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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劝过主上,可惜他不听我的,如今他落到这个下场,倒是要劳烦你安置他的身后事和儿女。” 拓跋焘沉默不言。他并不意外佛狸伐知道这一切,杜氏绝不是什么懦弱妇人,想必她早就从宫人的口中知道了这些事了。 他问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明明我也是拓跋宗室,为拓跋他收殓是理所应当之事,如今我却站在刘宋这边。” “我了解你,也了解我自己,你既然做出了选择,就是早已与拓跋氏道别了,更何况,我总觉得你并不是代魏宗室,不是我的兄弟。” “你好奇过我是谁吗?” 佛狸伐笑道:“若是说不好奇,那是假的,但我从不在意这些。你是谁与我没有关系,我想见你,只是因为想见而已。” 拓跋焘沉默了下来。星光与火光交相辉映,他看见自己的脸在他的对面明暗不定。 他早已做出了选择。 但他也有想问这个人的事。 “我其实一直想知道,有些事情,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他低声开了口。 “哦?” “如若你是代魏的皇帝,如若你能够施展自己的才能,你会怎样塑造这个国家?” 佛狸伐认真想了想,道:“我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因为我清楚知道我不是,不会是,也不想是。但你的问题自然有其道理,若是那样,我想走一条与众不同之路。” “与众不同?” 佛狸伐淡淡道:“太宗皇帝(拓跋熙)致力汉化,我却觉得他并不是在真正的汉化,他只是在以汉人牵制鲜卑人,两边都提防,两边都没能成功而已。如果是我,我会想,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为我所用。” 这几乎就是上辈子的他在说话,可眼前之人神情坦然,似乎从不觉得那有什么问题。 拓跋焘静静看着他,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依旧是他,无论背负着怎样的命运,他的选择似乎在那时就会是那个样子。 他依然是他,曾经的错误也是,现在的抉择也是,一切都是因为他是他,才演变至此,他不该责怪自己,否则没有那些错误砌就,万水千山,他怎能就和刘义隆就此相遇? 他知道是时候该原谅过去的自己了。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佛狸伐摊开手道:“其实我也想问你,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你会怎样,但我总觉得这样的问题没有意义。” 拓跋焘微微睁眼,垂首看着手中的水囊,低声道:“的确没有意义,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拓跋焘抬头,看向了佛狸伐,片刻后笑了笑,“因为我就是你。” 火堆旁陷入了一阵难耐的沉默,只有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在不住响动。 风吹动两人的衣襟,大佛在黑夜之中宛如鬼魅,拓跋焘静静注视着佛狸伐,他没有从这个人脸上看到任何惊讶之色,仿佛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你不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吗?”拓跋焘问道。 佛狸伐摇了摇头,道:“有什么好问的呢,这并不难以理解,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判断这一点的,但是一定有一个原因,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兄弟,不是代魏宗室,你与他们没有血缘和羁绊,我只是没想到你给我的是这样一个答案。” 拓跋焘问道:“这是你期待的答案吗?” “是,也不是。”佛狸伐清声道,“至少我确认了,你真的不是常人理解的拓跋宗室。” 拓跋焘微微笑了一下,不再隐瞒,径直开口道:“这个故事有些漫长,也有些神异,但我想告诉你应该也无妨。” 他没有停顿,开始缓缓叙述起自己的身世。 “我名叫拓跋焘,也叫佛狸伐,我的父亲是代魏明元帝拓跋嗣,母亲是密皇后杜氏……” 他从父母说起,说了拓跋嗣即位,说了子贵母死,又说起了他登基之后,灭胡夏平北凉,他说了他重用汉臣,说了他崇慕汉化,有灭佛,有崔浩,甚至还有他的太子拓跋晃,还有对刘宋的南征。 他其实从没有指望过依赖自己的经历,来让谁能够理解他,即使他自己也不可能做到。但面对另一个自己的发问,他还是愿意说出来。 不是因为他知道对方能够理解,而是因为他也想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面对这样的答案,“自己”还有怎样的可能性。 北落师门渐渐升上了天顶。 佛狸伐盯着拓跋焘,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话,直到他说到自己被宗爱杀死,重生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道:“我不知道我还可以这样做。” 拓跋焘哂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我还可以像你这样做。” 佛狸伐问道:“你会因为前生而感到后悔和不能原谅自己吗?” 