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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那你……” “今日是米赫拉甘节,是父亲最爱的节日,我便想着要过来看一看。” 刘义隆的心一时又软了起来。 “沙阿,你不要难过,你的父亲会在神明的天国中注视你。” 伊嗣俟摇了摇头,道:“其实我已经学会了不难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也知道他不在了,我才是埃兰人的王,我只是有时在想,父亲的神灵徘徊在河谷,会不会迷路,所以会经常来这里,免得他找不到亲人。” 他转头看向刘义隆,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刘,你帮了我这么多,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若是我父亲看见了你,定然也会感激你的。” 刘义隆无奈道:“只是举手之劳……” 伊嗣俟却不说话。他起身来到了马匹边,将那被布料裹住的东西取了下来。他揭开了布料,刘义隆这才看到,那原来是一张箜篌。 伊嗣俟抱着箜篌,再次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拨了拨弦,调整了一下,然后开始弹奏起来了。 这是一首有些空灵柔和的小调,曲调并不复杂,伊嗣俟闭着眼睛,指尖在琴弦上跃动,音符伴着流水的声音,像是在与天地共舞。 刘义隆倾听着,心中的担忧不禁也平息了下来。伊嗣俟似乎没有在悲伤,也并不是为了纪念他的父亲才来这里的,这曲调隐约就是他的心境,在这个激昂欢快的节日之中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谁会管它呢?这里是河畔,刘义隆就是唯一的听众。 于是风和水都灵动了起来,琴声在四周的鸣响之中敲击着耳膜,一连串的滑音和泛音如同鹅卵石,一块一块落入水中,河流便将他们小小的情意带往更辽阔的平原。 过了一会儿,曲调进入尾声,伊嗣俟终于停下了拨弦,两个人无声地对坐着,伊嗣俟抬头看向了刘义隆。 他迟疑着没有将琴放下,于是只能注视着他,说不出话来,被他这样看着,刘义隆心中也感到了不寻常,他又一次想到了拓跋焘的话,迟疑了许久,他还是开了口。 “沙阿有话对我说?” 伊嗣俟沉默,片刻后他将琴放了下去,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刘义隆定睛看过去,才发现那是一顶金色的冠,上面镶嵌着珍贵的珍珠和宝石,伊嗣俟握着那顶冠,将它放在了刘义隆的面前。 “刘,你有没有想过要留在埃兰沙赫尔?” 刘义隆一滞,有些困惑地抬头看着伊嗣俟。 后者终于开了这个艰难的口,一下子却仿佛没有了窒碍,他几乎是不停地说了下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替嚈哒人做使臣,但是以你的才能,其实在任何地方,你都会被接纳,所以……”他顿了顿,骤然抬起了头,“我的确是有事想和你说。” “沙阿——”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但也许这就是神明的意思,刘,我爱慕于你,我想要你留在埃兰,想要你成为我的伴侣,我知道你有爱人,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输给他,但我会把我拥有的一切都给你。” 这一瞬间,刘义隆的脑海几乎是一片空白,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国王可能会忌惮他,不愿借兵给他,又或是担心他与拓跋焘之间的关系受到《阿维斯塔》的诅咒,但是他没有想过国王会倾慕他。 这让他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等了很久,国王并没有再开口,只是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等待神明回应他的祈祷一般。 他不是神明,刘义隆心中想,可是他该怎么办?他珍惜这样的友谊,他不想失去它,他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最后他艰难地开口,问出了这个问题。 伊嗣俟一愣,嘴唇微微张了张。 “为什么你会爱慕我?”刘义隆又问。 伊嗣俟听着他的话,心中慢慢笼上了不祥的预感,他踌躇了片刻,才道:“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这就是神明的旨意,我清楚知道我爱着你,你对我说了那么多珍贵的言语,你那么智慧又谦逊,你在我心中是不可替代的,可你就要走了,我不甘心,我想试一试……” 刘义隆沉默良久,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淡淡的苦笑,他哑声道:“我对所有人都不会吝啬帮助和话语。” 伊嗣俟低低道:“可你就是因此与众不同的。” 刘义隆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到了河水之上,伊嗣俟听见他嗓音干涩地问道:“如果我留下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伊嗣俟的心弦一颤,他感觉他的手微微发起了抖,他强作镇定道:“我造一座宫殿送给你,与你讨论政事,将我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你。” “可是我会思念我的故乡。” “我会把宫殿造成你故乡的样子。” 刘义隆听着他的话,目光渐渐移到了伊嗣俟的身上。伊嗣俟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了悲伤、惆怅,还有淡淡的决然。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悲伤,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态?可是他已经拼尽全力,难道即使这样,也不能成功吗? 