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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恭随口问道:“他还是什么都不说吗?” 队主点了点头,低声道:“这人嘴严实得很,兄弟们都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点子,我们怎么套话,他都不说。” “没有对他动粗吧?” “没有。”队主讨好地笑道,“大王吩咐过,我们怎敢如此。” 刘义恭也不把他的谄媚放在心上,笑着看了看他道:“好,你今日不曾懈怠,我赏你些肉吃,先在你这里赊着,来日我给你送钱来。” 队主苦着脸道:“大王可莫要再和我借钱了,我家中本来就没有多少余钱,这吃了一顿肉,那可就——” 刘义恭悠然自得道:“你若是不信我会还,写一张欠条就是,这个月至尊给我的钱我另有他用,暂且先苦一苦你。等下个月的钱到了,我便即给你。” 队主知道自己拒绝不得,只得无奈地道:“小人知道了。” 刘义恭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尚书下省,来到了最里间被士卒严加看守的一间院落,吩咐道:“你们且先退下。” 士卒们应声离开,刘义恭看了看身后的侍从,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叹了口气,道:“你们也退下吧。” “喏。” 刘义恭主意素来大,侍从们早已养成了言听计从的习性,听他这么说,也没有怀疑什么,当即将伞递给了刘义恭,离开了十数丈,守在了拐角处。 刘义恭这才撑着伞迈步进入了院落。 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榴花树下,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六月的榴花早已开败,残红遍地,青果娇小,那人却并不在意这风雅尽失的场景。 刘义恭微微一笑,道:“游侍郎好定力。” 游侍郎——北魏的散骑侍郎游雅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刘义恭,指了指棋盘,问道:“大王可要来一局?” 刘义恭不以为意地来到他对面的茵席上,掏出手帕擦拭了一下水渍,才不紧不慢地坐上去,道:“我不长于棋艺,倒是阿兄颇喜此道,游侍郎若有时间,当同我阿兄下才是。” 游雅立时了然。 这是刘义恭在劝降于他——若他是北魏使臣,显然是没资格与刘宋天子对弈的,除非成为对方的宠臣。 游雅笑了,他不紧不慢地低头,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残局,道:“自己同自己对弈,到底无趣了些,但这也无妨,我这等棋艺,可不敢献丑了。” “那倒未必,”刘义恭笑道,“游侍郎出招凌厉,我等可是领受过的。” 游雅淡然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都是寻常伎俩,有什么凌厉的。” 刘义恭慢慢地说道:“也包括助那源破羌逃走吗?” 游雅抬头看了刘义恭一眼,并不说话。 刘义恭微微笑道:“南朝的情况,终须有人带回北朝去,游侍郎打的想必是这样一个主意了。” “大王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刘义恭怡然道,“我只是想看看,若是我们抓住了那源破羌,你会不会作茧自缚。”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游雅微微一笑,“至少大王会在这里,说明你们的确抓不到他,南朝能用的武将都在北方,在南方的,有哪些人愿意替你们寻找一个普通的代魏使者呢?” 刘义恭轻轻哼了一声,道:“那依我看来,这源将军也不是什么厚道人,他自己逃跑了,把游侍郎留在这里,倒是危险至极。” 游雅含笑着并不说话,刘义恭眯起眼睛看着他,随手拾起了一枚黑子放在手中把玩着。 “如今北伐之功将竟,游侍郎恐怕还不知道,邺城三万大军降宋,七万大军损失了一万人,在这种情况下,游侍郎可还要坚持你的立场?” 游雅一枚一枚收拾着白子,一边不紧不慢道:“大王,不是我敷衍你,实在是即使我投靠了你们,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比如说源破羌有没有和你说过打算怎么回去之类的——” 游雅哈哈大笑。 “大王啊大王,你只说北伐功竟,怎么不说现在所有人都在晋阳城下对峙呢?” 刘义恭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游雅悠然道:“这很难得知吗?郭将军既然不曾一举克下六万大军,则必定没办法突破晋阳城,既然如此,岂不就是在晋阳城下对峙?” 刘义恭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笑了笑,道:“倒是真让人更想收游侍郎为己用了。” 游雅只是笑,并不说话。 刘义恭叹了口气,竟也不再绕弯子了,干脆道:“游侍郎当真不考虑降宋?” 游雅笑道:“大王,我是代魏的脸面,你们纵然关我一辈子,只要代魏在一日,我就一日不会归降。” 刘义恭叹道:“有的时候我就是不知道你们这些文人是怎么想的,明明是双赢的好事,却一定要对抗到底。” 他看着游雅微微一笑,道:“有件好事倒是要和游侍郎说一说。” “什么?” 刘义恭却不答,只是淡然自若道:“我很想知道,若是代魏不在了,游侍郎会怎么样。” 游雅沉默了片刻,道:“距离这个时刻还有很远。” “真的吗?”刘义恭笑道。 “晋阳城下,宋有郭将军,魏有主上,已是不相上下之局,若不是有万全的把握,只怕一方想要剿灭另一方,是很难的事。