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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这个爱人看起来细腻又敏感,但是在事关他自己感情的事情上,简直是黏黏糊糊又迟钝犹疑,当初他向他袒露情意,他竟然还要犹豫那么久,才想明白他们是彼此相爱的,到了现在,国王的表现已经这样明显,他竟然一点都察觉不到,拓跋焘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好笑。 他叹息了一声,认真道:“你有没有想过,他其实不一定是那么单纯的人?” 刘义隆微微怔住。 “他的确并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质朴,可是再质朴的人也有本能,若是遇到了他无法放弃的事物,本能会让他抓住他所以为的一线生机。” 刘义隆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拓跋焘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忽然伸出了手,将他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他低声道:“其实你不知道也没有关系,你明天跟他出去吧,我不介意。” “可是,你——” “我知道,你不想我生气,”拓跋焘笑道,“我是有些不开心,但这件事总得解决,你不必听我的话,只要依照你自己的判断去做,也就是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拓跋焘悠然道:“现在我告诉你,你也不会明白,倒不如明天你看看他自己想做什么再说。” 刘义隆瞪着他,片刻后无奈地泄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两个人简直像是在打哑谜,但是拓跋焘不想说,他也不会勉强,只得道:“罢了,随你们吧。” 他想了想,转而问道:“你今天怎么样?” 拓跋焘扁了扁嘴,道:“你看了还不明白吗,打了一架而已。” 刘义隆丝毫不怀疑他能将波斯的士兵全数放倒,当年他也是这么对荆州士兵做的,但是他本以为他不会对波斯士兵下手那么不留情面。 “就只是打了一架?” “不然还能怎么样,”拓跋焘扁嘴道,“我又不能出去玩,打一架正好发泄一下。” “那明天——” “他们倒是邀请了我明天也去。但就算不去,我也可以自己偷偷溜出去看庆典。” 听说他有了可以去的地方,刘义隆倒也有些放下了心,沉吟了片刻,他道:“虽然不知道你说的国王忍不住了是什么事,但是我想,也许明天我可以好好和他谈一下借兵的事。” 他其实并不想以恩义来要挟国王,但是临近离开,他到底还是要尽一尽人事。 拓跋焘看着他笑,“其实就算借不到兵,阿赫雄瓦能够抵挡柔然人这么长时间,也说明了我们没看错人。” “但是努力还是要努力的。” 拓跋焘怡然道:“是,我想他应该愿意借给你,只是说到底,这不是他想明白利害借的兵,只怕关键时刻会出问题。” 刘义隆奇道:“我会给他把利害分析明白的,他怎么会不知道?” 拓跋焘哈哈大笑,道:“他的确听你的话,可是他不懂得该怎么分析问题,难道这是好事吗?” 刘义隆沉默片刻,最后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这也没有什么办法——” “没事,”拓跋焘大大咧咧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要为这些事忧愁,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 “难道你急起来,就能解决问题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就是从他嘴中说出来实在是让人有点无言以对。 “不管怎么说,今天我们好好吃喝,米赫拉甘节到了,我们总得有些好吃的,你去庆典,只怕都是肉食,想找些菜蔬都有难度,今天晚上该好好吃回来才是。” “我已经有些饱了——” “那没关系嘛,你平时吃得太少了,多吃点总没坏处……” ? 青色的天空终于浸透了夜幕,在飘动的钟声和火焰之间,祷告声与研钵声交相触碰着捣醒了清晨。 太阳很快升起了,光芒在神明哈万飞驰的步伐中抛洒遍了整个泰西封。 美仑美奂的黄色宫殿也开始闪闪发光。 早在地平线发白的时候,刘义隆就醒了过来。 他昨天一夜睡得不是很安稳,倒不是害怕迟了与伊嗣俟的约定,而是惦记着拓跋焘的语焉不详,心中左思右想,不得要领。 但好在他已经习惯了睡不好,打了些冷水略作洗漱之后,他也略微清醒了一点。 拓跋焘素来起得早,他天不亮的时候就在院落中打完了拳,见到他出来,看了他一眼,倒是有些惊讶,“你没睡好?” 刘义隆不意外他能看出来,便点了点头。 他迟疑了片刻,忽然抬头问道:“你昨日没有说清楚的话——” 拓跋焘随手拿起搭在蒲桃藤架上的布巾,一边擦汗一边道:“你该不会惦记这件事惦记到睡不好吧?” “……” 拓跋焘见他这个表情,哈哈一笑,也不回答他,转身就去吩咐侍者准备朝食。 待到麦饼和牛乳、烤野雉肉呈上来之后,他拉着刘义隆一番大快朵颐,刘义隆心中有事,实在吃不下去,只得看着他吃,直待这个人抹了抹嘴,他才听见他开了口。 “你别担心,顺其自然就好了,你越是担心,心里就越是焦躁,还怎么能好好见国王呢?” 刘义隆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他有些怪怪的。” 怪就对了,拓跋焘心想。但他还无意挑明此事,因此只是道:“你放心去。” 