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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想笑,但脸疼,李信也笑,但腿疼,琇莹想笑,浑身疼。 所以三人组队进了医所在的大营,躺平,做了成蛟的伤友。当然他仨一个比一个讨厌成蛟,宁愿站着,也不去见成蛟拄个拐在旁边笑他们躺得像个死尸。 这场攻城站维持了三日,以城墙之上的赵旗被砍下,挂上了玄色的秦军旗,才算结束。 这场战争虽然短时间惨烈,但时间短,秦军以一万人的代价全歼了赵军最后五万人的有生力量,河间邑丞自杀殉国。蒙将军下令厚葬。 三天后,大军出征。琇莹他们三个因为伤未好,被留下来固守河间。 于是在河间找人口户籍的李信拄着木拐又给埋首岸牍的琇莹抱来了一堆卷轴,让整理书简的蒙恬给扔了回去,琇莹的手拉伤了,现在用下鄂摊开书简,那嘴骂个不停,“李小信,你识不识字,我要户籍和法条,你给我拿一卷《商君书》干什么,我读的还不够多吗?” 等等,商君书,果然,人人痛恨我秦,人人想成为我秦。
第41章 唯死 琇莹将户藉什么的改完, 已经过去了五六天,阿政早就收到了加急的战报和琇莹先斩后奏的要上战场的信。 他的眉头皱起,灯光都不敢打在他那张阴沉的脸, 生怕被这王的怒火?及了。 他一开始收到了蒙将军的安排和对琇莹上战场的求情并不在意,琇莹听话的,他肯定不会做让自己担心的事。 结果这第二封信就打了他的脸, 这小骗子! 他闭上眼眸, 手指不断的有节奏的叩着剑, 一度显得很平静。 只有跪在地上, 捡起了书信的李斯一人才知道他有多努力,才能在这无形的压力下,克制自己因害怕而不断颤抖的双手和双腿。 他不由庆幸自己现在是跪着的, 没有太过狼狈。 他亲眼见了王变脸, 刚收到信时,王像每一个优秀孩子家长一样邀他同观, 一脸炫耀的说起老将军夸琇莹的话,结果看到结尾,公子陈情要上战场时,王的脸色瞬间改变,卷起了书卷, 扔在了地上。 然后皱眉闭目不语, 良久。 李斯跪在地上,在心里怪起公子来, 呆在王给的安宁中度过这次战争, 安享王给的荣耀不好吗?为何非要去那危险的战场去争取呢, 平白惹灾祸上身。 李斯以为这怒气满满的王,不会再说话, 估计直接下王令要人把琇莹公子同罪人成蛟一起带回来的时候,高台上的阿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 他笑声爽朗,笑颜粲然,不像是被人气到了,倒像是父亲对儿子的又一次的骄傲。 他的面容柔和,带着未喝酒便有一些的红晕,“这才像孤的弟弟。彩!” 纵意自由,责任扛肩,当仁不让,不坠风骨。 他起身拿起了李斯手中的书简,读出了琇莹信中的最后一段,““我是个不肖的人,不听你的话,一意孤行往战场去,没留在你为我安排的后方,阿兄勿怪。” 他骂了一句“嘴甜!” 才接着读信,竹简摊在王的手掌,王眉目凛洌,像极了射箭诛敌的琇莹。 “恬与信皆我友人,阿兄未来之将,勇烈不输父祖,若队伍失一人让他们不能早日杀敌报国,而琇莹有能力胜任而不往,琇莹觉得我不仅愧对友人,亦愧对授我礼义本领的兄长。” 我有力,而不往,我于心难安。 他走了回去,一边读一边点头应是,“他说得有理,我若是他亦觉有愧。” 他从来像我。我自己觉得若是我会去做,那琇莹去做了,他为他骄傲。 他骄狂的从不违背自己的意志,他亦不能改变琇莹的意志。 这是他早就给琇莹的特权。世上无他和我不可行之事! 稚鸟羽翼已丰,有了自己的想法,正学着击云御风,他要让他断翅吗? 没有可能,王要让他飞! 天下是我的,琇莹往哪里飞,都不过是在我眼前。 他又读下一段,“粮草事宜,已交接完毕,琇莹而今无事可做,亦自认兄长教的本领可以自保,不如去战场,做兄长的兵卒。 “兄长要结束百年纷乱,琇莹我想做这次的马前卒。大概是我听得《无衣》多了,也想着山河一统时道旁皆可歌《蒹葭》。我想着啊,去为兄长拓这一寸土。琇莹不过渺渺一人,不能决定战局,但琇莹进一寸,亦为秦进一寸。” 阿政笑得更开怀,拿手捂着自己发红的眼角。 你瞧,他知道他的志向。 记得他曾读书时,不喜欢旁人道秦人蛮夷,知道他希望有一日希望秦人无战事。 开战是为了不再战,是为了让四方归一,他要结束这五百年来的乱世,缔造真正的国。 他垂目良久冲着前方回了一句简短的话,似乎那年与他幼弟在廊下对坐酌酒闲聊,他如以往一样说出兄长对他行为的评价。 “秦国自强,人皆有责,孤不亲往,幸孤有你,当仁不让,自请红缨拓土,孤之大幸。” 你往战场,如我身亲至。你长大了,你要去做,兄长不拦。 他未读最后面那一句,“若殒落在此战,不过是先赴泉台,待兄长招旗挥剑,我定归来。阿兄不必为我裹尸,同战友同葬在为国流血的征途之上,那是我为秦公子最好的归宿。我与他人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唯一可贵,为兄长之弟,可得只言片语相留,幸甚。” 