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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韩非不言语,他兀自勾唇,语调温柔,可温柔之下全是威逼,“先生多吃些,等韩灭了,那些韩人扑上来后,依先生的个性,估计吃肉都少了。” 他平生最厌烦别人无视他和要琇莹低头,韩非是有才,可连自己的位置都摆不正,还要他教,实在是愚钝。 他可以强求强掳,可旁人不能不识抬举,天下有的是有才的人,韩非也不是不能被取代。更何况他还有李斯和琇莹。 他阿兄只是想给韩非一个教训,并没有杀意,琇莹知道,他抬手让人上前,替形容狼狈的韩非接下巴。 他一改原本的温柔模样,笑意不达眼里,又重复了一遍他哥的话,警告韩非,“先生还是好好吃饭吧,毕竟你若死了,韩王室的那些废物连人接济都没有,我并不介意要他们去放羊。” 韩非的眼眸动了一下,明白了他和阿政的话,秦王要他知情知趣的为秦效力,他活得久,才能顾及一二韩王室。 这是明谋,也是他能走唯一一条路。 韩非无路可走。他不过是一只快死的被囚了半生的弱鸟罢了,而今巢倾,他总得尽些能力护卵。 他看着琇莹坐在阿政手边雕白玉,阿政手中把玩着鹰鸟,鹰鸟从他肩上起飞,盘旋飞天。 阿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辽阔之极,无悲无喜,似是天穹倾顶。那少年的王似乎已观天下。 “韩非,天地浩大,天下辽阔,尔现已入秦,难去韩矣。那何不尝试着做寡人的良臣,与我共建一个你我构想中的千秋一国呢。那时天下无分国别,列国再无战乱,家国一统,可称一句泱泱大国。” 他接着道,“百年离乱,何以为国,战乱未平,何处是家?这天下满是落日哀鸿,河边无定骨,招魂苦无名。这算是乐土吗? “寡人的志向是重筑一个新的家国,那个家国百姓安乐,四方太平,田梗不闻起战声,堂前幼子可逐蝶。寡人想为万世开太平。” 他言语平淡,不是那种慷慨激昂的语调,他只是在叙述,他似在闲聊,只是眉宇间平白增了三分坚毅和刚硬的胆魄。 琇莹在日光下,一笑似波光荡漾的潺潺溪水,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垢,“阿兄开太平,那我便是尽我全力跟着阿兄,为生民立命。我期望凡在这片土地上归顺我兄长的秦人,皆可朝有食,暮有所,有衣穿,可读书。” 从幼年时开始,他的志向从未变。 阿政嘴角上扬,琇莹一直跟着他。 琇莹将自己一直雕的印玺递给了他阿兄,想让他想下章文。 那蓝田玉玺上雕着一只大虎,皮毛立现,虎威尽显,琇莹练了多日,可算是出师了。 阿政细细端详,摸了摸他的头,“便刻,“疾风劲草。”” 疾风劲草,百折不挠,大道三千,我自向前。 琇莹眼一亮,拿起刻刀,就开始雕下章文。 韩非咀嚼着他们的话,想着想着面露苦笑,“秦,有,王上,公子,怪不,得,可以横强七国。” 王志弥坚,身为王辅的公子更是赤心清明,心志如磬。 秦运气真好啊,那么多公子中怎么就选中了这两兄弟,太不公平了。 他们若是生于韩,该有多好啊! 鹰鸟击飞破云,长唳于天,纵情自在。 韩非抬首看着那些鹰,伸出了手,感受到了风,他的食指与中指中覆着厚茧,他不远万里求学荀子,穷尽心血学了帝王术,他又写了很久的书,思考了很久的存韩之计,处心积虑想要韩可以多活十年。 可是这个王一来,他只是略施小计,他甚至没有私下里去捅刀子,他就是明谋,明谋啊,天下有识之人都能看出来啊,可我的王根本看不见,他只看见了眼前的珍宝。 他本是一直沉浸在梦中,可这秦王打碎了梦境,一把把他扯了出来,让他睁开眼看看这世间,这韩国。 他碎了韩非的幻想,他说,存韩,空想,笑话! 可他不得不这位秦王是他在书中一心期盼的君主模样,旁人或许会觉得他是一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疯子,他渴望的一统,也无异于痴人说梦,因为百年离乱,所有人都默认了分裂,分裂简单,融合多难啊! 领土完整对秦来说简单,可要将思想,文化铸成一块,要天下人承认他们是一个国,谈何容易! 可韩非也是个疯子,他觉得可以,如果是这个王那就更可以了。 他抬起头,将自己的目光对上阿政,“王要,答应,我,不要伤,害韩,地的,百姓。” 阿政笑了起来,烈如赤阳,璨若辉光,“韩将是天下的一部分,秦将是天下。我是天下人的君父。” 天下奉我为君父,我侍天下若亲子。 韩非决定归秦了,阿政很高兴,让他先去给李斯当副手。琇莹也很开心,因为韩非答应他闲瑕时间便去学宫上秦法。又招到个好老师,琇莹每天都乐颠颠的。 直到他回到咸阳的第一天,张苍来接他时,抹着泪告诉他荀先生快不行了,一直撑着等待着他们回来。 