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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摇了摇头,道:“府君出行,自有仪仗,如此扰民之事,我怎能随意去做,如今秋收,更是不妥。” “不要仪仗。”拓跋焘笑道,“我带你,偷偷出去。” “那岂不是很危险,也会被人……” 拓跋焘哈哈笑道:“刘车儿,你莫要小瞧我,有我在你身边,怎么会有危险,至于会不会被人发现……你就说,你要看一整天的书,叮嘱你身边的侍者不要说出去,我自有办法带你出去。”反正这个刺史府在他眼里早就和筛子一样了。 刘义隆沉默,他知道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但拓跋焘都这样说了,他心里又有些意动。 他犹豫了很久,正准备继续询问,拓跋焘却笑着说,“你未来总是要亲自牧守一方的,若是不懂一些农事,不懂米价,不懂如何秋收,不懂收税时有什么猫腻,那该怎么安排政务?熟悉一下,对你也有好处。” 说得确实是有点道理在,刘义隆都惊讶于拓跋焘竟然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他暗暗叹息了一声,刚想开口,拓跋焘却又继续道:“你这个人,何必在我面前遮掩,难道是觉得我不够了解你吗,我知道你想出去,既然想,就不要犹豫。” 又被他戳穿了。刘义隆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有些想出去的。 但他也不愿给这个人好脸色,他可真是嘴上不饶人,非要揭人的短,还自觉得自己可是坦荡。刘义隆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先说好,你如果是要潜入仓库,我可不跟你一起,我只在外面等着。再有,如果真的查出了问题,你不要出面处理,交给王司马。” “知道。”拓跋焘怡然道。 刘义隆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道:“至于秋收……若是能见到自然最好,若是时间来不及,那也……” “你放心,我知道那是你想看的,怎么也会给你安排好。” “周围巡防的军士……” “你听我说,后天你扮作文士,不要戴冠,不要让人进房间,你就在房间里等着我,我带你出去。” 刘义隆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片刻后他抿了抿唇,颔首道:“我知道了,那天你什么时候来?千万注意不要被人发现,否则我……” 他表现得还是一样地沉静,但是拓跋焘却从他的絮叨之中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仔细想了一会儿,才蓦然反应过来——这个人竟然是在不安吗?他看起来这么镇定,真是想不到他也会忧虑这些有的没的。 南朝人就是这样,有什么情绪从来不在面上表现出来,这个人尤其如此。嚯,真是无趣。 拓跋焘也懒得再车轱辘话安慰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且等着,到那一日,我教你看看我的本事。” 刘义隆于是闭口不言。他心神不宁,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了。待到后天,也就见分晓了吧,他心想。 ? 到了第三天,刘义隆起来时倒也没有特意嘱咐,只是挑了一身相对素净的衣服。他惯常的穿着都十分朴素,扮作寒门士子都完全没有问题。 进入书房的时候,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那个家伙会不会过来。 他将阿奚赶了出去,察觉到自己的心境没能静下来,想来想去,还是拿起了一卷书看了起来,渐渐地,他也就不再想那些事,全神贯注地看了下去,秋日的寒气已经有些重了,屋内的炭盆发出了哔啵的响声,却全然不曾惊扰到他。 将他从书本的世界里惊醒的,是窗户吱呀的一声。 已是辰正了。 刘义隆转头看过去,见到窗缝之间露出了拓跋焘的笑脸,他对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过去。 刘义隆默默地放下了书,想开口问他,却又想到阿奚就在屋外,若是说话,免不了被听到,只好起身来到窗前,低声道:“你没被发现?” 拓跋焘翻了个白眼,“我怎么可能被发现。你快出来!” 刘义隆有些尴尬,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出去,拓跋焘见他磨磨蹭蹭,干脆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惹得刘义隆惊呼了一声。 阿奚在外面听到了声音,立刻问道:“殿下,怎么了?” 这下两个人都没敢再动了,刘义隆定了定神,也顾不上拓跋焘放在他腰上的手,随口回道:“见到了虫子,阿奚,明天让他们趁着天好,晒一晒书。” 书房极大,他的声音并没有在正中,阿奚也没有察觉,只是应是。 刘义隆这才转头瞪了拓跋焘一眼。 拓跋焘倒是恍若不见地继续揽着他的腰往外带,刘义隆有些难堪,想要挣扎,对方的力气却实在是太大,硬是将他按在了窗框上拖了出来。 站稳之后,拓跋焘却也没有给刘义隆说话的机会,拽起了他的手,绕到了书房的后面。他的脚步很轻,目光左右逡巡,时常是巡逻的士兵还没现出踪影,他就拉住他往桂树的后面一躲,过不片刻士卒们果然路过。 拓跋焘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带着刘义隆闯过了整个刺史府巡防的漏洞,来到了仆人进出的角门前。 