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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九里地,他花了不到半刻钟就赶到了,但只有他一个人赶到。 杨毅爬上瓮城城墙,远远地眺望了一眼,魏军已经发现了这里没有守备,向着这边飞驰而来,距离城门已经不过三里地了。 他咬着牙来到绞盘前,一个人推动了起来,城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呀声,只轻轻动了一动。 还要再加把劲。 杨毅没有顾及肩伤,继续推动着绞盘,城门终于开始动弹,一点又一点地合上。 可是魏军怎么能有这么多人,他们怎么能来得这么快? 杨毅眼睁睁地看见一个骑士奔入了城中,又一个骑士奔入城中。他咬牙继续推动着绞盘,骑士在门中立刻下马,找了几息,便摸上了瓮城,杨毅没有理会,继续推动绞盘,几十名骑士进入了城中,但远处城墙上的兵已经奔跑过来了。 但他没能合上那道城门,在它还有两人之隔的时候,摸上瓮城的魏军终于找到了他,一刀便砍断了他的手臂。杨毅本能地回身去用手抵挡,另一刀却很快捅进了他的身体。 他并没有看见城墙上的宋军士卒在见到魏军攻上来后转头寻找援军,却被射死的样子,也没有看见一刻钟后,金墉城门大开,骑士们蜂拥而入的样子。 洛阳城终于还是没能守住了。 它的陷落已经无可挽回,时隔七年,它终于再度沦入了胡人的铁蹄之下。 ? 当奚斤的八千人自西方迤逦而来、而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的时候,毛德祖就知道事情大概率是不妙了。 他从山林小道中派出了虞候,在第二天探到了消息,洛阳陷落了。 根据他原本的估算,洛阳城中兵马虽不多,但粮草尽有,至少能坚守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两方虽隔着八千马军,但多少也能互为犄角。可如今洛阳陷落,毛德祖的心也不断往下沉去。 这意味着虎牢关已经成为孤城,即使援军到来,想要凭借这一座孤城收复司州,已是千难万难。 司州恐怕要被放弃了。 毛德祖很诧异自己此时此刻的冷静,也许早在台城议报援军两万之时,他就已经有所感觉,只不过此时此刻,这种感觉格外鲜明地得到了验证。他明白了自己的使命可能将在这座关城终结。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城中的军士们还期待着台城来援,而他并不愿意打消他们的期待,于是一如往日地固守着虎牢关。 自奚斤回师之后,拓跋绍开始了对虎牢关的全力猛攻,城上几乎无一日不战,若不是正在山旁,取石方便,连滚木雷石都要不够了。 这样的攻势令士卒都有些疲倦和紧张,毛德祖站在城头上,须发皆张道:“魏军残暴,他们久攻不下,必定屠城,若有城破之日,我等皆当无幸,如何轻省之!” 士卒们都知道此事极有可能成真,有人小声悲泣,更多的人沉默无声。 而在洛阳陷落后的第四日,窦晃和两名士卒顺着山间小道进入了虎牢关。 一见到毛德祖,窦晃便忍不住下拜,悲泣道:“晃未竟使命,愿受府君责罚。” 毛德祖看着他,问了一句:“杨毅呢?” 窦晃闻言,脸上浮现出悲愤之色。 在他的叙说之下,杨毅所做的事一一在毛德祖面前呈现了出来,据窦晃所说,他们三个被安置在医馆之后,因为无人知晓他们身份,故此他们也被当作平民处置了,窦晃伤才好了一点,他就找到降卒打探起了杨毅的下落,才得知他死在了城破之时。 他听闻杨毅调兵遣将,听闻了太守王涓之的弃城而逃,也听闻了他在城破前拼力关上城门的事。窦晃恨不能就此与城内的于栗磾同归于尽,却被两名士卒拦住了。 士卒道:“将军虽不惜此身,但杨令的消息总要报之给毛将军,他纵使身死,也要如滑台阳司马一样有堂堂正正之名,杨令身后名,就在将军身上了!” 窦晃恨得咬牙切齿,却知道道理就是如此,最后三人一同扮作平民出了城,经小道到了虎牢关,将这些事报知给毛德祖听。 毛德祖心中悲恸,但想及虎牢关可能的结局,却只咬牙挤出一句,“是我负他!” 窦晃闻言便向毛德祖请战,毛德祖却挥手令他去养伤。 待到单独一人之时,他静静坐在案前,一只手捏拳捏得青筋迸出,司州陷落,非战之罪,可如杨毅之事,就是他毛德祖对不起手下的将士,他低头看着案几,最后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展开了一卷纸,开始写信。 他一共写了三封。 建康和豫州都需要战报,他便要送信至这两处,而另外一封给褚雍州,让他防备魏骑南下,虽然此人并无大才,但虏军至襄阳的可能性也远小于去豫州。 如今台军来得缓慢,青司二州并为告急,檀道济何时会动,他更是不知道,但是虽然已经没什么希望,他却必须要履行自己的使命。 虎牢关必须守,哪怕没有援军,也必须守到城破之日,如若有援军,守在此处,才有可能获救,如若没有,牵制拓跋绍四万大军,也才能令他无力南下肆虐淮西诸郡。 他是毛德祖,受先帝恩惠至深,他已经有负司州百姓和下属,不能再对不起先帝。 想到这里,他平静地将书信封上了口,唤道:“令虞候军遣十二人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老杨光荣退场,历史上他没有结局但是我xjb给他编了一个
