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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退让的态度很好地缓和了金阙有些绷紧的精神状态。 金阙皱紧的眉心也稍微舒展了一些,他的语气也恢复了从前的和气,他对苍梧道歉,“我也有错,抱歉,我不是针对你。只是,我心里非常地不安。” “其实我也很不安。” 苍梧下意识摩挲着自己腰间的佩剑剑柄,这是他心中烦闷的时候会做的动作。 “又是朔州——” 金阙的头也又痛了起来,“啊,说得没错,又是朔州,来的时候就不安生,结果回到芝草又闹出这一遭——”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苍梧深深地皱着眉头,看向金阙,“朔州之前……”他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说道:“你知道主上之前和朔州的牵扯吗?” “主上和朔州能有什么——” 金阙顿觉莫名,茶朔洵又不是朔州出身,飞山之后也一直在国府任武官,和朔州有什么关系。 ——他原本是想这么说的。 但是他感觉好笑的神情突然一怔,脑中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猛地看向苍梧。 “你是说?” 苍梧浓厚的眉峰下炯然的双目郑重地注视着金阙,点了一点头。 “主上曾经主持过长亭山剿匪的事情。” 这一刻,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又不由自主地共同朝身后看去。 一轮明月已经高悬,清冷如水银的月光将远处的宏辉殿笼罩在其中,冰冷的银屑隔绝了这处至高的权力所在,让它像是黑暗中的唯一幽微的明亮之处。 …… 明明朝会早已散场,但是这赤裸裸的权力的气息还是让文光难以脱离那种影响。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各种或是谄媚、或是倨傲、或是别有用心、或是暗藏杀机的话语。 “……想吐的话就吐一下好了。” 纯洁无瑕的麒麟第一次这么赤裸裸地直面世间最污浊的人心汇聚之处,恐怕难受地就要呕吐了吧。 更何况,文光还是极度爱洁白麒麟。 这可是因为嫌弃世间污浊,甚至都不愿意降生的麒麟啊。 茶朔洵将一盏茶推到文光面前,他的声音也把恍惚中的文光重新拽回了现实的世界。 脸颊上被一只有些冰冷的手轻轻抚摸着,带着了然的笑意的目光笼罩着文光。 文光心头的那种压抑突然便少了许多,原本像是被沉沉拖拽着的胃部也感觉好多了。 “不想吐。” 文光呼出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温度适宜的茶水,入口微苦的茶水在稍微成了舌尖回味的甘甜,他感觉胃部的不适更加缓解了。 “我只是不太习惯。” 茶朔洵扬眉看他,文光说:“但是我很快就会习惯的,只要,一点时间。” “那要更快一点。” 茶朔洵摸了摸文光的头发,“学会控制住麒麟的本性吧,黑的也好,白的也好,浑浊不堪的也好,欲望熏心的也好,能够利用的全部都要利用。” 他的目光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声音里充斥着某种冷酷的东西,“站在高台上的人,不能用“心,而是要用“迹”来审视。”他的手指点在了文光的心口上,眸色深沉,似乎要将文光拉入平静的水面之下,“相信你的心,但是也不能完全相信。天给了麒麟洞彻万物的玲珑心,这是馈赠,也是悲哀。” “我知道了。”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像是在说某种誓言,“我不想再犯下那种罪了。” 因为厌恶而逃避的罪,他绝对不会再犯了。 与此同时,文光隐隐察觉了茶朔洵的态度有些不对劲。 “你是不是有点着急了?” 按照茶朔洵的性格,他应该更喜欢润物无声的方式教导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白地强行“教会”自己。 文光的目光疑惑地看着茶朔洵,双唇紧抿,用清冷的视线无声地逼问着这个男人。 ——你到底在想什么? 茶朔洵只要一看向那双眼睛,便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他真的没办法对这个人说谎啊。 他轻笑了一声,“果然还是瞒不了你啊。” 文光的眉心慢慢皱紧了,他的目光犹疑地闪动着,心脏砰砰地开始加快速度。 “我准备颁布我的初敕了。” 他站了起来,月光从没有关上的窗户里透了进来,将这个人虚虚地笼罩在里面,模糊了他的身型,让他看起来就好像要消散在这冰冷的月光中一样。 “这个国家太久没有人承担起责任了。” 茶朔洵叹息了一声,有些不快地嘟囔着,“所以当空置的御座上再一次坐上王的身影的时候,悬置了那么多年的责任也终于可以落下来了。”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详,是为天下王。我的初敕是:王将承担起所有的怠政之罪,我会赦免所有因为国家而遭受不幸的百姓们的罪!”