拓跋焘早已经将角门的门房灌得醉到起不来,他也因此大大咧咧地拉着刘义隆直接就出了门。 “……就这么简单?”刘义隆这下是真的困惑了。 拓跋焘笑道:“不然呢,你还想怎样?” 刘义隆沉默不言,他回想了一遍刚刚看到的情景,意识到了很可能也不是那么简单,首先他得摸清巡逻的规律,其次他得能和门房拉得起家常,将对方灌醉,最后,他还要找到足够好的路线将他带过来。 刘义隆叹了口气。看来防务确实要加强了。 刺史府位于江陵城的北侧,这里也多是贵人的宅邸,刘义隆和拓跋焘将头上的冠换成了帻巾(非官身不得戴冠),拓跋焘左右看了看,再次拉起刘义隆的手,带着他向前走去。他耳聪目明,听见有牛车的铃声,就能很快地避开,就这样走了约有一顿饭的距离,他们终于远离了贵族宅邸,进入了城南。 拓跋焘这才舒展起了眉头,松了一口气。刘义隆冷眼看着他,手用力地挣脱了一下,拓跋焘微微一笑,也不固执,直接松开了他。 “好了,现在你先陪我去大仓,我去试他们一试,在那之后,我便陪你去看秋收!” 刘义隆想了想,倒也没有提出异议,毕竟他也很关心大仓中的仓储数字。 此处距离大仓已经不远,拓跋焘也不是随意带的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们就已经走到了大仓正门。 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是城外各村的里正带着村中的秋税过来。仓曹吏们用大斗量着稻谷,时不时说出两句“不够,再征”,每有里正满面愁苦地说实在是征不上来了,仓曹吏就不耐烦地挥手,还在账簿上记下了几笔什么。 拓跋焘带着刘义隆站在角落,前者正在左右打量该如何潜入大仓,忽然听到身边的同伴发问:“我看他们量米用的斗,似乎要比平日里要大一些。” 拓跋焘看了看,约略估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像是啊。” 两人都是不通农事的菜鸟,互相对视了一眼,却也明白了缘由。恐怕是多征多克扣。 拓跋焘想了想,认真道:“你且在这里等一等,我去里面看看。” 刘义隆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之后,站在一旁继续观察着,那边仓曹吏正在接收一里的秋税,“凡六十五户,二百八十二口,共缴口赋一千四百一十斛,布一百九十五匹,绵一百九十五斤,訾三十九万钱,今年一訾可折米三斗,匹布可折米二斛,斤绵可折米一斛!” 里正招呼村中的劳力一边量米,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使君,这……今年不是说訾税减了吗?” 仓曹吏翻了个白眼,“那是明年生效的,明年秋税再说吧!” 今年是个丰年,收成也不错,可听到这话,里正也不由得唉声叹气,“我们交不起这么多的钱粮啊……” “那就欠着!” 仓曹吏一边在账簿上记着,一边又有别村的里正过来了,“使君,我等可不可以先缴,劳烦行个方便……”说着就递出了一串铜钱。 仓曹吏勾了勾手指,衡量了一下钱串的数量,挥了挥手道:“你们排到后面去,明日再来。” “啊?可是——” 仓曹吏嗤笑道:“没交钱的已经排到了十天开外。” 又有里正前来行贿,和仓曹吏讨价还价了起来,仓曹吏不耐烦地道:“你给我十钱,我要缴七个给上官,你再纠缠,我便不安排你了。” 刘义隆默默地看着,他开始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上前阻止这仓曹吏,但听到他这样一说,他又意识到了这恐怕只是治标不治本。 他又想到了之前訾税交不够的人,想到这里,他竟也不在原地等待拓跋焘,而是慢慢踱步上前,找到一位在等待交租的里正,攀谈了起来。 于是从仓库中转了一圈,又抓住一名仓曹吏攀谈之后的拓跋焘出来之时,看见的就是刘义隆正和一名老者相谈甚欢。 “……使君当知,我等在土里刨食,一亩地种稻,一年不过一斛半的产出,全里也就五千亩地,还要分七百亩种桑麻,若只有口赋便罢了,算上訾税,一年的收成都得交上去四成,所得布绵卖出后还要买盐,换农具,租来年的耕牛,也就不剩什么了,剩下的将将够十一个月的口粮,连来年的种子都得吃了啊!” “要收缴得这么多?我听闻,嗯……訾税不是折米折得少了些吗?” 老者愁眉苦脸道:“訾税是少折了三百斛,但要是不折这三百斛米,全村的口粮就又少了一个月,没有吃的,来年可要逃荒去了,长湖那边又都是大户人家的私地,我们不敢去捞鱼捕猎,八岭山又是府君的地,唉……不得不欠着租啊。” “你们不种麦吗?南方地气暖,若是种了麦,能种两季。” “地力不够啊!” 刘义隆一时沉默,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一转头,看见拓跋焘走了过来,老者见到拓跋焘,面上却是露出了惊讶之色,“这是……” “我的朋友。”刘义隆道。 “看着怎么……怎么像是……”老者有些吞吞吐吐。 倒是拓跋焘早已习惯,他笑道:“我母亲是汉人。”言下之意他父亲是胡人。 这一下,老者也不敢再开口了,刘义隆叹了口气,只得给了他一点钱,拉着拓跋焘,往旁边走了走。 “怎么这么快?”他问道。 拓跋焘淡然道:“我问到了一座仓能存的粮,然后把仓库走一遍,大概能算出来一个数。” “有差错?” “不小。” 刘义隆深深皱起了眉。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征收租赋的斗是大斗,入仓时则是小斗,那么中间的粮食定然是被仓曹上下瓜分了,而仓储数量相差太大,显然也是遭到了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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