琇莹闻言直接瘫在了地上,他眼泪不住的流,“苍,你莫要胡言,我走时先生身子还硬朗着呢,你不要骗我!” 阿政揽起琇莹,也是一脸寒霜,“再骗人,连荀先生也救不了你!” 张苍也是眼泪直流,他哭嚎着,“王上,公子,不骗你们,先生在我师兄府上等你们呢!” 琇莹抱着他哥大哭,阿政也顾不得旁的,直接把腿软的琇莹像抱孩子一样抱起,往李斯府上跑。他身后跟着韩非和张苍。 几人一路狂奔,来到了荀子屋前。 “阿兄,怎么办?”琇莹听着门内有气无力的咳声,心知完了,他缩在阿政怀里,抬眼问他阿兄,那眼泪就跟断了线似的,不住的往腮边流。 阿政眼圈也有些红,但还是用衣袖轻轻给琇莹擦了一把眼泪,告诉他,“我们得先进去,先生要见你我。” 琇莹抿起唇,摇了摇头,“我若是不见先生,先生能不能一直活着?” “不能。我的琇莹。我们要进去见见先生,不要让你我与先生都留下遗憾。” 阿政将琇莹放下,与他说道。 琇莹眼泪从未止过,闻言,忍住自己的眼泪,哽咽道,“好。” 阿政推开了门,牵着他不住流泪的幼弟进了屋子。 屋里很暖和盈着寒梅香,可是空气中还夹杂着一些人迟暮时产生的腐朽气。 荀子躺在床上,他其实已经睁不开眼睛了,他老了。 李斯见到阿政他们,起身欲行礼,被阿政抬手免了,阿政带着琇莹坐在了荀子床头。 琇莹不知道怎么说,他就攥着荀子的手,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先生会好的。先生不要走。” “是,小琇莹,和阿政,归来了。”荀子听到了他声音,扯起自己干涩的唇角,依稀可见当年那个清隽温雅的琇莹和阿政的先生。 琇莹于是再忍不住眼泪,他伏在被上,哭得狼狈,“琇莹回来了。先生。” 阿政也忍不住咬紧唇舌,坐于他身前,“先生,孤回来了。” 荀子笑起来,轻问,“阿政啊,你带回你喜欢的,我那个倔得不行的弟子非了吗?” 阿政点了头,也笑起来,应道,“我带回了。我很欢喜。” 荀子听见了,他用只能眯着的眼睛,依稀见了后面的韩非,“非啊,莫再想着为韩死了,韩亡了,先生还想非活着啊!” 韩非已泪流满面,闻言跪坐在地,伸手想遮住自己半白的发,不让自已的先生看见。 他对上荀子温和的目光,本已有千句话要说,可到头来,只道了句,“老师。” 他生四十多年,这是唯一一句他从不会卡顿的话。 韩王不太爱管他,反是他求学之路的师长待他至诚,视为半子。 他把自己搞成这样,有负老师。 荀子看不清他,但知道了他在,便放下心来,“非,先生读了非的书,非有大志向,很好很好啊!” 韩非叩首,任泪滴在地上。 荀子也是一行清泪,琇莹用衣角替他擦了,他笑了,艰难抬手擦去琇莹一直未干的眼泪,“人之一生,无非生老病死,小琇莹,生死有命,不必垂泪。” 琇莹怎么忍心,他不知道怎么直视先生的离去,“先生,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秦月还未朗照天下,琇莹还未带先生去看呢。先生有憾呢!” 荀子哈哈大笑,然后就是一大串咳嗽,“琇莹啊,若真到那年呢,酹酒于地,先生与琇莹同饮满杯明月。” 他指着那半屋室的书,冲琇莹笑得温柔,“琇莹一身襟怀漱冰濯雪,我私以为你乃最得我心的弟子。琇莹已经有自己的道了,虽非儒道,可是我依旧开怀。先生听过琇莹的志向,便欢喜极了,因为琇莹所思皆我所想,琇莹会做的很好的。” 琇莹扯动自己干涩的唇角,不顾血流,只顾点头。 “好了,莫哭了,先生的书稿都留给你了,琇莹,你我志同,先生大幸矣。我死,葬我于学宫,子为我铭。” 你志未改,先生的志向也不变。 把我葬在学宫吧,来年你我让天下人都读书的志向已成,莫惜金樽酒,酹地一杯,先生共饮,此先生大幸也。 你为我最知心的弟子,我把自己交给你了,琇莹。 琇莹点头,闭上眼睛任泪珠滚落。 荀子见他这与幼时一般无二的模样,轻声道,“琇莹,再去为先生折支花吧,让这花伴我长眠吧!” 琇莹抹泪起身往外跑,他要去找到最好看的一枝花。 他出去了,荀子才轻叹一声,看着面前眼红了一圈,但依旧倔强的抿唇的阿政。 他此时已经累了,但还强撑着一口气高声问他,“阿政啊,百折不挠否?” 阿政忍不住落下泪来,他垂眸直视荀子,笑得张狂,“区区百折,安敢阻我!我志恒坚,九死不悔。天下将自我始,永无战乱流离。” “好好。”荀子闭上了眼。 我信你!先生信你。秦/王政,先生长大的阿政。 琇莹的花未送出去,因为先生这次没有等他。 手中的花摔在地上,花瓣零落一地,琇莹抱着枯枝,擦干眼泪,垂首跟在他阿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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