第92章 长亭之变(一) 光朔元年, 腊月,朔州,长亭山土匪作乱, 国府大惊, 朝臣多斥朔州,而王则哀民生多艰,颁布初敕:此乱非民罪, 乃国罪已, 国之罪, 王当受之, 过往百姓凡非自愿之过, 皆恕之。 ——《柳国史书》 这个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形同于罪己诏一般的初敕,在颁布的最初,给所有人的感受都是—— 天崩塌了。 王是天选择的,等同于天意。 虽然这并不意味着王不会犯错——王当然会犯错,不然麒麟就不会有失道之病了——而是说,王几乎不可能在天下民众之前承认自己的错误,更甚者是承担别人的错误。 天是高高在上的, 天意更是无可反驳的。 这几乎是镌刻在所有人心头的铁律。 所以作为天意的化身的王, 拥有着绝对的骄傲,他们几乎不能承认自己的错误,即便明知已经走上了一条死路, 也只能继续维持着傲慢走向死亡。 这就是失道。 其实,只要王能承认自己的错误, 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那么失道的罪就会解除。 但是, 自从十二国有史以来,却基本没有王能放下自己的傲慢之心。 甚至,对某些王来说,在失道的那一刻,他便有了死志。 与其承认自己的错误,他们宁愿去蓬山退位,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肯低下头来背负起罪责重新开始。 所以,初敕从芝草向着柳国的十二个州治传播开去后,立刻引起了天下震动。 而在初敕颁布的前一天—— 已经进入了严冬,虽然朔州处于柳国的腹地,但是依旧是滴水成冰的天气。 除了靠近海边的最南边之外,几乎所有的百姓们都进入了“地屋”之中躲避严寒,朔州的百姓们原本也不例外。 但是秋末时从长亭山中大量涌出的土匪打乱了百姓们按部就班的生活,他们原本储存在地屋中的资源很多都被抢走了,受害最严重的就是最早被土匪们占领的三城,其中又以泰丰受害最严重。 这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泰丰的一个小里中,一个干瘪枯瘦的老头子将家中的最后一点木材丢进火炉之中,看着那慢慢吞噬了木头,逐渐盛大,却最终会熄灭的橘红色热烈之物,他眼眸之中的一点光芒也好似和这火焰一般,进行着回光返照。 他的家中已经没有其他可以支撑着他度过寒冬的东西了。 食物也好,取暖的木材和炭也好,御寒的衣服也好。 全部都被那些从山中涌出的恶徒抢走了。 更甚至,能够接济他的亲人都没有了。 也是在这样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暴徒们冲入了这个小里中,粮食、炭火、药物、衣物……一切东西,能抢的都抢走,不能抢的,就全都消灭掉。 女人、老人、小孩,凡是无用之物,全都在那深沉的夜色之中哀嚎着死去了。 老人因为反抗暴徒们砍向家人的刀锋,不要命地想要和一名暴徒拼命,但是却被那人轻而易举地推倒,撞向了墙壁,摔昏了过去,那暴徒以为他摔死了,反而让他留下了一条小命。 但是,这只有他存存活的世间,即便留下了他这条命,那又该如何呢? 里已经空荡荡的了,屋外只有呜咽着的北风,就像是他无辜死去的家人们的悲惨哀嚎,昼夜不歇地在天地间回响。 所以他甚至没有进入地屋,而是搜罗着村里的木柴和残存粮食,尽量地多活一天,直到,他给村里所有的人都造好坟墓为止。 “一百二十。” 老人僵硬的嘴巴里念叨着这个数字。 这是他已经造好的坟墓数。 他收拢着每一家的尸体,将他们埋入一座坟墓之中,就像是在为自己收葬一样。 但是他已经有预感了,他恐怕不能继续让村人入土为安了。 因为他的时间到了,他也即将回到他的亲人们中间去。 可是,即使明知道死亡的脚步声正在一步步接近他的身后,这个老人却反而露出了一点松弛的笑容来。 火焰在最热烈的燃烧之后,慢慢地衰落下来,明艳的橙黄色也转为更黯淡的橙红色。 呼啸的北风终于突破了这火焰助力的热力防卫,从墙壁之中渗透进了屋子里。 寒意伴随着死亡慢慢地收网。 老人眼中的光芒也随着焰火终于熄灭。 “天,为什么呢?” 这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问出了他心头发酵已久的疑问。 为什么呢?他们那么努力的生活,那么认真地拜托过王。 但是为什么他们依旧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呢? 他没有得到回答。 他死去了。 带着他的疑惑,他的麻木,他心底最深处的,说不出来的恨意,永远地进入了黑暗之中。 而窗外,天边开始出现一抹亮光,呼啸的北风也不敢再呜咽。 天要亮了。 而这处小里,则真正的,完全的,坠入了黑夜之中。 十日之后,从宁州派遣而来的禁军们便进入了朔州之中。 他们不仅要将王的初敕颁布天下,也要将朔州的情况探明,然后传回芝草去。 纷至沓来的马蹄声终于到达了这个死寂的小里。 在进入这个里之前,带路的士兵还对自己的同侪笑着说:“之前我们护送主上回芝草的时候就经过了这个小里,那时候台辅因为身体虚弱,还在这里休息了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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