今年秋收,各地都没有大灾,魏军河北地未失,军粮未必短缺。” “可若是一方真的能剿灭另一方呢?”刘义恭笑着问道。 游雅皱起了眉,问刘义恭,“大王打算说什么?” “倒也没什么,”刘义恭泰然道,“只是我拿我这两个月的月钱,去收买柔然人了。” 游雅悚然一惊。刘义恭的花销他是知道的,这位藩王性情奢靡,一年要花去三千万钱,一个月就是二百五十万钱,五百万钱拿来收买柔然人,虽然不多,但是……但是柔然和代魏素来仇怨纷杂,对方怎么可能趁着这个好机会不袭击魏人?他的思维转得很快,一下子就推论出了结果。 刘义恭见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听懂了这句话,当即笑道:“现在游侍郎要重新考虑一下了吗?” 游雅沉默了下来。其实并不是他不想投靠宋人,只是他也想给代魏留最后一点体面,这样他自己和其他所有人也才都有体面可言。 他沉默地将所有棋子装入了棋篓中,最后抬头看着刘义恭,问道:“难道我有别的选择吗?” 刘义恭笑道:“你也可以选择在黄泉下追随代魏。” 这已是明晃晃的威胁,游雅听罢,却是摇了摇头,“我知道大王的意思,可是如今,代魏在,我就在,代魏不在,我便什么也不是,既然如此,生与死又有什么区别呢?至少在它并未断血食之时,我不能投降。” 刘义恭一怔,他也领会到了游雅的言下之意,他并不是无意归降,只是他也在坚守自己的职责。 刘义恭有些理解刘义隆为什么让他来和此人谈一谈了。 坚持原则才是耐心的根源。若是不坚持魏亡则降的原则,便连他都会看不起游雅。这是他以前从没有深入接触过的风骨,如今清晰地摆在他的面前,刘义恭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游侍郎最好不要再期待我下一次再来。”他开玩笑道。 他的语意指的是他下次再来只怕就是平城攻克了。游雅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却是笑道:“也许到了那时,殿下来不来对我而言都不重要了。” 刘义恭顿时了然——他是在说说不定那时他会主动求见刘义隆。他不禁大笑起来,“好啊,游侍郎,你说不过我,倒要挤兑我,你这样可是欺君之罪。” 游雅不紧不慢道:“大王这顶帽子扣得可比放源龙骧离开重多了。” 刘义恭哈哈一笑——和聪明人谈话就是顺畅。 他抬起头,正逢游雅的视线掠了过来,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竟同时笑了出来。 真是一只老狐狸。刘义恭心中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 1g:为了这个家不散我容易吗我
第二百七十五章 六月二十三日,距离两军对峙已经过去了十三日。 宋军每日龟缩在营中,不攻城也不骚扰,让人几乎要忘记他们是敌军了,但拓跋他始终不敢懈怠,日日大肆巡逻,以至于佛狸伐都有些哭笑不得。 “陛下何至于此?”他问道。 拓跋他摇头道:“敌军将领是郭冠军,只怕他又有奇谋,需得防备。” 佛狸伐摇了摇头,他心中觉得敌将只怕是不会再有动作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同拓跋他说清此事——这只是他的预感,没有任何证据,他也不应该将自己的言辞信誉消耗在这种小事上。 无论如何,增加防备是一件好事,就算不防着那郭冠军,防着他麾下的人也不是不可以,他也就没有制止此事。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个捷报传到了晋阳城下。颜师伯率军攻破了邯郸城,正式截断了自河北援助阳泉、晋阳的道路。 这个讯息对于宋军来说是捷报,对于魏军来说却是再坏不过的消息了。 以至于传令兵甚至不敢大张旗鼓地称报是何处的消息。 接到消息时,拓跋他正在用饭,听到之后竟失手将碗打翻在了地面上,他愣怔了好半天,才沉默地遣退了所有侍从,将自己关了起来。 于是佛狸伐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拓跋他抱着头坐在案前,久久不说话的样子。 听到了响动,他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了佛狸伐,“朕不是说过谁都不准来打扰——阿干?” 佛狸伐来到了拓跋他面前坐了下来。 他其实并不那么了解拓跋他,但毫无疑问,这实在已经是生死关头了,以他对拓跋他这半年的认知,他并不是坐以待毙之辈,也有相当的决断能力,他相信这位族弟可以做得到做出正确的选择。 即使不可以,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试探和迎合,他必须把拓跋他当作一个合格的君主,去想解决的办法才可以。 因此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截了当地开口道:“陛下,臣愿领一万军士东出邯郸,趁对方立足未稳,夺回此城。” 拓跋他默默地看着佛狸伐。 佛狸伐叹了口气。他知道拓跋他此时此刻只怕是已经难以相信他们能赢了,但他还是认真地道:“邯郸若失,井陉断绝,河北的秋粮就运不过来,只能绕远路,到那时损耗巨大,我们大军的粮草都会出问题,对方攻的是我们必救之地。” 拓跋他不言不语了很久,才苦笑了一声,“壶关与白马也是必救之地,可结果却……” 佛狸伐抿了抿唇,开口道:“如今我军缺乏的就是一场胜利,只要有了必胜的信心,如今的一切困境都不是问题,对方看似声势浩大,但他们的补给线太长,需要的粮草太多,也是一个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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