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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一怔，侧头看着街道，果然见到不少穿着托加长袍的人身后跟着长相并不一样、但只穿着短袍或干脆裸露上身的人。 他低声道：“如果民众充作了奴隶，倘若他们不堪劳苦，出现了异动该怎么办。” 克劳狄安笑得有些勉强，但很快恢复了自信，“我们有伟大的城墙，足以抵御一切袭击！” 刘义隆若有所思，他意识到了罗马与宋国的确是全然不一样的存在，而这让他越发期待与东罗马皇帝的会面。 他们穿过了大竞技场，通过竞技场们进入了大皇宫，随后来到一间长百步、宽五十步的大厅，大厅两边的看台铺上了锦缎的地毯、床垫和坐垫，上面站着手持镶满金子的盾牌和金饰长矛的信奉基督教的黑人。 但克劳狄安没有停下来，他和一名满脸笑容的无须男人说了几句什么，对方便带着他们穿过了大厅，很快进入了一座庭院。 庭院的尽头坐落着一座教堂，教堂前方的庭院之中则是一个在大理石中挖出来的五米见方的池子，它的上方有一个铅制穹顶和一个银制穹顶，下方是离地面五米高的大理石柱子，柱子的顶端雕刻着各种动物的塑像——鹰、羔羊、公牛、公鸡、孔雀、狼、马、象……在离院子二百步的地方，有一个蓄水池，水从这里流到柱子顶端的动物塑像处，随后落进池中。 在池子的一旁，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把面包屑，不断地洒向聚集在这里的鸽子面前，鸽子们灵活地跑来跑去，那个人则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看了过来。 这是一位面目朴实的老人，他的额头开阔，双眼间距不小，这导致了他见到他们时露出的和蔼笑容真真切切，让人没有办法心生怀疑。 那名无须人便领着他们穿过了鸽群，克劳狄安和他一同跪了下来，匍匐到了地面上，口中高喊着什么，那名老人很快回答了一句，他们两人一同站了起来。 这个时刻，刘义隆便意识到了眼前的人是谁。 他看向了翻译，道：“我们因为一些缘故，并不能行礼。” 后者迟疑了片刻，低声向克劳狄安说了两句，那名老人闻言便笑了，而后开了口。 “不必如此，我正是知道赛里斯的客人们不愿行礼，才会让你们在这里见我。” 这正是东罗马帝国的皇帝，狄奥多西二世。 刘义隆听了翻译，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皇帝陛下怎么知道的？” 狄奥多西二世闻言，笑着说：“能够战胜阿提拉，就绝不是寻常的赛里斯人，我知道你们的贵族只对你们的皇帝陛下行礼，因此我准许你们不向我跪拜。” 刘义隆和拓跋焘对视了一眼，虽说“准许不跪拜”这事还是有些傲慢，但这放在罗马的皇帝身上，倒的确是一种宽容，因此刘义隆的脸上便露出了笑容。他从容地行了一个揖礼，道：“大宋刘义隆，见过东罗马皇帝陛下。” 拓跋焘见状，也跟着行礼。 狄奥多西二世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笑意，他挥了挥手，说了一句话，那名无须人和克劳狄安便退了下去，鸽子们扑棱棱地让开了道路，在群鸽的起飞中，狄奥多西二世先是看着拓跋焘，说了一句“难得的勇士”，而后望着刘义隆，和蔼地说了一句话，“我听闻赛里斯的先代皇帝也叫这个名字，你有一个好名字。” 他没有说出刘义隆的身份，但仅凭这一句话，刘义隆就知道对方明白他是谁了。 他微微扬起唇角，道：“父母赐名，不敢有所更改。” “是的，父母对于我们来说十分重要，我听克劳狄安说，你曾经去过波斯，见过伊嗣俟那个孩子，这不禁让我想起了，他的祖父曾经是我的监护人。” 刘义隆望向狄奥多西二世，他的褐色眼珠中正透露出怀念，“在他在位的时代，罗马与波斯相安无事，这是难以追还的好时代。” 刘义隆沉默了片刻，也露出了笑容，“您看来是个喜欢追忆过往的人。” “因为我年纪大了，”狄奥多西二世感叹道，“也因为，罗马最辉煌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国家总是会兴衰。” “是的，但是谁也不知道衰亡之后，它还会不会再兴起，因此我只能当河流中的石块，守住我的国家。”狄奥多西二世微笑着说。 刘义隆想起了中亚，想起了兴灭不定的王朝，他开口问道：“难道衰落不会酝酿下一次的希望吗？” 狄奥多西二世摇头，“也许会有，但是我希望我们的精神如同火炬般传递下去，而不是突然熄灭，那样再点亮的火炬，还是如今的火炬吗？” 刘义隆想到了春生秋落的草木，如果说中原就如同一棵大树，那罗马或许就是火焰，树木的叶落只是它生命的过程，火焰的熄灭却是万物的终结。 “那将会是很艰难的事。” “没错，何况万事并不是您在君士坦丁堡所见的那么完美，我们的付出要远远超过我们的收获。” “但您还在坚持。”刘义隆平静道。 狄奥多西二世和声笑了，“因为我的先祖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神明教导我们要敬奉他们的付出，我会一直记得。” “说起神明，”刘义隆悠然道，“波斯所供奉的神明与你们并不一样。” 狄奥多西二世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他斟酌道：“我听说赛里斯并不崇敬神明，难道你们仅仅只是敬奉皇帝，就能完成统治吗？” 