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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政轻哼一声,手指抚着泰阿剑的剑柄,无声的表示不赞同,当王,只想生杀予夺,随心而为,在这世道里,那就等着被人灭国吧! 况且琇莹,是你也曾知道的,吞下地,归了心,才能为你我的民,否则就是杀向你我的刀剑。 琇莹似有对自己的满腔哀愤,所有的情绪全部炸开,泣不成声。 “阿兄,是我之错,我做的不好,阿良,魏人,韩人,皆因我而死。” 他捂着自己的脸,似哀似痛,“都是因为我,是我无能,是我太软弱才至今日之局。是我让秦在灾的粮不够的,亦是我一心想掩饰,想粉饰太平,图求无为,想让时间消磨一切,才至今日阿兄所见的人怨冲天,亦有明日万众尸骨成山。” 自问自问,回首时是否面目全非。 他怎么长成这个模样,温柔的甚至连怨恨都留给自己,认定一切冤孽是因他而起。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阿政见他在那里嘶心裂肺的哭,却第一次没有安慰他,他抽出剑鞘重重打向他的背,伴着那一声破风声,还有琇莹的闷哼声。 阿政声音清寒,“给孤起来!” 琇莹抬起眼睛看他,阿政面容冷峻“发疯滚回咸阳去,这件事已定,你此次思虑不全,已有罪在身,需要的是尽快解决,戴罪立功,莫在多言。” 他明明穿的是广袖,却像着了铠,刀剑锐光,明明在侧,却隐于周身,他的每句话都是天下至尊之风,他和他腰间悬的泰阿一样,端凝沉雄、大巧不工。 先是王上,再做阿兄。 他搂着这个泪眼婆娑的孩子,让他抱住他的腿,将泪沾在他衣上,微凉。 “琇莹,这些事不是你的错,与你何干!张良,孤赐死的,魏韩之人你所行抢粮之事无不是孤默许的,你我忍见我大秦锐士饿死吗?天灾也非人力控制,我知,你也努力了,既已如此,何必存愧。” 阿政的姿态依旧完满矜贵,他的心亦是,这些人的怨也好,恨也罢,他皆不存于心,这不是他要思考的,或许会有,也不会填满心。 琇莹为臣,甚至称得上纯臣,可以一心爱民,为民谋生,不作他想。 可他不同,他是王上,是想结束这个乱世的霸主,江山久固,民心安稳,这才是他的仁义。 王者之心,应存大仁义。 “琇莹,若是此事你不可做,便归咸阳做你喜欢的屯粮,修武器罢,好好做别的事。后面的事莫要再参与了。” 好孩子,若真的难受,便统一后你在过来吧。 琇莹啊,不想参与便算了,寡人换别人来。 这是他可以的仅存的柔怜。 琇莹展袖振臂,无声的行了大礼,他的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乌发杂着白雪,泪水滴在地上,他哽咽不成声。 良久,才道,“我可以的,阿兄,我会做完的。” 先做秦公子,再做琇莹。 世道如此,磨我心性,我会亲自杀死这个满心软弱的自己。 剪不断,理还乱,那就一刀全砍了吧! 我是不是早该如此了? 阿政叹息,他的目光太深,又溢出些许温柔,他俯下身将手放在琇莹的发间。 琇莹的仁柔是天生的,他生来热烈,心存志向,要对他好的秦人更好,他说阿兄第一,秦国第二。 可在成长的过程中,他被广博的爱渐渐充盈,他心中观望天下,或许是对孤的绝对自信,默认了天下都是秦人,想让天下人好,他将天下的平民当成友人。 于是便有了白发,有了羞愧,或许对一个仁者来说这是合适的,甚至他已拥有了许多人终身追求的东西,可对马蹄尚且未止,刀锋的血尚未干的秦的公子来说,是致命的,他的愧疚会杀死他。 所以琇莹,睁开你的眼,看看这世间,暂时舍弃你不合时宜的,后面长出来的血肉吧,跟上孤。 还会有无数的鲜血与刀剑等着阿兄,阿兄要你跟着我。 琇莹咳了几下,然后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唇,脸上带了点血沫,目光与阿政在这一时那么相似,他们都很坚定。 “不合时宜,便错了,错了要改,我改!” 舍下这颗仁心,做好红尘的公子,做好征伐的准备。 琇莹的动作很快,在当天他就带人按着户籍迁了几千人往匈奴去。 阿政那边,李斯也早收了令,迁了四郡的人往韩魏填。 他们动静不大,更是分批送人,但是也瞒不过在魏王宫软禁的李左车。 “你疯了吗?秦琇莹,你们这样做,若公之于众,往后哪国之人不怕你秦!” 琇莹正让硕给他取了孔雀石与蓝铜矿,自己调成了石青石绿两种颜料,配着浓墨丹砂,正铺纸作画。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左车。而且他们现在也怕我们。” 他头也没抬,径自取青调蕴出那画中的万里清水。 李左车发现他面中仅存的稚气消弥,巍峨若山峰累累,让他忍不住退后一步。 他定了心神,扭头就走,也对,他暴秦的事关他赵国李左车什么事,被折腾亡国了才好。 