伊嗣俟心中这样想着,他听见刘义隆开了口。 “不必如此,我不能,也不应该留下来。” 寒冷的冬夜终于降临了。伊嗣俟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的光芒轻轻挥袖,刹那间离他远去。 他感觉喉管和舌头被冻僵了,他只能怔怔望着刘义隆变得平静的面容,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吐出了几个字。 “为什么?” “我可以帮助你,安抚你,因为我是一个过客,并不在乎这里的一切,所以才能如此坦然,但是如果这里是我的国家,我就无法再平静以待,我会因为种种不安而不再是你期待的样子,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刘义隆的脸上浮现出了雾气般飘渺的笑容,“沙阿,我有很多个理由答应你,但其实那都是借口,唯一的原因是,我不会离开我的爱人,他是我的生命,是我无法割舍的骨血。我深爱他,而我并不爱你。” 伊嗣俟默默地看着他,这个时候,他的大脑只剩下了茫然,他想要争辩,想要恳求他留下,可是他忽然意识到那没有用处,他竟然感到了一丝荒谬,因为他竟然理解了刘义隆,他爱那个人,就如同自己爱他。 所以即使他无比悲伤于会失去他这个朋友,他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拒绝了他。 这似乎竟然是早在他爱上他的那一刻就已前定的命运。只是他自鸣得意地以为这是光明神的旨意,为此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看到了光亮,受到了眷顾,才拼命去追逐那其实触摸不到的明月。 他看到的只是水中的明月,轻轻一碰也就碎了。 他以为时来运转,以为神明终于看到了他的苦厄,于是这个人就宛如他的神明,出现在了这里,他以为这是幸运的。 好半晌,他用自己都觉得脆弱的力气勉强吊了一下唇角,道:“看来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是我痴心妄想我可以得到幸运,可其实佐尔文并没有眷顾我。” 刘义隆一怔,“什么?” “没什么,”伊嗣俟听见自己在强装无事地说着,“只是……我本以为你来到我身边是神明的恩赐,我没有想到,原来只是为了……为了让我再次失败,这都是命运的安排吧。” 他不敢再去看刘义隆,不敢再去看这个令他几乎心碎,柔肠百结的人,他起身一边向马匹走去,一边故作轻松地道:“既然如此,那……那也没有关系,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刘,你不要担心,我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我——”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衣袂轻擦的声音,脚步声如同鼓点,骤然在他身后急促响了起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话语就此被打断了。 “你可以不用这样。” 伊嗣俟僵在了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的心如同利剑,几乎要将他的胸腹撕开般地跳动着。 难道说刘义隆会答应他?不,不可能,他的意思是—— 他听见那个声音在他身后冷静地响了起来,“你想拒绝这样的命运吗?” 伊嗣俟一时间有些茫然,他不知道刘义隆为什么这么问,但他很快听到他重复了刚才的话。 “你想拒绝这样的命运吗?” 风声寂寂,水声潺潺,鸟鸣悠然划过清澈的蓝天,大自然在依然如故地释放着它的呼吸声。 伊嗣俟的脑海中一阵轰鸣,他想回头去看那个人,可他居然隐隐感觉到了胆怯。 他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他说了拒绝,他就能答应他不成? “我……不明白。”他有些困惑地道。 那个声音再次在他的背后响起了。“如果你认为你的成功仅仅只是因为幸运,那你就无法永远幸运,就像你的父亲,终将遭遇厄运,但这不是安排,而是一种选择。” “为什么……”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笑了,声音的主人越过了他的肩膀,来到了他的面前,抬头看向了他。 不知为什么,在这一瞬间,伊嗣俟竟然真的在那双点漆般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听着他一字一句吐出了一段话:“因为你只是将你的生命臣服于命运和我,却不愿去想我为什么而帮你。你的生命如此卑微吗?” 伊嗣俟一下子感觉浑身上下被冻住了,下一刻,冻结的血液陡然间在寒冷中沸腾了起来。他以为这是他在失落而不安,但在某一个瞬间,他陡然意识到了,那其实是愤怒和咆哮。 “我……”他看着内心深处那个陌生的自己,他想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刘义隆笑道:“如果是至高神让我来到你的身边,那它的安排看来是出现了差错,因为它绝没有料到,我是一个可以教你如何反抗这命运的人。” 这句话像一个强有力的音符,敲得伊嗣俟头脑一阵眩晕。 “那是至高之神的意思……我一介凡人,怎么去反抗……” 刘义隆的话语却没有停顿。 “如果你的命运真的就是在失败之中不断下坠,遇到了我,才令你终于获得了成功,那如果我教你如何应对这些贵族,教你如何获得战争的胜利,如何增加财政的收入,你就可以不依赖我而成功,到了那个时候,安排你的命运自然就会被锤打得千疮百孔,你能亲手夺取你想要的幸运,你愿意学习吗?” 眼前的刘义隆也是如此陌生,他见过他温柔,见过他善解人意,可是……他从没有想过他可以是这样有力量的一个人。 他竟是这样的人,他竟然……一直以为他只是那样的人。 伊嗣俟锈住的大脑终于开始嘎吱嘎吱地转动了起来,这转动如此细碎而脆弱,就像悲鸣的齿轮,即使遍体鳞伤,也要用它微小的不屈试图带动那台庞大而笨重的纺车。 “你没有答应我……”他哑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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