拓跋焘摇了摇头,“我曾经有过,可是渐渐地,也就没有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你也救不了代魏。”拓跋焘轻声说道。 佛狸伐一怔,拿着水囊的手僵在了那里。片刻后,他低头看了看水囊,又看了看拓跋焘,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没错。”他低低道,“我知道我救不了代魏,我没有再想拼命去救它。我知道我做不到这些,我只是没想到,即使‘我’拼尽全力,也没能救它。难道代魏建国,真的还是太早了吗?” 拓跋焘道:“这有什么早晚呢?当初道武皇帝建国之时,不过是时也势也罢了。” “可是……听了你的经历,我只觉得我们并没有希望。” “也许吧,可我们在寻找的也从来不是代魏的希望,而是我们自己的希望。” 佛狸伐一怔,笑道:“你说得没错。” 他拧开了水囊,抬手敬了拓跋焘一下,又灌了一口酒。 “虽然你前生过得看起来很辛苦,可你现在看起来还不错,我就不祝愿你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拓跋焘问道。 佛狸伐笑了,“你明明历经沧桑,可直至此刻,眼中依然有光,难道不是件再好不过的事吗?你所经历的千山万水,都成了这一刻你所怀希望的注脚,若是没有那些,你何以是你。” 拓跋焘默然,最后失笑道:“你说得没错,我有刘义隆,我如今也有我自己的方向和目标。” “你想做到什么?” “我想和他一起,看着天下一统,四海晏如。” “这是很了不起的愿望了。”佛狸伐叹道。 拓跋焘微微一笑,“称不上什么了不起,只是一些只属于我的不甘作祟,才有了这样的愿望。” “所以你也不是我。”佛狸伐笑道。 拓跋焘不说话,抬手举起水囊,饮了一大口酒。 “你如果有这样的经历,为什么要让鲜卑人无法再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存下去?” 拓跋焘再次放下酒囊,哑声道:“我不会辩驳什么,我希望鲜卑人能够延续血脉,但那不是我的命运和使命。” 佛狸伐想了想,认可道:“若换作是我变成了那个你,我也不会愿意为了你一统天下的愿望征战南北的。不过,这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拓跋焘问道:“你是说——” 佛狸伐坦然道:“你真的心甘情愿吗?” 拓跋焘静静注视着佛狸伐,片刻后,他无奈地笑了。 “如果我是你,在你的立场,那我绝不会甘心。可我不是,我没有身份,没有血缘羁绊,我没有任何立场去遗憾和不甘。” “这并不好过。” “是啊。” “我可以给你这样一个机会,但你大概不想要。”佛狸伐认真地道。 拓跋焘一怔,旋即失笑。 他可以接受,只要他答应了,他就有立场去为了上辈子的所有遗憾奋力拼搏。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现有的一切。 “你没有这样的机会可以给我。”他说道,“我与你不同,我父亲杀了我母亲,我杀了我的儿子。你明白吗?这才是我。如今我接受我人生中的这一切,所以我才会选择刘宋。” “只是因为经历不同?” “因为你无需将自己摧折到千疮百孔,所以我们面对痛楚的选择才是并不相同的。” “我明白了,”佛狸伐微微一笑,“你是大代的主人,我听你的。” 拓跋焘大笑道:“这就是我们的不同。” 他绝不会认可另一个人成为他的国家的主人,但眼前这个人却并不在乎这个国家。 “你会回去建康吗?”佛狸伐又问道。 拓跋焘微微一笑,道:“我会回去。” “去见刘宋的天子?” “是啊,我总要给他一个交代。” “如果他并不接受你呢?” 拓跋焘摇了摇头,“他不会那样。” “既然如此,你在害怕什么呢?”佛狸伐笑着问道。 拓跋焘一怔。 他在害怕吗? 佛狸伐悠然道:“你若不是害怕,何必来找我,和我确认你并不是我?” 拓跋焘无声地看着他。 “你明明知道,无论我是否知道这件事,他都只是你的爱人,难道并非你的我会抢走你的命运吗?做出选择的人是你,拥有那一切的是你,你被摧折过,才比我更明白你所拥有的那一切难能可贵,你所有的困惑仅仅只是因为没能和他坦诚相待而已。” 拓跋焘沉默良久,最后才开了口,“若换作是我,绝不会如此劝你。毕竟你与我无关。” 佛狸伐笑道:“我母亲没有死去,我也因此不会像你这样绝情,这是我的幸运,我绝不会让给你。” 他真的是他,他又真的不是他。拓跋焘心想。 如果是他,他也不会让出自己的命运,也绝没有这么多话同另一个自己说,可是真的遇见了,他也不会就视而不见,他不会真的对自己下手,所以那么多次交锋,他拼尽全力,其实一丝杀心都没有起过。另一个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是啊,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世上有另一个自己,又能如何呢?他始终要去面对只属于自己的命运。 只是他也的确在害怕。他从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前生,从没有后悔过做下那一切。可他不知道这隔世的梦境是否会在神佛的低语中醒来。他怕自己后悔于此生,没能与那个人真的心意相通,他舍弃了血脉,舍弃了骄傲,换来的如果只有一场大梦,那他也必须在梦醒之前,和那个人说清楚。 真的有那么一刻,他希望这一切之中,他自己是可以被替代的那一个,这样如果他离开了,刘义隆依然不会孤单。 真正不可替代的只有刘义隆一人而已。 在那之后,他再不曾和佛狸伐多说什么,两人喝了一遍酒,拓跋焘便起身离开了。因此他也不知道,有一个人在他离开之后趁着夜色走了出来,来到了篝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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