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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低声道:“赶路本就疲惫,我担心你累到自己。” 刘义隆失笑,“哪里就至于如此了,我有你照顾,身体已是好多了。” 拓跋焘哼唧了两声,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你还瞒了我什么其他的事……” 刘义隆便笑道:“我也没看什么更多的,只是略略看了一眼萨珊的风俗地理,还有许多他们的诗歌文学罢了。” “我总觉得你好像有很大的想法……那天你去说服阿赫雄瓦也是,你是不是对此地的局势有什么想法?” 刘义隆并不回答他,只是问了个问题,“你怎么看待拜火教呢?” 拓跋焘一怔,想了想,道:“他们信奉光明神,你打算用我神使的身份做些什么?”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在想,光明神和善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这有什么意义吗?” “粟特人是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道德可言的,可是他们却将善行当作信仰,因此,指引这片土地上的人前行的到底是什么?他们似乎是在走一条与中原与众不同的道路。” 拓跋焘素来不喜欢佛教和拜火教这种在他看来属于邪祟的胡教,但刘义隆认真地在说着话,他只是看着他,心中就不由自主感到了平静,故而竟然认真思考了片刻,才答道:“胡人杀之必死,灭之必绝,不会星火复燃,不会以柔克刚,他们会发自内心相信外力的统治,而宗教是最有效的外力。” 刘义隆笑着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拓跋焘其实并不了解拜火教,他只是了解胡人而已,故而不曾再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讨论拜火教,只是道:“所以,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我并不是一个强壮的人,无法成为那个约束他们的外力,在这种情况下,我就算有什么想法,也只是想想而已。” 拓跋焘扁了扁嘴,道:“他们有眼无珠,这与你无关,你才不是那样。” 刘义隆慢条斯理道:“我可没有你受欢迎,神使,今天又有几位女郎同你示爱了?” “这……我都拒绝了啊——”拓跋焘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刘义隆在笑他,他登时瞪大了眼睛,再一次露出了恼怒的神情。 刘义隆见状大笑,又斟了一杯蒲桃酒,送到了他嘴边。 罢了,只要他开心,随便他怎样都好。这样想着,拓跋焘再次就着他的手饮下了蒲桃酒。 他一边咂着嘴,一边问道:“你该不会就是因为想了解拜火教,所以才去萨珊的吧?”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这倒不是,我们去那里,的确是有正事的。如果是为了了解拜火教,我会在事情结束后才前往。” “所以,你打算怎么应对说服那些波斯人这件事?” 刘义隆沉思了几息,道:“国书我用巴列维文写好了,礼物带一些金器也就是了,我听说萨珊的国王常年驻扎在边境,若是顺利,我们到了那里说不定就能见到他,时间可以大幅度缩短,若他不在,去往泰西封的路上,我们赶一赶路也是可行的,只是萨珊同样崇敬武士,只怕除了谈判以外,交涉依旧还是要靠你。” “这没有问题。”拓跋焘拍着胸脯道。 “至于说服他们……我已经有些想法了,但具体如何,还要看那位国王是什么样的人。” 拓跋焘思索道:“你了解过那位国王吗?” 刘义隆淡淡笑了一下,“了解了一点,但是不多,如今我们对这个国家的认知还很基础,只能一点一点加深,可惜我们没时间准备充分再出发。” “这是个什么样的国家?”拓跋焘好奇地问道。 刘义隆没有说话,他望着錾刻着联珠纹图案的银器,目光变得有些飘忽。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开始萨珊篇,我最爱的一篇嘿嘿嘿
第332章 番外 星汉西流(二十七) “……在二百多年前,波斯人击败了帕提亚贵族,最后占领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现在的萨珊波斯拥有二十七个省,首都泰西封位于底格里斯河和迪亚拉河交汇处的河口,他们自称埃兰人,又称呼自己的国家为埃兰沙赫尔,国王则自称沙阿,意思是众王之王,埃兰人和非埃兰人的最高君主。” 辘辘的马车声传响不绝,明亮的日光让发黄的梭梭草吐出了一点点光华——那是残霜化作的水,如今时间还早,等到太阳高高升起,那一点水光也将不复存在。 这里是滑国,也就是嚈哒的边境,去往呼罗珊的道路之上一辆车马都见不到,战争让商路变得萧条,也因此,他们的这一辆马车也就格外显眼。 粟特历五月二十三日,一行人自撒马尔罕出发,越过阿姆河,经过了十天的跋涉,他们终于在六月初三日靠近了萨珊的边境。 戈壁之地,昼夜温差极大,虽然如此,拓跋焘仍旧穿着单衣,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坐在车辕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萨珊银币,惹得同行的粟特商人康莫昆多频频注目他,终于忍不住问道:“神使,你不冷吗?” 拓跋焘漫不经心地道:“不冷,你刚刚说埃兰人?