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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要回去撒马尔罕，看一看当地的情况，再之后，便要回到东方，我们的故乡和生活中去了。” 狄奥多西二世对此倒是格外理解，但他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这些时日与您的交谈，实在是令人想象不到的愉悦，我会记得您这样一个友人，罗马随时欢迎您。” 刘义隆笑道：“既然如此，宋国也是这样对待您。” 狄奥多西二世为他们派出了一个小军团，护卫他们往东行走。如此走了两个月的时间，他们再次抵达了撒马尔罕。 此时已是中原历的十月十八，粟特历的五月十八，阿赫雄瓦照例出城迎接了他们。此时此刻，柔然人已经向西离开了，而他看起来也早已安顿好了遭到劫掠和摧残的地区。 他们安顿好了罗马的使者，又问起了阿赫雄瓦当地的情况，后者微笑道：“虽说农事并没有恢复，今年的小麦产量低，但是牛羊好在还在产奶，尚且不会饿死人，至于商路，已经彻底恢复了，今年的商人刚刚放行，想来至多不过一年的时间，就能够恢复。” 刘义隆认真点头道：“商路恢复正是大事。只要商路还在，这里就还有繁荣在。” 阿赫雄瓦微微笑了一下。 “现在事情也算解决了。”他精神抖擞地道。 事实上，在拓跋焘和刘义隆去往罗马前，大致的事情就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吴提为了巩固权力，特意将吐贺真叫了过来，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杀掉了他，听闻了这件事，阿赫雄瓦高兴得喝醉了酒，大可敦复杂地笑了笑，只说了一句“死了就好”。她似乎还是有些遗憾没能手刃吐贺真。 波斯人则向他们告别离开了，拥有了战胜匈人这一功绩，埃尔文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刘义隆特意写了一封信让埃尔文带给伊嗣俟，拓跋焘满脸不爽地磨着刘义隆看过了整封信，里面的内容不过就是关心他的学习进度和改革进度，又交代他注意身体，拓跋焘试图让刘义隆去掉关心身体，反而被后者哭笑不得地念了几句“我又不喜欢他，只是关心朋友”，拓跋焘立刻毫不在意了。 “不过，既然事情解决了，那我们也该返回东土了，可汗——” 阿赫雄瓦摸了摸鼻子，认真道：“我知道你们来历不一般，如今要走，也是理所应当，不过……你们真的要这么快离开吗？” 刘义隆和拓跋焘相视一笑。 他们已经出来了一年半了，这并不长的时间里，他们却经历了很多，这一切都精彩纷呈，只是从君士坦丁堡回来之后，刘义隆却在这时提出了想回去。 他的理由很简单，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刚好是春天，他可以给拓跋焘酿几坛杏花酒。拓跋焘一听就开心了起来，他了解刘义隆，知道他是有些想念他们的家了，刚好他也担心他的身体，能回去的话他也不介意。 但是离别之时当真到来，刘义隆却感到了怀念与不舍。 他已经去过了那么多的地方，看过了那么大的天地那么多的文明，在未来他们也许也将再也不会有交集，而他的痕迹也许其实只是这些人生命中的惊鸿一瞥，他多希望自己能在人们的心中也是永恒的。 那些在天地之间长存的建筑，怎么会比人们心中的情谊更久远呢？ 可是万事终有离别，他只能让一切被记住。 “已经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刘义隆和声道，“我也担心我儿忧虑。” 阿赫雄瓦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我知道你们总要离开，所以我也有这个心理准备，只是这一别之后，就再也不能相见了，你们——” 刘义隆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只要可汗还记得我们，我们就没有白来过这片土地。” 他们的生命总该有些痕迹。 如果文明是记录，那这些痕迹也许也存在于其中。 阿赫雄瓦大笑出声。 他又怎么会忘记呢？ “话说回来，你们走之前，有一个人，或许你们应该见一见。” “谁？” 阿赫雄瓦笑而不语，只是拉着他们到了一间房间的外面。 或许是听见了脚步声，里面传来了暴躁的声音，“今天的文书很快就好了，晚点再过来取！” 刘义隆愕然望着房间中的身影，那赫然竟是王慧龙。 没有收到回应，王慧龙便抬头看了过来，当看见了刘义隆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手中的笔也顿住了。他侧头看了看阿赫雄瓦。后者笑着道：“王先生，我想你应该是想见一见你的同乡们的，所以我带他们过来了。” 顿了顿，他又用嚈哒语对王慧龙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身离开了。 刘义隆的目光落在王慧龙的脸上，双方静默了片刻，王慧龙垂下眼睛，冷漠地道：“进来坐。” 于是两人到底还是走进了房间，王慧龙收拾好了笔墨，他们在案旁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半晌，刘义隆轻声问道：“王将军，你往后就要留在河中了吗？” 王慧龙淡淡道：“这并不关你的事。” 刘义隆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王慧龙没有说话。 事实上，早在刘义隆离开前往君士坦丁堡的时候，阿赫雄瓦就问过他的去向，那个时候王慧龙心中茫然，无处可去，勉强答应留下来帮阿赫雄瓦处理几个月的政事。 可是如今刘义隆回来了，王慧龙意识到了他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只怕也不能再久留了。 