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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对于代魏是有感情的,有时宋军士卒都会见到他们私下给拓跋他祈福,但是他们也并没有怎么反抗宋军,宋人的政令不曾让他们没有活路,故而祈福也只是祈福,仅仅只是期望拓跋他平安。 拓跋他的死讯并没有被传开。 拓跋焘有意封锁了这个消息,若不然,若是被平城的贵族们知道了此事,难免会被怀疑是他拓跋焘下的手。 但消息还是被偷偷走漏出去了。 ? “你说什么?高阳公主自尽未遂?”拓跋焘皱着眉,平静地站起身来。 士卒低下头,嗫嚅道:“是,当时宜城公主也在她身边,没能拦住她……” 对于被俘的代魏宗室女,拓跋焘并没有投注任何关注,但也没有亏待她们,她们的待遇还是一如从前的。拓跋他已死,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再出现宗室自裁的情形,那实在是对他们有些不利——显得宋人好像根本容不下拓跋宗室一样。 想到这里,拓跋焘叹了口气,觉得有必要去看看这些自己的从女了。 他挥了挥手,道:“我去看看。”便大步向着关押她们的殿堂走去。 士卒跟在了拓跋焘的身后,亦步亦趋,不过一刻钟,他们便走到了殿前,隐隐约约,只听到哭声从中传来。 拓跋焘没有犹豫地走进殿里,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殿中站着几名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 这些少女都是拓跋熙和拓跋他的女儿,其余宗室女都随父亲居住,而年长些的早已出嫁,因此留下来的都不过尚未及笄的年纪。 拓跋焘人高马大,站在人群之中,环视四周,便将眼前情形尽收眼底——一名少女正委顿在地上,脸上带着泪痕,倔强地抬头看向他,身边散落着一柄匕首,另一名少女则试图从地上将她搀扶起来,见到拓跋焘到来,后者略微颤抖了一下,松开了手,低下头对着拓跋焘行礼,“见过这位将军。” 在她之后,身边的几名少女怯怯地也跟着行了礼。 拓跋焘的目光落到了地上那名少女身上,后者毫不示弱地狠狠望了过来,眼中满是愤怒和痛苦。 拓跋焘挥了挥手,道:“你们原是魏主的姊妹和女儿,日后都是公卿之女,不必多礼。” 那名少女并没有理会,端端正正地行完了这一礼。 “敢问将军姓名。” 拓跋焘笑道:“我是郭焘,你们应当都知道我。” 他的话让殿中所有人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那名行礼的少女抖了一下,抬头看了拓跋焘一眼,又骤然低下头去,“您原来就是郭将军。” “是我,我听说出了点事,便来看一看。” 却在此时,地上那名少女冷笑出声。 “何必装模作样,在你心里,我阿父早就只是一介平城公了吧?” 拓跋焘的目光望了过去,但见她挑衅地看着他,目光之中满含嘲讽之意。 拓跋焘平静地摇了摇头,道:“在至尊下诏之前,谁也没有资格定义魏主会是什么。但我可以担保,你们和你们的兄弟都会平安无事。” 少女悲愤道:“你不要装好心,就是你破我国家的!” 拓跋焘一怔。那行礼的少女忽然抬头看了拓跋焘一眼,又转头看了地上的少女一眼,低声道:“阿姚,不要乱说。” 名为阿姚的少女怒道:“阿姊,我说错了吗?阿父都已自尽了,我们草芥之命,说两句实话怎么了?” 拓跋焘却眯起了眼睛,道:“你们怎么知道魏主自尽的?” 阿姚冷冷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行礼的少女叹了一口气,道:“郭将军,平城中岂有不漏风的消息,您让阿崔等人为阿父陪葬,便有侍从知晓了此事,探听到了消息,告知我们而已。” 拓跋焘无奈地笑了一下。事实上,他是打算封锁消息,但也没打算封锁很久,毕竟要做到也有些难处,只是没想到,最先得知的竟是这些小公主。 “因此,她便想要自尽了?” 拓跋焘指了指地上的阿姚。 行礼的少女默不作声,阿姚眼中的泪珠却是滚滚而出,她嘶声喊道:“如今代魏血食已绝,我等弱女子虽有心无力,但至少还有一份骨气,阿父都已自尽了,我为何不能也如此作为?” 拓跋焘知道代魏宗室会有反抗,但他没有想到最先想要殉国的竟然是一名小女子。听闻拓跋吐万知道拓跋他被俘之后,整日饮酒叹息,却是半点没有反应,拓跋氏的男儿倒是都不是东西。 想到这里,拓跋焘却也并没有轻视阿姚,正色道:“代魏国祚虽绝,但你兄弟还活着,依然可以供奉你们的先祖,我们并不要绝你们血食。” 阿姚冷笑了一声,道:“国破家亡,谈什么血食?难道我们还能过得比过去更有尊严吗?” 拓跋焘认真看着她,道:“可你们败了,事实如此。” 阿姚哽咽着道:“你不过是打了胜仗,何以如此趾高气昂!” 拓跋焘微微一笑,“打了胜仗,我何以不能如此?你们没有能力保护这个国家,愿意跟它一起就死,我也敬重你,可敬重归敬重,我依然不觉得你们是强者,你想要的尊严,需要自己去守护它。” 行礼的少女忽然抬头望了过来,问道:“将军觉得,怎样才能算是强者?” 拓跋焘淡淡道:“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就算沾点边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知道,能够做到这一点已经格外了不起了。 行礼的少女叹息了一声,道:“事情至此,我等女儿身,已经无力阻止亡国大事,但汉人有一句话,叫穷则独善其身,我想,也许我们还可以做到保全自己,静待来日。” 阿姚怒道:“阿姊,你想苟活,又凭什么阻拦我?” “阿姚,你若是死了,王椒房日后会怎样,你都不会去想吗?”