他们不是波斯人吗?” 康莫昆多又忍不住去瞧他,寒风中,单衣的衣领频频翻折,但拓跋焘似乎一无所觉,还颇有兴致地用手中的银币弹起又落下。 他只得忽视掉对方的挥洒自如,喏喏地说道:“他们自称是埃兰人,只是他们毕竟是个大国,又是古代波斯人的苗裔,我们就称他们为萨珊波斯。” 拓跋焘点了点头,又把玩起了银币,问道:“我们要去的边境城市,你之前说是叫塔里罕?” “是,”康莫昆多颔首,“它其实并不能称得上是城市,只是一个边境小镇而已,属于萨珊帝国的呼罗珊行省,这也是整个萨珊最大的省份,位于埃兰高原的西部,从这里去往泰西封,大约要走两个月的时间,路程有五百个帕拉桑。” 拓跋焘早知帕拉桑是人步行半个小时的距离,花费了些时间换算了一下,便确认了数字——“六千里地啊。” 商人笑着点头,“小人不知道中原的距离如何换算,但神使说是,应当就是了,自泰西封往西,再走一百五十个帕拉桑,就到了地中海,那里距离罗马就很近了。” 拓跋焘心想,原来大地的西面竟然也是海,那恐怕就是传说中太阳落下的海了。 他将银币翻了一个面,上面錾刻着拜火教的祭坛与祭司形象,一圈联珠纹环绕在外侧,他便开口问道:“听闻萨珊也信奉拜火教,那边的教义同这边一样吗?” 商人连连摇头,道:“我们虽然同样尊奉光明神,但听说他们那边更加信赖命运之神佐尔文,我们粟特人虽然也有等级划分,但这通常是依赖财富,他们那边更保守一些,贵族和平民之间有天壤之隔。” 这和中原地区的士庶天隔倒是很像。拓跋焘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道:“但同出一源,总该是有些情分在的,难道平日里行商,你们不会互相照料吗?” 康莫昆多笑道:“这倒是有的,在波斯人那里总比在罗马人那里要舒适,罗马人容不下异教徒,我们也很少去君士坦丁堡,都是在泰西封将货物交易给罗马商人,然后再返回东方。” “那看来波斯人对你们倒还算是友善,这都是光明神的缘故?” 康莫昆多肃然道:“我们都是光明神的子民,光明神的火焰总是照耀四方的。” 拓跋焘抬起手对着阳光凝视银币,朝阳下币面上的圣火坛夺目耀眼,随之,钱币的后方,高大的城墙与燃烧着火焰的光明之塔变得清晰可见。 塔里罕到了。 拓跋焘收起了银币,康莫昆多也集中精力开始驾车。 早在二十年前,萨珊的先王,号称“野驴”的巴赫拉姆五世在呼罗珊击败了嚈哒人的可汗和可敦,并杀死了他们,最后在塔里罕立下了界碑,上面写着,嚈哒人和埃兰人谁也别想越过这道疆界,或渡过这条河。自此之后,这座界碑的边上便总有波斯人在此看守,也因此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关隘。 冬季的时候河水干涸了,只剩下干枯的河床,但桥面仍然在,车马辚辚行驶过了桥面,很快抵达了关口的另一侧,界碑就伫立在这里。 拓跋焘看了看前方,虽然路上少见车马,但是在关口前方,却依然有几支商队在等候,波斯士兵头戴着有锁子甲护脖的头盔,骑着马在队伍之中来回巡视,队伍缓慢地向前面有序前进,渐渐没入关门。 远远地,有一名士兵看到了他们这辆车,不知呼哨了些什么,很快,约有十来名士兵向他们这边驰骋过来,待到近前之后,将他们团团围住了,为首者用生硬的粟特语问道:“你们不是商人,来做什么的?” 康莫昆多连忙用巴列维语开口:“长官,长官,我们是有要事在身的,不是歹人。” 听见他们说出了巴列维语,几名士兵互相对视了一眼,后方用巴列维语和当地土语闲聊的士兵也住口了——拓跋焘隐约听得出来他们是在嘲笑粟特人不懂穿着打扮——为首的军官将他们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才问道:“你们为什么而来?” 康莫昆多脸上挂着粟特人惯常的微笑,道:“这两位是来自嚈哒的使者,要来拜见沙阿伊嗣俟·本·巴赫拉姆陛下的。” 伊嗣俟·本·巴赫拉姆正是萨珊波斯当代的国王,据闻他常年驻守在东方边境,因此他们这一次来也是想碰一碰运气。 一听闻是使臣,所有的波斯人都为之一肃,波斯军官绷住了脸,转头看向被帷幔遮挡的马车,道:“几个人?” 康莫昆多连忙掀开了帘幕,里间的刘义隆也早就放下了书卷,见到波斯军官往里看过来,便对他行了个拱手礼。 波斯军官顿时有些惊讶,“他不是粟特人?” 康莫昆多面不改色地笑道:“这一位是使臣的辅佐,是一位赛里斯人。” 波斯军官的神情更加严肃,他回过头用极为快速的巴列维语说了些什么,拓跋焘听不太清,但是看见康莫昆多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他便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康莫昆多摇了摇头,“小人也不知道,小人以往行商,只需要交上通关文牒就好了,不过看他们的意思,使臣恐怕要单独问询……” “康国也是这样的吗?” 康莫昆多摇了摇头,“他国的使臣是可以随意前往康国的,不会受到阻拦,但萨珊波斯是一个大国,只怕流程会更严苛,更复杂一些。” 拓跋焘对此倒是心里有数,无论是上辈子的北魏,还是这辈子的刘宋,面对使臣都是格外慎重严谨的,只不过他还是第一次作为被盘问的敌国使臣出使。 其实这倒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他们能否见到萨珊的国王,那位伊嗣俟·本·巴赫拉姆。 此时此刻,波斯军官已经围着他们的车马看了一圈,他回到了马车前方,肃然问道:“你们自称是使臣,既然如此,有没有带着国书和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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