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拓跋焘点了点头,回头钻进了车厢,不一会儿,他拿着一卷黄麻纸出来,在波斯军官面前晃了一下。 “这封国书需要沙阿亲自拆开,但这里的三面印章封泥正是嚈哒王室的印章。” 波斯军官仔细观察了一遍封泥,似乎也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便点了点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们会让穆护过来看一看,验证封泥和你们的通关文牒。” “沙阿在东方边境吗?”拓跋焘好奇地问道。 军官摇头,“沙阿已经回到了泰西封,不在此地了。” 拓跋焘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那倒是不巧了。” 波斯军官却没有再回话,整队围住他们的士兵一片寂然,马的响鼻声时不时地响起,拓跋焘见他们这般如临大敌的样子,竟也失去了搭话的兴致,他左右看了看,观察了一遍界碑,又看向了远处的关隘,不一会儿便看见远处一名白帽白袍的中年人骑着马过来了。 那白袍人靠近了队伍,先同军官打了一声招呼,而后来到他们面前,见到拓跋焘手中的纸卷,便道:“光明神保佑,听说你们是嚈哒使臣?国书和通关文牒在吗?” 拓跋焘熟练地将封泥展示给了白袍人看,后者仔细分辨了一下,半晌颔首道:“是他们的标记,不过你们是敌国人,必须要接受搜身和单独问询。” 康莫昆多踯躅地看向拓跋焘,后者却笑了笑,道:“客随主便,请。” 于是马车随着这一队波斯士兵驶往了关隘,康莫昆多驾着车,在一众粟特商队的注目之下插队进了关隘——当然,这些商队自然也不知道他们面临的检查会更加严格——然后停在了一间有着阿胡拉·马兹达神像的火庙前方。 刚一下车,马车就被波斯军官牵走了,三个人则在三名士兵的看守下跟着白袍人进了火庙,他们被领进了三个不同的小房间,负责问询拓跋焘的祭司是个年轻人,先看过了他的通关文牒,又开始问问题,问题倒也寻常,姓名、年龄、从哪里来、平时生活在哪里,这些拓跋焘早就和刘义隆商量好了该怎么应对——这甚至还是刘义隆提醒要准备的,拓跋焘原本觉得没有必要,被他强拉着对了一遍,也没想到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祭司又问了些见沙阿是为了什么事之类的话,拓跋焘便笑着回答他这要等到见到了之后才能说,祭司见状,也就不再问下去了。 三人很快被放了出来,康莫昆多满脸惶恐和忧虑,见三名白袍祭司离开房间,进入了里间,不由得低声问拓跋焘:“神使,这……这没问题吧?” 拓跋焘笑了起来,道:“中原有句老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若是有要求,我们跟着做就行,这些人可不敢拒绝嚈哒的使臣,万一误了大事,最后他们可承担不起,最多就是刁难我们一二罢了。” 康莫昆多惶惶然点了点头,倒也不说话。三人等待了约有一刻钟的时间,里间才走出了一名祭司,看了三人一眼,问道:“谁是陶花石和刘车儿?” 拓跋焘当即拉过刘义隆的手,道:“我们两个是!” 祭司看了他一眼,道:“你们不能入关,剩下一人可以。” 拓跋焘和刘义隆都是一愣,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旁的康莫昆多连忙开口问道:“穆护,难道说他们的手续有什么问题吗?” 祭司平静地道:“他们来自赛里斯,既是异教徒,也没有埃兰的文牒允许入关,我们不能放他们过去。” “这,可我们是一起过来的——” “我们埃兰接受嚈哒使臣的来访,也欢迎赛里斯人,可是你们却有赛里斯的文书,说明你们是异教徒,你们却自称是使臣,这是匪夷所思的,我有理由相信这是异教徒利用了光明神的荣光欺瞒了嚈哒人。” 康莫昆多连声道:“穆护,您有所不知,这位陶神使,是光明神的侍者,他曾经在怛罗斯城点燃了圣火,驱逐了异教徒柔然人,又在撒马尔罕像军神巴赫拉姆一样,带领军队奇迹般地以少胜多,用数千人击溃了近五万大军!这如果不是光明神庇佑,谁人能够做到呢?” 祭司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审视,“数千人击溃五万大军……他?” 康莫昆多用力点头,“若不是如此,他是不可能被可汗派来此地的。” 祭司默不作声,片刻后扔下一句“我要去问问大穆护”便转身离开了,没过多久,他又出来,说道:“如果是这样,他可以过去,另一个人不可以。” “可是……” 康莫昆多还欲争辩,突然之间,却有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既然如此,怎么样才能放他过去?” 祭司顿了顿,抬起头来,却看见拓跋焘目光专注地盯着他。不知为何,他心中生出了一丝莫名的胆寒之意,他连忙晃了晃头,试图驱逐掉这感受,勉强开口道:“除非你们能证明他受光明神欢迎。” 拓跋焘不作声了。 祭司回过身,正要离开,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笑音,“我们不如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祭司回过头,却见拓跋焘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请你们将一枚硬币藏在手中,在背后交换,最后让我来猜一猜是在左手还是右手,我可以连猜三次,若是都猜中了,我们三个人就一起过去,光明神总会眷顾幸运的人,不是吗?” 祭司沉默了下来。通常情况下,想要理解神明的意思,他们会选择动物,动物是有灵性的,只要这个人选择的那只动物可以战胜另一个同类,就能证明他受到欢迎,反之则是战败。 