道理，死伤了将士，他们面对太原的几万大军就失了底气，士气也会一下子哗然散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必须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问题。 柳元景想了想，道：“还是情报太少。” 拓跋焘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道：“其实有一个办法。” “什么？” “我偷偷翻进介休城中，露一个面，套一套他们的话，想必就能得到不少有用的讯息……” “这又是为何？”柳元景奇道，瞬息之间，他却忽然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我和那渔阳公长相太过相似，我猜他的下属们认不出来我。” 柳元景只觉得额角跳了跳，这实在是个听起来不怎么靠谱的主意，可是仔细想来，竟也没有别的什么很好的办法。 “非要如此吗？” 拓跋焘幽幽道：“我也可以进城抓一个俘虏来拷打，但却怕引起敌方警觉。” 柳元景无奈地吐了一口气，“别了，我倒宁愿看你去扮那渔阳公。” 拓跋焘哈哈大笑，他也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同渔阳公长得这么像——营中的将士们都知道那是因为他不知道生父是谁，他又当着所有人的面祭祀了郭家先祖，此事已经算是揭过了。 但其实无论柳元景还是拓跋焘，都知道对方的想法——此事并不那么简单，这渔阳公本人，也并不那么简单。 柳元景很快离开了。拓跋焘则叫来了张最，吩咐他次日守好大营。 张最问道：“将军，我们难道就困守在这里，不再动弹吗？” 拓跋焘笑道：“你想打仗了？” “倒也没有，只是小人担心，若是没有了将军，刘将军他们打得艰难。” 拓跋焘哈哈大笑道：“何至于此。” “我军之中，除了将军，其余诸位将军都没办法打出阵斩三万那样漂亮的仗啊！”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张最，你们不能看我是最闪耀的那一个，就忽略了旁人的能力。正如平阳一战那般，胜机不在我，而在薛休达，如今也是这样，当我和敌军将领势均力敌之时，我就不再是胜负手，而决胜的机要就转移到了薛休达和刘敬耀他们身上。他们也是能够独当一面之人，打到了这个地步，若是他们还立不住，那他们也不配他们所据的高位了。” “可是……” “你也该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他们，他们是我们的战友，将后背交给战友，你才能拼尽全力去对付眼前的敌人。” 张最低低哦了一声，无奈地点了点头，“不是我不信任他们，只是……” 拓跋焘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的顾虑，你只是追随我太久了，所以觉得谁都不如我而已，但也有我做不到而交给他们去做事半功倍的事，我岂能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大包大揽，而让他们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好了，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尽快去收拾营垒，我们好给渔阳公一个惊喜。” “惊喜？”张最奇道。 拓跋焘道：“别问了，我明日回来之后，你按照我吩咐行事就是了。” “喏。”张最兴奋地道。 ? 乞力伐站在城墙，左右张望着。 介休城并不大，一万五千人容纳在其中，实在是有些太紧张了，因此不同的小队上城墙巡逻调换，就成了极为寻常的事。整个介休城即使是夜晚，城墙上也每隔十几丈便有一什人马。 此时此刻已经是凌晨时分，再过两刻钟，就到寅时了。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敌军这些时日根本没有来袭几次，因此这样的巡防只是为了让城中没有那么多人而已。 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要确保有人是醒着的。 灯火在风中微微闪烁着，晃得城墙的影子明灭不定，乞力伐看着投映在远处地面上的自己，不禁叹了口气。 敌军围城已经有一个月了，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势什么时候是个头，乞力伐人微言轻，也不敢询问，只能做好自己的本职。但是他认识粮仓管事的仓曹吏，对方却悄悄告诉他，介休城的粮草不多了，这让乞力伐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渔阳公和卢副将又打算怎么处理这棘手的情况？ 乞力伐不知道，他忧心忡忡，只可惜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默默地注视着地面的长草，跳动的灯火将它们的影子映得光怪陆离，而就在这光怪陆离之中，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那声音就像是木头敲击在城墙上。 乞力伐有些困惑，正欲伸头去看，传来声音的那一侧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乞力伐一怔，抬头看去，但见一名辫发单衫的青年朝他走来。赫然竟是渔阳公佛狸伐。 乞力伐连忙行礼道：“渔阳公！” 佛狸伐看了看乞力伐，当即道：“不必多礼，随我来，我正要巡视一眼城墙。” 乞力伐点了点头，也不去叫醒自己睡着的同伴们，老老实实地来到了佛狸伐的身边，跟着他亦步亦趋地向前走。 夜晚的风寂静而幽凉，佛狸伐走着，衣衫也被吹了起来，他一边笼着单衣，一边问道：“最近几日一轮换？” 乞力伐老老实实地道：“三日上一回城墙，有时是昼班，有时是夜班，平日里都在营地里窝着。” “最近饭可还够吃？” “够的。” 佛狸伐笑了，“那就好，我只怕将士们吃不饱饭。” 乞力伐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将军，我听说……听说粮草不多了，可是有这样的事？” 佛狸伐脚步一顿，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事？” 乞力伐讷讷道：“我有个朋友，在粮仓中当值……” 佛狸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道：“他怎么同你说的？” “他说大军只剩下七日的粮食了……” “那你又有什么看法呢？”佛狸伐兴致勃勃地问道。 乞力伐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若是粮草不多了，我们还是得尽快突围……” 佛狸伐微微一笑，道：“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该尽快突围才是。关于大事，你们已经接到命令了吧？” 后日晚有事情，这件事乞力伐也是有所耳闻，似乎是什么神秘的行动，他们也要集结在城北侧待命，只是他也不知道这集结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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