行礼的少女说道。 阿姚听到了母亲的名字,脸色骤然一僵。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好好活下去。”行礼的少女轻声说道。 她抬起头,看向拓跋焘,道:“郭将军,让你见笑了,我会劝解阿姚,让她放弃轻生的念头,我们断不会给你惹麻烦,但请你信守承诺,不要对我们的兄弟姊妹动手。” 拓跋焘微微一笑,道:“只要他们如你一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少女默不作声地又行了一礼,拓跋焘也不再多停留,转身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问身边的士卒,“最近这些宗室女和后宫那边,可有发生什么其他的事?” 士卒跟着他,低声道:“除了此事,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哦,对了,有一名宗室命妇寄居宫中,但昨日她忽然失踪了。” “可知道是谁家命妇?” 士卒摇了摇头,“这些侍从都没说,小人只是依稀听说,那命妇姓杜……” 拓跋焘的脚步骤然一顿。他转头看着士卒,眼神一时间竟有些幽深,后者被他看得发毛,正担心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远处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看过去,但见一名士卒匆匆跑了过来,来到拓跋焘面前,神情焦急。 “将军,晋阳急报,渔阳公率两万五千人突围成功,如今已不知所踪。” 拓跋焘身旁的士卒立刻惊得面无血色,拓跋焘却眯起了眼睛。 杜姓命妇,渔阳公突围…… 他问道:“雁门关附近没有他的踪迹?” “是,雁门关和桑干郡都一切平安。” “带我去看看那地方。” “唯。” 士卒领着拓跋焘去了那位失踪的命妇所居住的房间,拓跋焘在里面转了一圈,目光四处逡巡了一下,忽然间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将军?”士卒随着他的视线瞄了过去,只看见地面上刻着一个尖尖的角,看起来像是年久失修了一般。 拓跋焘没有说什么,最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接下来的事你们不必管,我来安排就是了。” ? 到了夜晚,拓跋焘径自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进了房间。但他未曾就此睡下。 在繁星漏夜之际,他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骑装,翻出了窗户,来到马厩旁,没有惊动任何人,便将他的坐骑解开,翻身上马,悄然离开了驻扎在城外的大营。 他悄无声息地向着西方奔去,沿着武周川水过了山,很快来到了西方山峦下的一片原野上,黑夜中,山峦被星光映出了一道道漆黑的窟影。 这里是代魏的皇家石窟,是拓跋熙所开凿的,他笃信佛法,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统性,在此为自己和道武帝拓跋珪塑造了高大的泥塑佛像,此时此刻,拓跋熙的那一尊依旧没有完工。 但拓跋焘却没有前往未完工的工地,而是径直朝着最大的那尊石窟,也就是拓跋珪的石窟走去。 幽微的夜色之下,那座石窟前方,有一道幽微的火光。 一个人正坐在火堆旁,仰头饮着水囊中的酒,酒香在空气中四溢,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向了拓跋焘。 拓跋焘沉静地来到他面前,垂首看向那张脸。 那是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庞。 正是不知所踪的渔阳公佛狸伐。 “你来了。”佛狸伐放下水囊,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 “嗯。”拓跋焘点了点头,也不拘谨,径自坐到了佛狸伐的对面。 佛狸伐歪着头盯了他片刻,不知从哪又摸出了一只水囊,扔给了拓跋焘,后者顺手捞过来,打开了囊盖,就着水囊饮了起来。 这酒是微酸的马奶酒,较之南朝的醇酒而言,没那么香醇,却更烈一些。这是拓跋焘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熟悉是因为这几乎就是他上辈子最常饮用的酒,陌生却是因为他也已经有二十年未曾饮到了。 就如同面前这张脸。 “我想见你已久了。”拓跋焘饮罢放下了水囊,满不在意地开了口。 佛狸伐注视着他,片刻后笑了起来。 “我也想见你已久了。” 拓跋焘心想,所以这个人才会在杜氏的宫殿里留下记号,那个方向指向了西方,虽根本没有说在哪里,但那毫无疑问是两人因缘的起源,道武帝拓跋珪的石像所在。 这实在有些奇妙,拓跋焘从未想到他会和另一个自己在一尊佛像下会面。 这就像是意外,也像是某种必然,他总要与自己做一个了结一般。 “听闻你今日遇到了点麻烦,竟也能抽得出时间来见我。”佛狸伐的声音悠然响起。 拓跋焘知道他指的是高阳公主自尽之事,他摇了摇头,道:“那无论如何算不得麻烦。” “因为你能解决?” “因为那是我早就知道代魏宗室会有的情形。” 佛狸伐看着拓跋焘只是笑,笑过之后,他又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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