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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们一怔,面面相觑,立刻意识到天子打算生米煮成熟饭,先定下来再说仪制问题,这个时候,才终于有人开口了。 是御史大夫刘式之。 “陛下,今国库空虚,车马舆驾赀费颇多,您看是不是……您身体也不好,何必如此劳累——” 刘义隆怡然道:“朕已祭告天地先祖,如今合该去看一看这座中原故城,告慰汉魏先人,洛阳腹心之地,又是均田令的先导之地,朕早该去了,只是身体不好,一直未能成行罢了。如今河东新定,河北顽抗,朕若不去一次,只怕北地动荡,不好处置,若朕能坐镇洛阳,想必前线能死伤少一些。” “可是赀费……” 刘义隆微微一笑,“朕知道国库没钱,可是少府还有钱。” 少府是天子的私库,山林渔泽之美尽在其中,听到天子即使不惜动用少府,也要出行一次,刘式之沉默了。 他意识到了刘义隆是无论如何都要动身了。 众臣面面相觑,他们其实也知道天子的意图为何,但他素来的前科告诉他们,他每一个政令必然有其深意所在,实在是由不得他们不多想。但让他们反对,他们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只有何尚之肃然道:“陛下久病劳神,实不该如此舟车劳顿,若有万一,洛阳城中医药到底不若建康齐全,也是不妥。” 在这个时候,一次出行是有可能要命的,何尚之此言实在是不无道理,刘义隆这样虚弱,若是在路上出了问题,那更是令人不知所措。 天子毕竟是实权天子,事到如今,北伐大获全胜,国家却尚未安定下来,可谓是整个国家都系于天子的一身。 刘义隆却慢条斯理道:“朕若是不适,会就地休养,绝不勉强,洛阳到底是我们经营了十年的大城了,又如何不能供给医药?若是有缺乏的,出行前多备好带上也就是了。” 何尚之凝眉看着刘义隆,他刚想说话,身边忽然有人轻咳了一声,问道:“陛下离京,政务又打算怎么办呢?” 何尚之转头看过去,竟然是侍中江湛。 他面色郑重,仿佛真的在担忧这件事,但事实上,知道了他的立场,便会发现他此举只是在替刘义隆铺垫——这是一种几乎笃定了刘义隆可以为此一行的语气。 刘义隆的确给出了解法:“太子已然加冠,可为监国。” “可北伐之后,百事待为,只怕太子一人独木难支。”何尚之反驳道。 刘义隆微笑道:“朕北去之后,北地许多信报可以先送洛阳,这样便能与太子互相分担了。” 至此,所有的疑问都被刘义隆解答了,众臣默默地垂下头,事实上,有许多人是有些心怀不满的,天子这样毫无征兆地说要巡幸洛阳,实在是增加了太多的工作量,消耗了太多的钱财,这无疑是给他们增加负担——天子的理由的确没有错,但是那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事已至此,天子有大胜之威,的确没有人敢于再反抗他。 这个时候,没有人再提拓跋焘的领军将军之位了。所有人都明白了,刘义隆这个任命,显而易见是要将拓跋焘带去洛阳,他对此人当真是信任之极了。 刘义隆怡然道:“既然诸卿没有反对的,那此议我们便通过了。” 何尚之叹了口气,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太子刘劭,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道:“但请陛下准备充分,不要仓促前往,不要劳心劳神。” 刘义隆笑道:“彦德放心,朕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 1g:我就看看你在我爹坟头想干啥……阿兄???!?
第二百八十八章 事情很快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了。 要去往洛阳,而且天子一看就是要停留不少时日,许多事情都要准备,千头万绪,异常杂乱。最基础的饭食、衣物、车马、医药,每日的行程安排,将入住的行宫,随行的人员,政令的传递,方方面面都要兼顾到。 刘义隆并没有着急,他估算着,大约到了明年二月,他应当就能到洛阳了,彼时河北大致已经能平定下来了,倒是正好保证了安全。 故此虽然仍有人上疏反对,刘义隆却都没有作理会。 他就是要在洛阳停留很久。毕竟这一去洛阳,他就没打算回建康。 这个时候,他已经不需要任何手段,就能达成这样简单的事,事实上,他心中觉得自己的臣子们应该有能猜到巡幸等于迁都的人,譬如殷景仁,但这没有关系,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信。 唯有徐湛之需要顾虑一二,要说信任,刘义隆也是信任他的,他毕竟是他长姊的儿子,但另一方面也正是因为他是会稽长公主的儿子,也需要忌惮,毕竟此人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他都只能原谅他。 刘义隆暗暗叹了一口气。 准备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到了十一月初,车驾缓缓地自建康出发了,刘义恭已经提前前往洛阳准备事宜,而江湛、庾炳之,乃至刘骏等人都随了驾,防卫工作由拓跋焘承担,而刘劭和病中的殷景仁则留守了建康。 