他还能往哪里去呢？他还要再继续向远方漂泊吗？ 然后他听见刘义隆开了口。 “王将军，我之所以想要回到这里来，实是因为我心中挂念你的事，觉得必须要过来同你说清楚。你我相识一场，到了这个份上，我不会把你当普通的反贼和仇人视之，我明白了你的想法，你也明白我的想法，既然如此，我们可以不是仇敌。所以我会赦免你的父兄，以及你和涉归的罪行，我也希望你能够返回宋土，去在这片土地上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王慧龙沉默良久，这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问：“你为什么要赦免我，只是因为我有才华？” “你明明有抱负。”刘义隆微笑道。 王慧龙摇了摇头，“那与你无关。” “也因为现在的我已经有资格容纳你们，有资格不再去在乎我父亲的决定。”刘义隆平和地说道。 当他真正踏上并非宋国的土地，他才明白他的人生之中，他曾经不甘、曾经痛苦的那些经历都已经成为了他的财富，让他望向了这些瑰奇灿烂的文明，而那已经远远超出了刘裕的世界。 王慧龙低下头不说话，在这个时候，他心中却想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他和刘义隆在阿提拉大营中的时候，他曾经在看到奴隶的时候念了那样一句诗。他知道这个人的悲悯似乎是对向所有人的，他心地温柔，胸襟坦荡，这其实是难得的明主。但王慧龙意识到的却不是这点，而是在这一句诗上，他发现了他们的不同。他王慧龙对待这些人并不会有感情，因为那不是他的故乡，不是他倾注了全部热情的地方。他的名留青史，他的远大志向，一切都只能扎根于那片土地。 之前在沙漠之中，刘义隆说过，他可以带他回家，原来那不是他的口误，而是他早就想好的规划。 “我不懂。”他说道。 刘义隆看着他，脸上露出无奈又轻盈的笑意。“我看得出来你只是想要回家，我的天下可以接纳我看得到的和看不到的许多人，它可以成为你的家。” “难道你正是为了这些来到河中的吗？为了让河中成为宋国的领地？” 刘义隆摇了摇头，“我从没有这样想过，只是如果有机会让我的部下接触这里，我并不会拒绝。” “不占领这里？” “我能带给粟特人和平，不是因为我是宋人天子，恰恰是因为我并不觉得我只是宋人天子。这里不是我的天下，但是又是我的天下，为此我愿意去理解他们，愿意去看到他们和我们真正能够和平相处的未来，我并不觉得我能治理这里，但我会试着为它带来我认为好的改变。”刘义隆笑道。 王慧龙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道：“这片土地也许并不曾期待过你的到来。” 刘义隆认真道：“无论它是否期待过，我的到来就会为它带来改变，我希望这是一种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改变。” 世事哪会如此理想呢？可是他真的做到了，他赶跑了柔然人，赶跑了匈人，河中再度恢复了繁荣。 王慧龙闭上了眼睛，他低声道：“我要再想一想。” 刘义隆微微一笑，道：“我理解，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来找我。” 王慧龙不说话。 ? 这个晚上，王慧龙想了很久很久。他想到了他曾经以为占据他人生全部意义的仇恨，他想到了自己坎坷流离的一生。 他不知道这样的时光什么时候结束，他其实可以接受刘义隆的提议，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这么多年的痛苦竟然就这样归于平静。 可是到了这个份上，就连他自己也意识到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又想到了阿赫雄瓦对他说的话。他在说，其实从他在王慧龙刺杀刘义隆之时，没能全然站在王慧龙这一边时，他自己也渐渐意识到了，他并没有真的将王慧龙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他在对抗王慧龙，也在对抗之中渐渐成长，他发现自己需要王慧龙，可是却也没有那么需要了。 他知道对方看出来了他的想法，他是想要回到东土的，所以他选择了让他自己做决定。 王慧龙并没有想过，除了亲人之外，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可以有这样宽容而平静的友善，可是当他经历了这一切，他明白了原来这一切真的不是虚幻，当他与人产生了联系，这样的联系也在支撑着他，他的生命并不是只有仇恨。 他意识到了，他所经历的也许并不是一场灾难，因此在晚年的时候，他才得以遇到他所认识的这些人。 他们每个人都给了他帮助，每个人都得到过他的帮助。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老人们才会说，原来时光真的可以冲淡一切——冲淡一切的并不是时光，而是人的生命还在延续之时，所获得的善意和友谊。 王慧龙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的心中还有不甘，但是它已经成为了他的心投映在身体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他知道他将带着这样的不甘继续活下去，要看着这片土地变成他们从未设想的全新世道。 他的父兄没能活的，他要替他们活，他的父兄没能建立的，他要替他们建立，从此这世界上，便多出了他们的痕迹。 他不知道东方是不是还有恨着他的人。也许那里对他而言将又是一片糟糕的处境。但是只要他去了，就会有新的联系，新的人和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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