但如果猜硬币在哪只手里能够猜对,这倒也是幸运的一种。 想到这里,祭司没有理会他们,转身到了里间,圣火的前方,大祭司站在那里正在祷告。祭司上前低声将情况交代了起来,不片刻,大祭司便动了动眉头。 “这是那个赛里斯人自己说的?” “是。” “光明神在上,他如果真的是神使,又身处嚈哒人那一方,对埃兰多少是不利的,我本想将他和他的同伴分开,这样羞辱起来,会更加方便,但如果他一定要证明他受到光明神庇佑,而且真的能成功,那我们就要改变策略了。” “您的意思是?” “要设法拉拢他才是。这样的猛士,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羞辱的价值远远及不上拉拢。既然如此,就让他猜,只要他能猜中,他那个同伴不过只是额外的零碎。” 祭司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去试一试他。” “可以,如果成功了,我们一定要有人领着他们去往泰西封。” “明白。” 祭司很快离开了里间,再度回到三人面前,他矜持地点了点头,道:“大穆护答应了此事,因此,你要猜三次,哪怕错了一次,你们三人都不能入境。” 拓跋焘笑了一下,道:“好,这没有问题。” 他见祭司取过一枚银币,掂量了一下,放在了手中。 “你看好了,现在我要开始了。” 拓跋焘眯起眼睛不说话,目光落在了祭司的双臂之上,但见祭司将手放到了身后,似乎也没什么动静,便将拳放到前方,拓跋焘当即露出了笑容,目光定在了右手上,毫不犹豫地道:“右边。” 祭司翻开了手,银币果然在右边。他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拓跋焘一眼,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再次将手藏到身后,开始动作。 这一次他伸拳到拓跋焘面前,后者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到右手上,道:“右边。” 再一次翻掌,果然又是右边。 祭司看拓跋焘的目光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犹豫了一下,道:“你猜中了两次,其实可以放你们之中的两人进去,你真的还要猜最后一次吗?” 在康莫昆多紧张的注目之中,拓跋焘笑道:“说好了猜三次,我们三人可一个都不能少。” 事实上,拓跋焘是通过对对方双臂肌肉的抖动来判断他到底换了多少次手,这对于寻常人来说是不可能的,但是波斯人的衣袍紧身,可以看出来肌肉的变化,再加上拓跋焘的视力、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这对他来说实在再轻松不过了。 但他不说,这就是光明神的庇佑,他又怎么会自己暴露自己的能力呢? 祭司并不说话,再次将手藏在了身后,这次他的动作更加轻柔,拓跋焘观察了许久,待到他将手放在面前,他的目光才落到了左手之上。 祭司的脸被白面罩罩住,没有反应,眼中却露出了些许紧张之色,拓跋焘正要开口,却忽然感觉到身后刘义隆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微微一愣,一时间没有来得及说话,祭司见他不语,当即问道:“猜得出来吗?” 拓跋焘不语,他感到刘义隆藏到他的背后,不过几十息之后,在他的背上写了个“右”字。 他也没有多想,当即开口道:“右。” 祭司的脸色一变,他翻开了手,硬币竟然真的在右边。 他抬头审视着拓跋焘,半天不说话。直到拓跋焘笑着问道:“我们可以过去了吗?” 他才呓语道:“可以……” 事实上,他刚刚特意做了个假动作,只因他也怀疑此人看得出来他的动作,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原本要说左边,却突然改口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此人真的受到了光明神庇佑? 但无论如何,按照最先说好的约定,他必须放这三个人过关,想到了大穆护的嘱托,他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们可以过关,文书我们会还给你们,但是作为敌国使臣,我们不能放任你们随意在我国境内四处观察,我们会派人陪同你们一起去泰西封。” 拓跋焘笑了起来,他知道这个“派人”只是说着好听,实际上是监视,但这也在意料之中,他便点了点头,道:“好。” 祭司当即返身离开了,厅中只剩下三人,这个时候拓跋焘才心痒痒地回过身,目光掠到了刘义隆脸上,急急忙忙地问道:“我好奇得要命,你怎么知道是右手的?” 刘义隆伸出手,手上三片树叶躺在其中,他微笑道:“我扔了一卦,出来了老阳之象,可见你最开始的猜测定然有变故,我便扔完了全卦,出来了风雷益卦变风地观卦,只有首爻变动,可见只变了一次,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可见不能用你的方法观察,则证明一定是你推测的方向相反的那样。” 拓跋焘眼睛瞪得像铜铃那样大,“这……这都可以?” “你该多学学易了,我早说了,你该多读些书。” 拓跋焘说不出话来,再看一边的康莫昆多也是一脸目瞪口呆——他也听得懂汉话——他当即叹了口气,道:“只怕也只有你能这样猜藏钩了,那人定然用了假动作,又看不见他的表情,如此一来想辨认清楚自然很难。”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1 首页 上一页 536 537 538 539 540 5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