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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王华的治理能力,以江陵荆州治所的地位,还会有这样的情况,在地方上会怎么样,简直不敢想象。 “我问了那里正,他说城外荒地极多,几乎都是大家族所有,以待渔猎的,再往北虽然有地,却又有蛮人,根本无法去定居耕种……” 拓跋焘转了眼珠,注视着刘义隆,“你有什么想法?” 刘义隆抿着嘴唇,犹豫片刻,最后有些丧气,“我不知道……” 拓跋焘也沉默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刘义隆的肩膀。他知道自己是军人,对农事实在是不熟悉,给不了他什么建议,只得象征性地安慰他一下——只可惜他不是拓跋晃,拓跋晃是真的懂这些。 刘义隆倒也没有长久颓丧,他很快想到了办法,“按照律令,大族所占之地并不合律,只要有办法度田,应当能够收缴这些土地。” “度田?” “就是清丈田亩,”刘义隆解释道,“将更多的田分给小农,税收就能够增加。” 拓跋焘睁大眼睛听着,他想了想,道:“大族会反抗的吧?” “会,但若是规定他们所占地的面积,就能收归更多荒地,分发给农民耕种了。” 拓跋焘眉心一动,却随即皱了起来,他斩钉截铁道:“不行!若是对大族妥协,你以后就再没有机会击败他们了,你以为你可以徐徐图之,慢慢蚕食他们,他们却只会在你触及到他们根本利益的那一刻雷霆震怒,将你击杀,但是若能在一开始就先发制人,从此他们就只是你手底下的绵羊。” “可他们若是消亡殆尽,秩序也会变得混乱。”刘义隆也皱眉。 拓跋焘想了想,心中却道,这种情况下,解决方法更是简单,只要能打一场胜仗,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但他也知道这对于刘义隆来说太不现实了,故此没有说出来。 刘义隆叹了口气,道:“罢了,不提这些,我再想想办法,既然是违法的,就当有办法收缴分配,只是要注意频度和顺序而已,再有蛮人的问题也要注意起来了……你说得还是有道理的。” 拓跋焘一怔,莫名有些开心。他对田亩之事是一点都不了解,但如果视作战场,很容易就能察觉出问题。只可惜这又不能全然视作战场,像秋税的数字制定,他就全然不明白。 还是要多学习才行,他想。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也不会知道为了仓储数字我查了多久资料……
第三十九章 自大仓离开之后,两人去了南市。 南市在江陵城外,靠近大江的位置,如今新米上市,市集上骤然变得热闹很多。 刘义隆的心情不是很好,拓跋焘有意带他去换换心情,两人找到了一家谷店询问米价。 “今年新米才到,米价不贵,新的十八钱一斗,旧的十五钱一斗。” 拓跋焘转头看刘义隆,他神情依旧专注,“今年是丰是灾?往年米价又是多少?” 谷店老板见这两个少年人气度不凡,似不是寻常人,却也不敢隐瞒,“去年年景也好,与今年并无差别,都算是丰年,只是因库存不丰,去年米价会略高些,但也就高出六七钱。” 刘义隆在心中计算,一人一年要吃的粮约是六斛,秋收季节新米多,米价自然贱,这时购粮,一户四口之家要花费三千六百钱,他想到了自己一日的花费,他问过王妃这个问题,王妃报的是一万三千钱左右。 他心中暗想,若是自己能节俭一些,省下来的钱补作免租赋的部分,就又有一两户之家能多活半年。 此时已是巳初,眼看着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到中食了,刘义隆有些着急要回去,拓跋焘却道:“不急,你难得出来一次,我带你去看看别的。” 刘义隆有些困惑,拓跋焘却拽着他去了城外的打谷场。 稻谷收割下来,需得打谷,才能将稻粒从稻秆上分剥下来,打谷场通常就设在稻田旁边,今年无灾,打谷场也是热火朝天,女人忙着在田中割稻,男人们则轮番打谷,两个少年人偷偷摸摸地来到,竟也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力。 拓跋焘兴奋地搓了搓手,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做农活的呢。” 刘义隆瞥了他一眼,“你十岁之前在乡下,没有见过吗?” 拓跋焘信口胡诹,“我家没地,我是靠给人牧羊为生的,每逢秋收,他们赶我走还来不及,怎么会让我进打谷场!” 倒也不辜负了他的胡人血统。刘义隆心想。 他倒也没有闲着,打谷场是一拨人忙碌,一拨人歇息,轮换着来,刘义隆就上前去和歇息的那些人搭话,他们不似里正,学过些官话,说的是江陵城的本地方言,刘义隆有些听不懂,拓跋焘见状立刻自告奋勇上前给他当翻译,甚至有模有样地和对方攀谈了起来。 刘义隆有些吃惊,“你才来江陵城两个月吧?” “足够了!”拓跋焘自信道。他学语言确实有点天赋,柔然语,丁零语,他都能听个大概。 刘义隆没有说话,心里倒对此人有些刮目相看。 两人就这样一个问,一个译,刘义隆也知道了不少。 根据这些村人的说法,打谷通常要进行十余天左右,这些时日,若是下雨了,就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因此能赶时间就一定要赶时间,否则稻子就都烂在田里了。 刘义隆又问了这些是不是他们自己的田,这些人倒都说是,只是又说,隔着一条水渠的南边,靠近大江的地方,那些良田却是佃客在种的,刘义隆想了想,问道:“你们知道他们要交多少租吗?” “二分之一,这还算少的呢!” 刘义隆有些惊讶,“这样怎么活得下去呢?” 村人不在意地摆摆手,“嗐,有口吃的就行了。” 