刘义隆含笑道：“我们虽然不崇敬具体的神明，但我们敬畏天道自然，上天降下天命，所以四季更替，昼夜轮转，而人间的更迭莫不如此。” “天的命运，这是一个有趣的概念。”狄奥多西二世思索道，“如果万物都由天上的神明决定，那么人呢，人在其中是什么呢？” 刘义隆道：“所谓天地人，人是天地之气交泰而生，人们有自己的命运，因而我们选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当它合乎天命，世道兴许就会改变。” 狄奥多西二世静静地注视着刘义隆，片刻后他却忽然笑了，“但你似乎并不相信你口中的天命。” 刘义隆一顿，抬头看了过去，他静默了片刻，而后道：“我相信天命，我却不相信天命是我所能看到的浅显的祸福，我有我的命运，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狄奥多西二世笑着看他，“你说得没错，神明创造了人类，人类之所以是一个一个的，就证明了我们需要成为独立的个体，靠着自由意志去选择依附神明，这虽然导致了原罪，但这证明了神的仁慈。” 刘义隆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狄奥多西二世叹道：“无论是天命，抑或是神明，对我们来说，既重要也不重要，当我们站在这个位置上，很多的事情由我们做出决定，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是他人的神明，也因此，我们更应该知道，国家的治理有它的逻辑，神明是奇迹，那逻辑就是常理。” 听到“逻辑”这个词汇，刘义隆不禁露出了奇异的表情。 “逻辑这个词，我听说是从希腊的语言中而来的，罗马的法令也遵循它的逻辑，是这样吗？” 狄奥多西二世点了点头，道：“法理是罗马的根基，我们遵循神的教导，却也重视法的道理。” “法律的核心是什么呢？” “是让所有人都懂得它，是让它成为所有人心目中的共识，让这样的精神一代一代地传承。” 刘义隆思忖道：“共识需要依赖法律来凝聚吗？” 狄奥多西二世无奈地笑道：“你要知道，这里是地中海，我们无法翻山越岭去说服另一个城邦认可我们的习俗，但是如果有了法律，所有人以它为准绳，那么习俗就能够改变。” 刘义隆意识到了这句话中最关键的词句，却是“这里是地中海”。原来如此，他心中想着，原来这竟能决定这么多，就像荆州多山，蛮族才会与宋人相隔绝，就像淮河南北，气候不一，物性不同，才会有这么多差异。 “皇帝陛下如何看待国家的治理呢？”他若有所思地问道。 狄奥多西二世感兴趣地道：“你为什么会对这些产生兴趣呢？是因为看到了君士坦丁堡的样子吗？” 刘义隆想了想，道：“因为我见过宋国的样子，也见过君士坦丁堡的样子。” 狄奥多西二世不禁大笑不止，“这件事本身才是最了不起的，你已经见过了那样多的文明，难道还不知道国家的治理是什么吗？” “正因为知道，才更希望得到您的答案。” “那想必我的答案与你并没有什么区别。” “哦？” “治理国家，只是在治理你所能管理的人罢了。”狄奥多西二世笑着说。 刘义隆颔首道：“不错，人正是最重要的事。” 无论是代代传承的精神，还是不为尧存的天命，其实都只是人们所以为的。 而这更让刘义隆明白了，他们只是大时代中的一员。即使如此，他们竟也能影响到时代。 “这个国家还有许多的问题，它对于奴隶的管理似乎存在漏洞。”刘义隆说道。 “是的，尽管如此，我也在着手解决这些问题。” “我听说了，您整合了《狄奥多西法典》，到了如今，罗马已经不复之前的辉煌，但看起来您还在坚持。” 狄奥多西二世轻笑：“如果我不能坚持，我没有资格去获得我的荣耀，您不也在坚持吗？” 刘义隆望向狄奥多西二世，两人相视一笑。罗马是一个即将衰落的帝国，宋人却不一样，但他们谁都没有说出这样一件事。 狄奥多西二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拓跋焘的身上，他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一时听得津津有味，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见到狄奥多西二世的目光望过来，他想了想，却也问出了一个问题。 “您怎么看待我这样的人呢？” 狄奥多西二世笑道：“您一看就是个武勇的人，能够在这一位，”他指了指刘义隆，“的身边，足以证明他的幸运。” 拓跋焘好奇道：“为什么？” “因为正确总需要强大来保驾护航，否则世人无法明白其力量。我们因此才能看到阿提拉的败亡。”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接见他们的目的，“而我只是为此要感谢你们的一个普通人。” 拓跋焘大笑了起来，他这一次终于恭恭敬敬地，笑着对狄奥多西二世行了一个礼。 ? 在那之后，刘义隆和拓跋焘在君士坦丁堡停留了一个月。 他们游历城市，在剧场看剧目，在竞技场看角斗，在市场中寻觅货品，又在夕阳下的民居间徜徉行走。刘义隆时不时会被召进皇帝的私人教堂之中，在那个大理石水池之畔和皇帝闲聊治国的种种琐事，直到一个月之后，秋风西来，他们终于决定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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