第五十九章 洛阳的失守在整个刘宋掀起了轩然大波,先是接到信的刘粹和褚叔度,刘粹几乎是立刻加派了五百人马去项城,又大量洒出了游骑,试探起了魏军的动向,陈留,也就是仓垣已经失守,滑台高平方向的战事,若无援军,以刘粹目前的兵力,他是断然不敢贸然行动的,但援军已经出发,他至少要在援军到来前坚守住豫州。而褚叔度所统雍州,并无实土,却也开始训练兵马,北上南阳作为防守。 消息在四日之后传到了台城。此时已是三月初三,司空府中,徐羡之和傅亮哑然相对,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承担这败军之责,想起谢晦的话,徐羡之竟也有一丝后悔。 最后还是徐羡之堪堪道:“无论如何,此事不能瞒着至尊,要劳烦季友告知他了。” 傅亮没有作声,这事吃力不讨好,但谁叫他是中书监,主掌皇帝身边的机要呢,何况皇帝在为太子时,他傅亮是太子詹事,他只信任傅亮,此事也非他不可。 要不是早早与徐羡之结盟把持朝政,傅亮还真担心自己因此获罪。但也不碍事,皇帝能倚仗的毕竟也只有他们几个。 想到这里,傅亮叹了口气,转头出了司空府,向着西中华门走去。 三月暮春,台城柳已是一片郁郁葱葱,纤长的枝条在风中摇摆,仿佛美人的翠袖。傅亮无心赏景,这条路他走了千百遍,但这一次他却感觉道路格外漫长。 他在心中打着腹稿,该怎么和皇帝说,才能将冲击力减到最小。 皇帝正在华林园中,他这几天日日带着左右宦官玩军士扮演的游戏,他在华林园中筑了高台,仿照韩信点兵,点数宫中的宦官宫娥,让所有人都做不好事,又让他们互相冲击打斗,他在高台上调兵,玩得不亦乐乎。 傅亮穿过了凤启门进入华林园,远远便听到了呼喝之声。 走近一看,皇帝果然又在玩那样的游戏。 见到傅亮到来,皇帝并没有叫停,而是指挥“预备队”压上,准备结束战斗,宦官和宫娥拿着棍棒,一阵乱糟糟的搏斗之后,一方被宣布成为了胜利者,皇帝赏赐了些钱帛给他们,这才从高台上下来。 他面带喜色道:“傅监,你看我这样练兵,可能保家卫国?” 战事吃紧,皇帝的兴趣爱好也就集中在了这上面,傅亮静静看着这个他看到大的孩子,微微一笑,“陛下关切前线大事,这是好事,将士们若知道您的心意,也会用命的。” 刘义符笑道:“若不是我不能去,我定然叫那些魏虏好看!” 傅亮并不直接引入洛阳失守的话题,而是娓娓道:“陛下当知,魏虏残暴,实不是人所能为,群狼环伺,竟能噬虎,也是寻常,陛下不应去那危亡之地。” 刘义符冷哼一声,道:“可他们欺人太甚,阿父才死,他们就……” 傅亮道:“若不然,怎能称他们为群狼呢。”他叹了口气,“可惜眼下正在春耕,派不出去太多人马,是我无能,没能为陛下分忧。” 刘义符想了想,笑道:“傅监,我知道你们操劳,不妨分一些活给邢安泰和张辅他们。” 傅亮微微一笑,道:“我知陛下与他们交好,但这些中书舍人如今还年轻,不能驾驭住朝事,所说也多是想当然之事,陛下还是要信重徐司空为要。如今援军北上,想来过不多久就无碍了,只是司州那边如今又有不好的消息传来。” “咦,是什么?”刘义符睁大了眼睛。 “毛司州没能守住洛阳。”傅亮缓缓道。 这一瞬间,他就猜到了刘义符接下来的反应——他立时暴跳如雷起来,“洛阳怎么会没守住?洛阳那么大一个城池,怎么可能?!那毛德祖在做些什么?!” 傅亮没有说话。他是故意如此的,洛阳失守这么大的消息,怎么也瞒不住,但是如果转化成毛德祖没能守住,至尊的怒火就不会在他们没有派出援军这点上了——你连虎牢关都能守三个月,为什么洛阳城却守不住? 刘义符有些暴躁地在傅亮面前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停了一下,又走动起来。半晌,他忽然回到傅亮面前,郑重地问道:“傅监,朕有一事相询。” “陛下请说。”傅亮和缓道。 刘义符问道:“朕若要御驾亲征,你会怎么看?” 傅亮一时间竟然噎住了,他不知道刘义符的脑子到底是想了些什么,竟然得出了这个结论,以至于他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让刘义符说了下去。 “那毛德祖受先帝遗命,却不能任事,朕便不让他为司州刺史,朕亲自去前线,朕能拉弓跑马,怎么也不至于比那魏主拓跋绍还差,他可以御驾亲征,朕为何不可以?” 傅亮噎了半天,终于缓了过来,他抬高了声音道:“陛下圣躬,如何能亲冒矢石?!若是您去了,两万兵马我们得分一万兵马来保护您,这样将士们该如何打仗?” 刘义符怒道:“那傅监你说,我若不御驾亲征,又该如何得胜?” 傅亮苦笑道:“胜败之事,哪有定数,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刘义符不作声了,他又开始来回踱步,待到再度停下来之时,他开口道:“援军已经派出去了,之后他们可能收复洛阳?” 傅亮缓缓道:“臣等当尽全力。” 刘义符烦躁地挥了挥手,道:“这也就罢了,若是我不御驾亲征,前线难免懈怠,最好再派援军,叫檀道济接替那毛德祖任司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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