他摸摩信中字句,剖心挖骨之言,不过如此。 他闭上了眼,眼角流了一滴不甚明晰的泪,滑进衣领,再寻不见了。 秦王政只坐在高台抚掌笑,眼尾微红,“李斯,秦只需要一个声音,那便是寡人的声音。”无论是吕氏,还是楚系,皆要被他辗灭成灰。 他已经因成蛟失职的事揉碎了吕不韦的吕系一派,吕不韦现在已被罢相,关在相国府。 他手下的所有人脉与资源全进了这位秦王的麾下,他只要有才华的人,有才便可上。 无才便逐。 现在何人不知道,这场战役是王收割战果,加冠亲政的第一步。 这位王已经是大权在握了,可他现在又要折掉楚氏的联盟。 他轻笑,安坐高台,挑剔着吕不韦的势力,为这次计划排兵步阵。 而此时章台宫外面却传来了妇人的大骂声,“我是秦国的太皇大后,让我去见赵政那个杂种!” 阿政扬首,看向下首的李斯,道,“先生,来了。” 李斯起身,向王一拜,才道,“斯为王带人来。”声音清润,却带着臣服的意味。 阿政轻道,“多谢先生。”让她进来吧,正合我意不是吗? 来人正是华阳夫人,她头发散乱,声音尖锐,“赵政,你养的狼崽子,可真是跟以前一样的牙口坚利,为了你废了我的成蛟的腿。” 阿□□视着她,矜贵端凝,“我的琇莹为了什么打断了他的腿,大母不是最清楚吗?”他反问出声,将一只匕首扔在了华阳的身前。 要么自断其臂,放弃一部分楚氏的势力,要么失去成蛟。 高台的王,这样告诉她。成蛟已经很令他不耐烦了。 华阳瘫倒在地上,泪流满面,操着嘶哑的声音道,“你已经掌握了秦国,为何不放过你弟弟呢?他还那么小。” 阿政走到她身侧,抬起他曾高高在上的大母长满皱纹的脸,“政已放了他这狗崽子很多次了,从他想伤害琇莹,辱骂我时,我就想杀了他了。现在下令废他公子之位,不过是应宗室要求。” 现在只是废了他公子之位,已经手下留情了。我本想是把他留在这次的战场之上,剁成肉泥。 “而且他有今日下场,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你教他跋扈,教他人人皆是下奴,纵得他无脑无礼,甚至可以肆意打杀秦国将士,宗正求了几日,一致以为他辱没王室,要将他处死。是政念着大母老迈,留了他一命。” 所以大母啊,还是那句话,政不需要一个完整的,亦不要一个团结的楚氏,你是自己主动将楚国势力掰断换回成蛟的命,还是政帮你捏碎它,彻底像吕氏一样化成政手中的渣。 华阳低下头,俯首向秦的新王行大礼,“妾愿献礼贺王早冠,所以求王托公子要成蛟归家。”你哪里给了选择的机会,你不过就是让我一手毁掉我从宣太后手中继承的楚系。杀人诛心,莫不如此。 她头磕的响亮,不住的流泪,“求王,让成蛟归来,妾定会管好他,让他乖顺。” 阿政摇头轻叹,“大母自己的孙儿也要我家的小狼崽管吗?政可一点都不满意。” 华阳抬起头,眉目哪有曾经的蛮横,只有无尽的哀切如同落毛的大鸟,她颓着羽毛,不断的磕头,“我养的狗崽子,不用公子管。” 阿政这才笑了起来,他亲自扶起了华阳太后,“大母而今安在后宫颐养天年吧,成蛟会伴你左右的。”你出不去,他也不会出去。 华阳手脚冰凉,被李斯引着出了咸阳宫,被风一吹,才感觉到了自己活着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扶着身旁韩夫人的手臂,才没有倒下。“你说嬴秦啊,真的天命眷顾,那么多公子,偏挑出了他,这个有本事的狼崽子。” 她腰背弓起,慢慢地往回走,一瞬间像老了十岁。 她想起那位曾经的王,他也是这样戏谑的看着你,那洞悉了一切的眼神,让你不敢靠近,看你一眼,便让你遍体生寒。他也是这样数年隐忍不发,然后一举收回了自己的权力,将楚系势力强势捏碎。 她犹记得宣太后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含泪的眼,最后只能将仅剩的楚系势力交给她那日,那王不屑的眼神,他说他会灭了楚国。 那位王最后攻灭了西周,迁九鼎于秦,号称“西帝”,遗恨难平。 那秦王政呢?他更年轻,他的眼更锐利,手段更酷烈,他甚至身边还有可以为他试毒拦剑的一群狼崽子,连吕不韦现在都被他们牢牢囚困,只能任由自己的心血,化成他人腹中食。 他会走到哪一步呢?她其实成蛟那日从远处看见的他的眼,就觉得像极了那位王啊! 她其实心里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本以为扶立成蛟,可保全家国,而今残烛之年,王非楚系王,王乃嬴秦虎狼之君。想来梦中家国,再归,便是家国不复,皆化为秦之国祚了。 秦王嬴政,还不明白吗?天子无氏,天下皆他土,故以姓为氏。 他迟迟不为自己取字,不更是天子至高无上,不会有字吗? 她跪坐在台阶上,吐出了一口心血,折皱的眼皮无力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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