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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人说了句:“王上进步神速,已经不需要臣再教导什么了。” “先生谬赞了。”赵政回答人。 先生的语调里是夸赞,却莫名听出了一丝怅惘,阳光洒在人的身上,卷翘的睫毛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先生垂眸小憩着,带着几分试剑过后的喘息撩人,脸上依稀可见细碎的绒毛,唇红齿白,喉结微微滚动,面部的轮廓被光线晕染开,赵政觉得先生比书中描绘的公子还要俊美。 一股燥热之意涌上心头,赵政移开目光不敢再去看他,二人便这样休憩着,花香鸟语岁月静好,生逢乱世,可人总不能偏安一隅。 那群书生的声音越来越近:“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魂兮归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而犹未悔。”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 他们吟诵的,皆是屈子的诗,念得哀伤又怅惘,是以诗明志,人有爱国之心,但能做到如屈子那般也是难得。 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理想,投身汨罗,又怎么能叫做愚忠呢? 这世上,最可惜的便是,有才却不得志,报国无门心生绝望。 像先生这样的人难得,世人能如屈子那般,便已经足够名垂千古。 “今日是什么时候?”赵扶苏忽然的疑问打断了赵政的思绪。 “五月初五,有什么特殊的吗?”赵政下意识地反问,随即便反应了过来,屈原的忌日,这些人是楚人,缅怀他们的屈子,也是在感叹自己。 “魂兮归来。”赵扶苏低声说了句,唇角微弯,岂不知这样的结局对屈原而言已是最好的了,平定六国后,又该有多少爱国之人无可奈何的绝望最终也选择了和屈子一样的结果。 “先生,我们也去。”赵政坐起身理了理衣衫便朝人伸手,见人犹豫之后还是搭上了赵政的手。 先生的手,既有文人的纤细又有武将的力量,牵着很让人安心。 于是乎,二人便甩开了侍从跟进了这书生的队伍里,文人不得志,却比朝堂上的文臣要理想。即便多出了两个人,也笑着接纳了。 二人学着他们将米食丢进了河里,又哀怆地读着诗,累了便坐下来休息,在天地之间高谈阔论,如这翱翔于天际的鸿鹄般自在而快意。 他们都是因为战乱亦或是历史来到秦国的楚人,也或是因为自己的志向而游历诸国想得到重用的门客。 但都因为着一个相同的原因聚在了这里。 赵政难得这样放空了自己,就这样听人谈天说地,饮一觥酒,醉了也或许未醉,他们之间或许不相识。但此刻尽可以吐露心声,抒解自己的郁结和不快。 也听他们的志向和抱负。 赵扶苏眼底含着细碎的笑意,就这样听他们说着,有时候赵政总想,他或许和自己是一样的,并不是那样穷苦的出身。不然又为何不识耕具,分不清米粟。 又会对一些新鲜的事物有着那样的好奇,他这个人,真的很有趣,有趣到赵政去查人的底,却又是再寻常普通不过的人物。 却有着那样的胸怀和远见,那样的才识和武艺。 这天,他们过的很快意,可是快意的过后便是分别,他不想人离开,可让先生去东郡的事,是自己的意思。如今即便生出几分后悔来,也该放了人。 郎中令的位置暂且交付与王上,赵扶苏离开那天,赵政并没有去送对方,却在对方离开的下一刻,就开始思念他了。 若是先生在,或许能和自己对弈上一局。 若是先生在,这奏章上的事或许能同自己说上一说。 若是先生在,这件事一定是他去处理的。
第30章 东郡 嬴政抵达东郡的第一件事不是去上任,而是体察民情,东郡原本是赵魏之地,不久前才归秦国设立东郡。 上一世没有机会,只在万人之上的位置大刀阔斧的改革,可是下面的人有没有尽心尽力他并不知道,而理论运用于实践又是另一方面,没有什么制度是完美的,只能说孰更优罢了。 如今他有了这个机会,有时候学一学姚贾也无妨。 大秦的制度,若是皇帝昏聩无能,这世道顷刻便乱,胡亥便是个例子,所以培养太子该慎之又慎。 皇室以天下为奉养,就该为天下人尽义务,负责任。 嬴政穿一身月白色的衣衫,虽未及弱冠,却是上一世给他的束发冠的习惯,十八九岁的年纪看上去便成熟稳重上一些。 一手牵马,一手执剑,仿佛是游历至此的游侠:“我称过了,说是一斤就是一斤。” “你这哪里有一斤,半斤都不到。” “我当着你面称的,老太太,你是长了眼睛的。” “你这个称作假了。” “我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了,第一次有人说我的称作假的。” …… 街市上一老妇买鱼,老翁卖鱼,买卖不成便开始缠斗了起来,这样的场景不止是这样一出,这里秦人、魏人、赵人,各占一部分。 书生买一卷《论语》,又叫嚷着文字不通要退货的,还有他魏人的铺子不收赵国的钱币的。 只这样一个下午,嬴政便看清了大秦打下来的土地只是一块地而已,之后会乱也是情有可原。 都说上行下效,可有的却是阳奉阴违。 