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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人笑起来,他握着他的手,"我的政儿看不清,没关系。" 他在空中划了道线,"无非一群趁风起,想搅浪的臭鱼罢了,你要注视的只有枭鸟。能吃你的枭鸟。" 他苍白脸上带起红晕,忍不住咳嗽,他闭上了眼睛,肺腔不断的耸动,"吕不韦是我的相邦,不是你的。成蛟是我的儿子,不是你的。" 阿政看他,问他,"斩枭?我现在不行。"秦国有祖制,王及冠前,由太后代理国政。他可没法掌权,父亲一死,他必是被囚在深宫。 异人笑得灿烂,他鼓励的看向他聪明的长子。 阿政笑了,他应着他的阿父,"那我等等。等枭斗。" "我不担心你。"异人点头,泄出点凶光,"我担心秦国。此次一败,东出又被阻了,我一走,秦国内乱,若六国再次合纵,秦会否分崩离析?" 阿政摇头,"不会,六国惧秦且不合已久,联军合纵不会长久,而且,父亲不早己经在开战时就派秦使入魏了吗?" 异人微颔首,道,"我儿□□,所以阿父要囚禁在秦国为质子的魏太子增。我要让列国知道秦的态度。"他理清自己的思路,"亦要派使臣入魏贺名满天下的公子无忌登上王座,我要替秦再缓一缓。" 阿政眼尾红了,他抱着他的阿父,带着哭腔,"那你活着,好不好?你还有好多事没做。" 他学着琇莹平时的模样,扯着异人的袍角,"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异人摸着他的额发,轻声道,"阿父撑不下去了,不能让政儿如愿了,我把我所有东西都留给你,不要怕。" 他眼里含着眷恋,"我撑不过冬天了,政儿,你记得在我走后,要韬光养晦,凡事不要出头,吕不韦说什么,你都答应他,耐心等枭自斗。吕不韦是个好相邦,他会帮你解决的。"一个王的耻辱莫过于此了,但是,政儿啊,要忍一忍,忍一忍。 阿政沉默着,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眼泪擦干净。 "予。所要皆予。只要他可以稳定局势,我都给。" 外殿。 琇莹抱拳站在一侧,冷眼看着跟着韩夫人撒着娇的成蚊。 赵姬在他一旁静坐,想与他说几句话,却被他眼神吓退。 见他兄长出来,琇莹才露出些许柔和的表情,沉默着走上前站在他哥身后。 "琇莹,成蛟。"异人摸着扑过来的成蛟的头发,看着站在阿政身侧站着的琇莹,轻声道,"我子息单薄,只有你们三个,尔要守望相助,齐心共进。" 琇莹点头,表示他听去了。"唯。"他会好好帮兄长的,至于成蛟,他是兄弟吗?他才难得管一个沙包的死活。 异人以为他听进去了,不由点头。 唯一知道他心里所想的阿政,自然不可能说出去。 后来事实证明,成蛟也听了进去,要死的时候还找琇莹要庇佑。当然,这是后话。 五月份时,异人便不太好了,阿政搬去了章台宫,时刻陪在异人身边。 他面容凹陷了下去,整个人清减了不少,身躯单薄。引得琇莹也随他住进了章台宫,以便照顾他。 "琇莹,你这糕不好吃啊!"床上的异人叫嚷着,口里含着一大块麦糕,至少手里拿了两个。"我都吃不到一点甜味,琇莹你是不是没搁柘浆?" 不好吃你连吃带拿,还一口能吃一半。 琇莹不理他,径自吃糕。他从手中的糕里,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他露出了一幅被齁到了的表情,然后默默地将糕放回去了。 对于一个吃甜只吃清甜的人来说,加了十碗柘浆的糕,是多么让他无法忍受啊。 阿政见状从旁边书案起身,笑着递了温水给他,作为一个也不太爱吃甜的人,在目睹了琇莹倒完了十碗柘浆,并用其揉面后,他就无法面对这份甜得发腻的麦糕,至少他碰都没敢碰。 琇莹艰难的用水将口里的那一块糕给咽了下去,眼泪汪汪的感谢他哥救他一命。 阿政揉了揉他的毛脑袋,继续回去看书。 那边异人像是跟琇莹一样的年纪,见琇莹不理他,就捏了坐在他旁边的琇莹的小脸。被琇莹面无表情的拍开了,就同琇莹开始每天一次的拌嘴。"你这不孝子,阿父捏你一下怎么了?" 琇莹死鱼眼,不想理这个幼稚的大人。 这边异人见他还不理自己,冲着看书的阿政道,"政儿,你看你幼弟。" 你是小孩子吗,还会告状! 琇莹本来就因为自己小孩子的身体而变得情绪丰富且幼稚,更何况异人的行为简直在他雷区里蹦迪。 他顿时气成了河豚,恨不得上前咬他一口。"你太过分了,你还跟兄长告状。"他握着案角,对异人道。 异人哈哈大笑,咳嗽了几声,又接着道,"我就告状,有人帮忙不好吗?我又不是傻子。" 琇莹气得转圈圈,又不能骂正在病中的异人,只好端起自己蒸的糕,跑了出去。 老东西,喂狗都不给你吃! 阿政对自己幼稚的父亲也很无奈,他替异人掖了掖被角。 异人轻笑,苍白的脸上染着一抹薄红,显然逗琇莹让他很开心。"