刘义隆目视他,心中的狐疑并不曾减少。但拓跋焘都这么说了,他也明白再问下去不会有结果。他只得叹了口气,站起了身,进到内室去换出行的服装。 在这个时候,侍者传报说伊嗣俟到了,刘义隆点了点头,束好了披风之后走出了房间。 今日的国王穿得十分精神,赭红色的立鸟花纹丝绸上衣外扣着一枚金色的皮带扣,他没有戴镶满了红宝石和蓝宝石的王冠,却戴了一顶库拉冕,上面用金线织出了萨珊世系的家徽,半长的卷发则扎成了辫子,向后束在了后脑。 他一见到刘义隆,脸上就露出了笑容,“刘,光明神保佑,你今天还好吗?” 刘义隆并不打算透露自己的思虑,见到伊嗣俟,倒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妥,只是含笑道:“今天我们还去庆典吗?” 伊嗣俟摇了摇头,道:“今日的庆典没有昨日好看,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刘义隆点了点头,转头却看见两匹马在门外等待着,其中一匹上面挂着一张被布料包裹着的东西,他心中奇怪,想了想,却没有直接发问,只是道:“我们需要骑马?” 伊嗣俟果然没有多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道:“我带你去河边。” 刘义隆惊讶道:“河边有什么特别的吗?” 伊嗣俟却不肯再说,伸出手拉住刘义隆的手腕,带着他向马匹走去。 两人到底还是出发了,他们穿过宏伟的红色琉璃砖砌成的拱门,走过米赫拉甘节时被布置得色彩斑斓的街巷,很快出了城池,伊嗣俟带着刘义隆,驰骋在长满了苹果树与杏树的原野上,在哈万·伽赫过去了一半的时候,刘义隆终于看到了底格里斯河。 泰西封位于底格里斯河的边上,迪亚拉河的河口,这其实并不是一段很长的距离,但是伊嗣俟似乎带着他来到了下游,在满地枯叶的林木之后,河水像月白色的丝绸,铺洒在河道上。 伊嗣俟勒马,停在了河岸边的榆树下,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了树上,随后返身来到刘义隆身边,向他伸出了手。 刘义隆迟疑了一下,无奈地笑了出来,他不忍去拂他的好意,到底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伊嗣俟的手,也跟着下了马。 伊嗣俟牵过了他的马缰,也系到了树上。 冬季的河水并不非常多,但河床十分宽阔,鹅卵石遍布在河滩上,岸边生长着芦苇和睡莲,枯败的莲叶旁,可以看见蜻蜓在飞来飞去。 长天远远地将云朵甩到了林木尽头,刘义隆望着眼前的景色,心中一时间通透无比,他回头看着伊嗣俟,后者正蹲在河滩前方在做些什么。 他有些奇怪地来到他身边,却见伊嗣俟的面前开着一丛水仙花,他正掐下了其中两朵。 刘义隆不禁笑了,“如今倒刚好是水仙花开的时节。” 伊嗣俟拿着那两朵水仙起身,犹豫地看了刘义隆一眼,咬了咬牙,伸出手将两朵水仙花递给刘义隆,道:“刘,你帮我把它插在发上吧。” 刘义隆略有些愣怔,低头看了看水仙花,又看向伊嗣俟,见他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接过两朵花,一前一后替伊嗣俟别在了鬓间。 别完之后,他离得远了些,上下打量,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伊嗣俟却笑了起来,道:“我再采两朵,也给你别上。” 刘义隆失笑道:“不必了,在赛里斯,互簪花朵的情况以恋人居多。你若是真的想采,我替你别在衣襟上。” 伊嗣俟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没说什么,俯身又摘了两朵花,在手上捏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将它别在了刘义隆胸前的交领处。 刘义隆有些愕然,伊嗣俟却低声道:“这是我想送你的花朵。” 刘义隆沉默,实在说不出什么,只得长长叹了口气。 两人就在水仙花丛旁席地坐下了。 “刘,你来了泰西封这么长时间,只怕还没有好好看过底格里斯河。” 刘义隆点了点头,道:“我从书上知道,这附近在两千年前也有繁荣的文明,正是这条河水孕育了它们。” 伊嗣俟低声道:“是的,我听教师们说过,我们是凯扬人的子孙,但是很久很久之前,这里也有人聚居着,我们开垦田地的时候偶尔会翻出来写着看不懂文字的泥板。” 刘义隆怅然道:“文明的兴衰仿佛转瞬即逝,逝者如斯,即使留下了些痕迹,到了后世也变得与世界陌生了。” 伊嗣俟默默看着他,半晌问道:“你心中也觉得时间无情吗?” 刘义隆无奈地笑了笑,道:“光阴本就是如此,世事如浮云,有情的不是时间,只是人而已。” 伊嗣俟有些呆愣,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目光仓皇地落到了河水之上,像是碰到了火焰,瞬间弹开了。 刘义隆侧目看他,犹豫片刻,却还是开了口。 “沙阿,今日你叫我出来,难道有什么事?” 伊嗣俟不出声,他的目光又从河水之上移开,落在了对面的树林之间。 枯败的叶片铺满了地面,像是树木洒下的幻梦,幻梦之下却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遍布泥淖的沼泽。伊嗣俟不知道那沼泽之中,是不是装满了魔鬼的诱惑。 “其实……这里是我父亲失踪的沼泽附近。”最后,他低声呢喃出来。 刘义隆不禁愕然,他没有想到伊嗣俟会带他来这样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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