琇莹未有言语,又画下一笔,为画中人添上一笔,点了睛。 他们没有机会了。 南方水稻可种两季,初春的一季稻米已经错过,他们而今又错过一波,很快家中老小便都要挨饿了,半数是私军的楚军的军心可以不乱吗? 人心惶惶,势便如烂盆中的沙,泄了。 他画完最后一笔,便轻笑起来,“硕,唤扶苏过来。” “算了,等干了后,你亲自给他送去吧。我给我阿兄画画,这小子非见了就要,闹得我头疼。” 他这边话落音,那边扶苏便跑了过来。 “王叔,你打先生了吗?先生都呆了。” 琇莹轻挑了眉,眉目清隽,回他,“应该没有。” “不过苏苏,若是我打了又如何?与我生气?” 扶苏缩了缩脖子,他笑起来,天真又可爱。 “王叔打了就打了呗,我为什么生气。我是来问王叔原因,又不是怪罪王叔。” 琇莹轻笑起来,他招手唤扶苏来看画,“你的先生估计是被你父王吓到了。” 扶苏看着画中的自己,乐呵呵地笑,“哦。他被像父王的王叔给吓到了。” 他指着画中的两个相伴的黑色背影,扭头看琇莹,“这是父王和王叔吧!” 琇莹点了头,抱起他,“是啊,苏苏真聪明。” 扶苏撇了撇嘴,“父王和王叔总黏在一起,连在给我的画中也是这样。” 琇莹拍他脑袋,“我与我阿兄亲近不行吗?我就喜欢和我阿兄黏一起,你小子少管!” 扶苏捂着脑袋,轻哼一声,就要下来。 琇莹放了他,他做了鬼脸,就往外跑,边跑边道,“王叔是个娇娇儿!” 多大了,还黏哥哥。 琇莹没生气,他也冲外面喊,“小扶苏,你不知道你王叔还有个浑号叫秦娇娇吗?” 一个才五六岁的幼稚鬼,小样,我二十年的幼稚鬼还干不过你了。 “公子,画还送吗?”硕轻问。 他剥了个橘子,也没撕白络,直接随手扔在嘴里,“不送了,等这小子来求我。” 即使说着玩笑话,公子身上威势仍是比以往重了不少,公子啊,回不去了。 琇莹扭头,将画晾在一旁,才与硕道。 “我变了吗,硕。” 硕拱手道,“硕不知。” 琇莹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似在哭,“阿兄说会改变这个世道,也许那个世道中融得下那个琇莹,或许那个世道里有琇莹,也或许没有。” 这个乱世容得下仁人,容不下有仁心的秦公子。 鼓钟将将,淮水汤汤。淑人君子,怀允不忘。 鼓钟钦钦,鼓瑟鼓琴 。以雅以南,以籥不僭。①
第94章 王心 阿政已经经过下蔡, 随船往汝水方去了。 他素来是圈定目标,然后具体战阵便交由将军自决,从不询问具体事宜, 但王翦在来之前就已经悄悄给他透过底了,说他要打消耗战。 看着这由于琇莹给了水泥,秦军已经快速修完几十里长的营垒, 他点了点头, 水泥的质量还不错。 秦军在这边修护城河, 楚军在紧密布防, 但肉眼可见的有些松散了。 楚军啊,看似四十万众,实际上却是府兵甚多, 一团散沙。 楚国是分封建制的大国, 这次秦军攻楚,各地封君的府兵大小纷争不断的, 每支都求功想要冒头,朝上更是反复商议战事,不是让项将军速攻秦国,就是争夺项军胜后的城池归属。 府兵虽然尽在项燕指挥之下,但听得不是他的话, 甚至吃的也不是楚王的粮。 私家运粮, 足可以看出楚王当的太废物,且分封制是个垃圾东西。 阿政一路也没掩饰行踪, 直接进了王翦的帐子。 王翦彼时已经收到消息, 等候王上多时了。 “见过王上。” 阿政扶起了他, 坐在了上首的主位之上,他轻笑, 伸手让王翦也坐于他侧首。 王翦俯身谢过,才落了座。 “将军在这里劳苦功高,琇莹让孤问将军,可还需什么吗?若缺便可列个单子,飞鹰予他,他便给发过来。” 王翦笑了起来,王上来此没问战局,也没问军心如何,只强调让琇莹公子给他做副手,这是在表示对他的信任。他于是回道,“尽够了的,公子多给的水泥垒墙结实的很。” 阿政点了点头,又寒喧了几句,与王翦说了几句体已话。 王翦也回了几句,让阿政放心,这才主动与他说起军中的现状。 王上不问,王上清楚,但你不能不说。 他捊了捊长须,与阿政道,“楚国是四分五裂的大国,项燕之兵众,但是多是各地封君出的府兵,王上也知一句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他们是共御敌时势如潮水,坚不可摧,发现敌弱我强时便如那合纵之军,掌中流沙罢了,所以现在正是要保存自身,畏战避战之时,让他们觉得敌弱我强,等他自裂开来,我再一举剿之。” 阿政轻颔首,表示赞同,他为王翦添了杯茶,“将军神勇,天下皆知,孤对将军无不放心,将军只管去做,孤与秦自鼎力相助。” 王翦双手接过阿政的茶,然后轻抿了一口,阿政见状一笑,王翦也是放下玻璃茶杯,然后一笑。 “公子上次乘船过来,买了不少橘过去,王上可曾吃到了。这楚地天暖,这橘也比秦的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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