刘义隆沉默,他想了想,还是问了最近的租赋情况,村人所说的倒与里正所说大差不差,话说到这里,他们也要起身干活了,刘义隆想取一些钱给他们,村人却摆摆手,说了些什么,又去打谷了。 拓跋焘悄悄地对刘义隆道:“他们说你是小使君,不敢收你的钱。” 刘义隆一怔,“看起来有那么明显吗?” 拓跋焘不以为然,“反正我看着就挺明显的,你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孩子。” 刘义隆叹了一口气。 拓跋焘是拉他过来散心的,又不是来徒增烦恼的,听到他这样叹气,干脆推着他靠近了打谷用的掼斗,招呼他近距离看,“你别叹气啊,我又不是为了听你叹气才带你出来的!难得看到做农活的,别想那些扫兴事了!” 刘义隆哭笑不得,但拓跋焘这么说他还是领情的。 打谷确实是个辛苦活。 男人们双手握紧谷秆,高举过头顶,绕一个圈再用力往掼斗砸下去,稻粒就如同水珠般哗啦啦滚落下去,清脆的声音响彻四周,这样反复几次,直到谷粒脱离干净为止,才算掼完了一捆谷子。 而这些人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持续不断地干着活,从巳时干到了午时,中间甚至不带休息的,拓跋焘好奇,给了几个钱让他们教他打一下,他力气大,抱起一捆稻草往下砸,稻穗倒是飞出去不少,周围的小孩一拥而上,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稻谷,拓跋焘不好意思地调整了力道,渐渐地他也摸索出了门道。 但眼看着时间到了午时,刘义隆也着急了起来。 他不得不高喊,让拓跋焘暂且回来,后者被打断的时候还颇有些不开心,只是听刘义隆说时间差不多了,他倒也没有说什么。 两人最后是坐着往城里运稻谷的骡车回来的,大筐占据了满满的一车,他们在边上蹭了个边角,在午初二刻,他们抵达了刺史府附近。 两人径直下了车,谢过了赶车人,往刺史府走。 刘义隆此时此刻还在想着佃客和租赋的问题,拓跋焘转头看了看他,问道:“你每日都是午正用饭?” 刘义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拓跋焘笑了,“倒也没什么,只是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饿。”他累了一上午,都快要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刘义隆摇了摇头,忍了忍,到底没忍住脸上的忧色,“农人如此辛苦,到头来竟连饭都吃不饱,这样又该怎么……” 拓跋焘倒是颇为不以为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只靠自己,只靠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不要为这些无关紧要之事让你伤神才好。” “这岂是无关紧要,这分明是——” “快回去吃饭!多吃饭你身体才能更好。”拓跋焘再次推着刘义隆往前走,后者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我这样想,你不会扫兴吗?”他忽然问道。 拓跋焘奇道:“我?我扫什么兴?” 刘义隆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只是想出来玩。” 拓跋焘笑了,“能看到真实的你,可比那些有意思多了。” 对他来说,农人过得好不好,是否难以维生,既重要也没那么重要,刘义隆如此忧心,固然是扫兴,但是那又怎样,这才是他这个人的有趣之处。 他虽然不懂得他为什么会忧愁这样的事,但这种忧愁本身对他却存在着意义——他意识到了,他似乎在凭借一种他以为脆弱不堪的意志达成他怎么也不能达成的目标。 刘义隆眼角抽了一下,这个人又开始胡言乱语了。他也懒得理会此人的虎狼之辞,径直道:“好了,我自己会走,你不要这样拽我。” “我看你根本就是想事情想到走不动道了,我带你出来可不是为了这个!” “我不想了还不行吗,你松开!” “那我拉着你?” “闭嘴……!” ? 回到刺史府的时候,可再没有办法再灌醉看门的仆人了,于是拓跋焘干脆拉着刘义隆翻墙进去——见到他三两下就爬上了一丈半高的墙,刘义隆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所以你深夜里来见我,就是这么干的?” 拓跋焘笑道:“这可不算什么,你别惊讶。” 他可还爬过统万城的城墙呢。 刘义隆自然不知道他上辈子的丰功伟绩,只是有些忧心,“我现在赶回去,也不知道阿奚会不会进屋看。” “别想那么多啦,姑且先回去,若是出了乱子,那就是被发现了。” 这个人是怎么把出了乱子这种大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的啊……! 好在刘义隆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回到了房间之后,拓跋焘无声无息地关上窗,他来到书案前,定了定神,叫了一声“阿奚”,对方倒是应了,刘义隆也就放下了心。 这一日,他有些提心吊胆阿奚发现他偷偷出了门,到了夜里,也一直辗转反侧,三更才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起来,竟是有些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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