你看,我就说你把他养得太娇了,别别扭扭的跟个小姑娘家似的。" 然后他就看见他愈发沉稳的长子,不赞同的看着他。 他顿时不乐意了,又咬了一口自己手中剩的糕,背过身子对着阿政。 阿政将他的头扭过来,让他看原本琇莹放糕的桌案,那桌案被琇莹捏着的一角已经断裂。那一角的木块掉在地上,上面的木刺尖利,说明是被人强力掰下来的。 异人瞬间不说话了,他压惊似的又吃了一口糕,"他力气这么大吗?明明那么小一只。" 阿政轻笑,看着他阿父,说了琇莹在赵国的战绩以及和成蛟打架时捏碎的栏杆,"琇莹天生神力,几乎每个在赵国来我面前挑衅的人都被他折断过手。"阿政见异人瞪大的眼睛,又道,"他自五岁时出手,对手必伤筋动骨,这你可以问被他打习惯的成蛟。"他有点得意地道,"至今唯一的例外是跟他玩角扺的我。" 异人吞糕,都有点艰难了,又听他道,"而且我幼弟弓箭与鞭子都使的好,尤其是弓箭,是从赵国时就有在练,时至今日,几乎百发百中。那日城郊奴隶叛乱,在我去之前,他一人射杀了三人,皆是一箭封喉。" 异人轻声道,濒死的王在教他的继承者。"那你便让他去战场,以他的勇武,估计很快就能成为将军的,能替你掌管一部分兵权。"他眼眸深邃,"而且他只听你的话,对你也忠诚,他可以成为你的长矛。" 阿政原来只是在向阿父炫耀琇莹,闻言看着他摇头,"阿父,我不欲琇莹成为我的长矛。我已有了将军,父亲的将军亦是我的将军。"我会掌握住所有你给我的东西。 异人看到他的长子将一块红绸从怀里掏出来,细细地摩挲着,"琇莹是年年为我祈福无忧的幼弟,不是我的矛,相反,我是他的盾。"我会护着他,直到我如你一样离去。 异人第一次不知道是羡慕琇莹还是阿政,他的长子感情浓烈决绝,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可得到他喜欢的人何其少啊? 他羡慕琇莹得到了他全心的爱护。他知道他的长子对他这个父亲大扺是有埋怨的,父子多年,生分又何止一点呢? 可他扪心自问,普天之下,谁又能比那个从来都伴着阿政,从来都选择阿政的他的仲子更有资格获得阿政的爱呢?没人,普世难有一个人,仿佛是为他兄长而生的。他的世界围绕着他转动,从不吝于回应爱意。 谁能做到琇莹对他长子的炽热回应和坚定选择,所以他羡慕阿政。 他这一生可有人如琇莹一样啊!他在这咸阳城中出生生长直到死去枯朽,皆无人问津。 他无力地垂下眼帘,告诉他的孩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②你忘记了?" 阿政抿唇,"琇莹会在我身边,没有危险。"言辞坚定,他仿佛肯定他可以主宰琇莹的人生,也是琇莹给了他这般的自信。 "唉。"异人长叹一口气,"随你吧。" "那阿父料想中成蛟必死吗?"他抬眼问他的父王,接着问道。 异人摇头,"若你舍得琇莹。"让琇莹将成蛟给带回来,是可行的。 阿政顿时不问了,人心是偏的,五根手指还有长有短呢,琇莹是他最疼爱的小孩,是心尖尖,他舍不得。 次日偏殿。 "兄长,吃一口吧,再吃一口。"琇莹唤着发呆的阿政,将自己蒸好的糕向前伸了伸。"父亲昨日吃了两块蒸糕,精神好多了,想来是好转了。" 阿政闻言回过神,轻咬了一口,便放在了盘中。 他总是感觉昨日的父亲不太对劲。 他正欲向琇莹说他的猜想,便听得侍人拍门,叫唤着,"太子,王不好了!" 阿政险些跌在地上,他踉跄着跑向正殿,头发散了下来,一向最追求整洁优雅的他也浑不在意。 琇莹忙随他而去,他边跑边想,昨日不还好好的吗? 章台宫中,异人坐在床上,穿着整齐的秦王玄服,连冠都戴上了。 他面色苍白,见阿政来,笑意盈盈冲他道,"我政儿来了。我己嘱咐完其他人了,想着还有你,阿父总想再见见你。" 阿政泪流不止,伏在他身前,紧紧攥着他的手,"嗯。" 异人替他擦去眼泪,将他的手放在了那把放在自己膝上的剑。 这把剑与数代秦王相伴,便与秦王代名,它便是秦王剑,亦名宇宙锋,是那把曾赐死白起的利器。 "天下人皆知的秦王的佩剑,现在是我政儿的了。" 阿政低头,双手接剑,"好。" 眼泪滴在了这把湛湛发光的长剑上,破碎了然后又从剑上快速滑落,悄然陷入被里。 王的剑上不该有泪。 琇莹跪在了床尾,垂眸,显得有些无措。 原来不是枯木逢春而是回光返照吗? 可不是昨日还一起吃了糕吗?怎么人忽然就要死去了呢? 我还未与他好好说过几句话呢! 所以上天啊,能不能让他别死啊,我求求你。 他看着异人眼眶通红。 异人见状,没有唤他过去,只高声道"琇莹,好好陪着你兄长。陪着他走,好吗?" 政儿,父亲对不住你,往后这条冰冷的秦王之路,你要自己走了。好在,这个你养大的孩子一直都跟着你,这条路也许不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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