赵人魏人皆不把自己当做秦人,而官员也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活中多有不便,又如何不乱? 官员不管百姓,只管原先地方上的贵族,沆瀣一气,皆高人一等。 秦法和制度是制定了,可未曾普及,也是一样的。 “别打了,这位老妇人的钱便由朕来付。”嬴政一手牵马执剑,行至二人面前制住了二人的动作,几枚铜钱落入老翁的手中,这才作罢。 “谢谢公子了。”老妇人说话带着极重的乡音。 “老婆婆原先是魏国人吧?七国度量衡皆不相同,却不是缺斤少两。”嬴政同人解释道,“何不去了解一下。” “没必要的,我们这又不是咸阳邯郸。”老妇人摆了摆手,“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仗才能打完,老百姓就想过个太平日子而已,我都不知道我是哪国人咯。 今年这块地是赵国的,明年是魏国的,后年又变成了秦国的。你说有趣不有趣?” “会太平的,到时候七国会统一,就再也不用打仗了。 老婆婆如今是大秦子民,子孙也可去参军建功立业。到时候大秦分给你们田地,嘉奖您的子孙爵位,你们就可以世代衣食无忧了。”嬴政重活一世,才算是真正地去了解百姓。 “哪有你说的这样好?公子别骗我了,这些都是贵族老爷,他们有钱人的。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们的吗? 会说话的牲畜哦,可不就是吗?给碗饭吃,叫我们去送死就去送死,谁家的儿子含辛茹苦拉扯长这么大的?上了战场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 还分地?这天下是给那些官老爷打的,给那些个王打的,又不是给我们老百姓打的。”老媪话虽然这样说,眼底却是不甘。 是啊,都是人,谁又甘心呢? 嬴政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只陪着老妇人走一段路。 “公子要不要去我家吃个饭?我厨艺还是不错的。”老妇人的盛情邀请,嬴政婉拒了,他们已是不易,他又何必去蹭人一顿吃的。 “老婆婆,我还有事,这便先告辞了。”嬴政微微一拜,便牵马离去。 贵族之所以是贵族,是因为他们的血统,可有些人的言行举止却撑不起他贵族的身份。 若要改变,任重而道远,是需要世代的潜移默化,而非嬴政一代人可以做到的事,逆天而为不可取。 残阳似血,映衬在人的脸上,十几岁的少年人意气风发,嬴政跨身上马,直奔郡府而去,嬴政的位置不是郡守、郡尉,而是郡丞。毕竟他不会久留于此,郡丞这个职位已经足够。 此时的郡守为吴宪,姬姓吴氏,只这样一个传承了千年的姓,可不就是贵族吗?他在任期间,无功无过,如果这样都算是无功无过的话,那那些有大过的官吏该是如何模样? “赵郡丞。”嬴政带着绶印策马前往,或许他得到了消息只远远地就在门口迎接,郡丞的职位不大,但秦王师的位置难得。 嬴政下马回礼:“郡守亲迎,下官不胜感激。” “郡丞客气了。”吴宪的礼节客套不算谄媚,在府内已经摆好了宴席只等嬴政,如此珍馐,虽不及八珍之餐,但也足够丰盛。 酒席间觥筹交错,“赵先生如今几岁了?” “一十有八。” “赵先生乃赵氏,有姓氏之人皆出身不凡,想必赵先生祖上也是士大夫公卿吧?” “回郡守,扶苏家中世代乃乡野村民,出身寻常。” “赵先生可曾婚配?”吴宪的眼底闪过一丝鄙夷之色,虽微不可查,嬴政还是捕捉到了。 “不曾。”嬴政回答。 “我有一女,年方二八,正当妙龄,可与先生相配。”吴宪是想靠着自己攀上赵政? “承蒙郡守抬爱,只是下官曾在王上面前发过誓,天下未定,不敢娶亲。”嬴政只得打着赵政的名头婉拒。 吴宪眼底的鄙夷之色更甚,黄口小儿,并无出身,仗着王上的抬爱也敢如此猖狂:“既如此,便是在下唐突了。” 可嬴政便是如此猖狂了:“如今东郡方才安定,王上深感郡守操劳,特派下官前来相助,敢问郡守。如今城中的魏人,赵人,如今是否为秦人?” “东郡是大秦的疆土,城中之人,自然是秦人。” 嬴政将手中的酒觥随手搁置在案上,发出一声突兀的声响,他如今便是狐假虎威了又怎样?总之他还有赵政的手谕:“既如此,为何如今东郡的赵魏之人用的还是他们的钱币,不识大秦的律法和军功之策。度量衡皆不统一?” 嬴政眉眼微挑,余光瞥向吴宪,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忍不住想要臣服,明明只是个十余岁的少年,又是这样的出身,怎会有这样的气势? “王上手谕,让下官来敦促郡守,既是秦人,如今又该如何?”嬴政搬出赵政来压人。 “东郡禁止再用其他钱币,皆用大秦的度量衡。将秦法和军功奖惩之策张贴于城门上与众人知晓。” “嗯?”嬴政唇角微弯,带着几分笑意,指尖轻点桌案,“赵魏之人可识得大秦的小篆? 又有多少人识字? 赵魏的钱币不许用,那也是他们辛苦挣来的,你这样又置百姓于何地? 他们又怎么知晓大秦的度、量、衡与先前的区分?”嬴政歪头看向吴宪,“吴大人,你这样做,假以时日,东郡必乱啊。到那时,王上又该如何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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