这个安排实在说不出什么不妥——毕竟殷景仁才是如今的实权人物,他都留在建康,说明天子依然重视建康,似乎无意长留洛阳不离开,但他又的确带走了绝大多数朝臣,心中有数如江湛却是早就能看出来天子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了。 这些烦扰都没有干扰到刘义隆。此时此刻,他在为另一件事烦恼。 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江河水位也低,水路没法行走,他只能走陆路北上,车驾一日行不过三十里,但颠簸和动荡却是一点都没有少,他有些受不住,又有了些鼻塞咳嗽的情况。 为此,刘骏更是鞍前马后开始侍奉刘义隆。 直到走到淮阳郡,这病才约略好了一点。 越往北走,越是寒冷,刘义隆不得不换上了厚重的丝绵衣服,而越是往北,野外越是荒凉,找不到村落,过了彭城之后,他们甚至必须要露宿野外了。 刘义隆看着只剩老弱妇孺的村落,心中不禁格外不好受,这个时候拓跋焘在他的身边,闻言安慰道:“此地靠近战场,又连年征战,难免如此,往后不打仗了,你好好治理,总没有问题的。” 刘义隆叹了口气,只觉得他实在是把事情说得太过简单了。 拓跋焘见他依旧愁眉不展,当即笑道:“好了,不要发愁,今天晴朗,我带你出去散散心怎么样?” 如今路程已经走了一半,天气也到了最寒冷的时刻,刘义隆闻言不可思议地看着拓跋焘,“现在?晚上?” 拓跋焘挤了挤眼睛,笑道:“我给你猎几只野兔来烤着吃。” “拓跋焘,现在都快亥时了,这么黑,出了事怎么办?!” 拓跋焘哈哈大笑道:“哪有那么危险,这些地方都是我大军走过的,我还能不知道吗,没有匪盗的,我们带上火把,野兽轻易不敢靠近,我也不离你远,做两个陷阱就是了。”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这成何体统……” 拓跋焘根本不犹豫,起身就去拉刘义隆,道:“好了,别这么拘谨,我带你去泗水边上看月亮。” 刘义隆没来得及反对,就被他拽了起来,拽到了椸架边上,拓跋焘随手将一件他外出穿的丝绵斗篷罩到了他身上,就拖着他往外走,刘义隆反抗不得,只得低声道:“可是外面有巡视的士卒——” 拓跋焘回头笑眯眯地道:“你以为我的防务不会给我自己留出缺口吗?” “……你这是以权谋私。” 拓跋焘不以为意,“给你谋私我乐意!” 刘义隆气结。 也不知拓跋焘怎么绕的,三下两下,他们便离开了大营的范围,来到了马厩,拓跋焘解开自己那匹异常神骏的战马(这还是赫连韦伐送他的),率先上了马,然后俯身对刘义隆伸出了手。 刘义隆冷静地道:“你上去了我就难上了,我另骑一匹吧。” 拓跋焘失笑,“夜晚骑马太危险,我怕你控不住马。” “我骑术不差……” 拓跋焘并不和他废话,小腿勾住了马鞍,直接俯身,一下子将刘义隆整个人抱了起来,在他的惊呼声中将他放上了马。末了恢复到了正常姿势,回头对他笑道:“抱紧我,别掉下去。”说罢他便驱动了马。 刘义隆只觉得心脏怦怦狂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紧张,但这一连串的动作之下,他脑海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到意识到的时候,马已经疾驰了起来,两侧的风呼啸而过,他们就像破风而去的箭矢,他攥着拓跋焘的衣襟,手掌心竟出了汗。 他从没有如此剧烈运动过,而这还是在与他心爱之人一起,他没有想过自己可以这样放肆,没有想过他可以不必顾忌他人的担忧,任性妄为。 他感觉自己睁不开眼,而拓跋焘炽热的体温隔着衣料隐约传来,他感觉得到他薄薄的衣服之下,肌肉舒展而有力,他看不见前方,但每逢转弯和障碍,他都能自如而迅速地通过。 这很危险,刘义隆心中想着。 可是他竟不讨厌这种感觉。 一切偏离轨道了,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他感到自己的心在叫嚣着,为着他从未有过的自由而欢呼雀跃,他就像一朵春天的花,挣脱了苞萼张开了五颜六色的花瓣。 而这一切都是这个人为他带来的。 刘义隆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吹拂,他没有想过自由可以为他带来什么,也没有想过自由可以是并不可耻的,但他忽然意识到,无论他想做什么,只要是他想做的,这个人都会带着他去往那里。他固执一意坚持到现在,这个人都一直在陪着他。 也许以后也会一直陪伴着他。 这是一件多么好的事。 刘义隆睁开了眼睛,看着月光照耀下的前路,冰面泛起的白光已经出现在了眼前,马速渐渐慢了下来,拓跋焘的身体动作也随之松弛了,骏马小跑着来到河边,而后停了下来。拓跋焘先翻身下马,而后对刘义隆伸出了手。 刘义隆看了看他,沉默片刻,握着马鞍前端,缓慢又稳定地踩着马镫翻身下马了。 拓跋焘扁了扁嘴道:“你怎么不让我帮你?” 刘义隆慢条斯理道:“君子六艺,我都是会的,何用你来。” “我的马性子烈,我怕它伤到你嘛……” 刘义隆轻笑了一声,道:“有你在,难道还怕护不住我?” 这话拓跋焘爱听,他一下子不再计较了,高高兴兴地道:“你等一等,我这就生火,让你暖和点,我再去猎野兔。” 刘义隆并不反对,自己寻了一片空地,等待拓跋焘生火。 不一会儿,一丛旺盛的篝火便出现在了河滩边。 拓跋焘则离开了约莫一刻钟,在这之后,他提着两只野兔回来,笑着道:“收获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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