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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的那一刻，我的内心忽然回到了无比平静。在这个瞬间我明白了，人所害怕的，不过就是失去，但失去之前，人往往是有预感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答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从闷油瓶的眼神和动作里接收到这种答案。相反的，我隐隐有些直觉，我得到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我坐直身子，再次抬头看着他。 闷油瓶和我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像我之前的动作一样，轻轻抵住了我的额头。 “这里。”他低头用嘴巴轻轻碰了碰我的眼睛，说道：“也有我的答案。” 第36章 闷油瓶进山的那个月，能感觉到气温越来越低，眼看着离过年的日子更近了，却觉得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这些日子里我一个人也跑了很多山，这里的山绿化都很好，非常漂亮，我拿着手机到处拍照，在林子里穿梭，偶尔会有回到过去的恍惚感。 只是比起当年，还是力不从心了，抽烟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肺里大大小小的问题，有时候咳嗽过去，就又什么都忘了。烟还是照抽，但心里想着必须要戒了。 闷油瓶应该马上就快回来了。我一边暗暗告诫自己，一边回复胖子的消息。 胖子在从北京回来的路上，这次搬家几乎搬空他所有家当，大头寄去巴乃，值钱的搬来雨村。 我跟胖子在镇上会合，胖子问我的近况，我摇头，告诉他一切都好。两个人都裹着厚羽绒服，如今不得不屈服于寒冷的天气了。 “小哥还没回来么？”胖子点上一根烟，朝手心哈一口气，“今年不回杭州是正确的，你想好怎么跟你爸妈说我们了么？” “能怎么说。”我吸了口烟，也裹紧衣领，“随机应变吧。” 只要二叔不来拆我台，我爸妈还是能糊弄过去的，我心说。 两个人回村，都累得不行了，洗了热水澡就躺下，一直睡到傍晚才醒。醒来时候听到院子里有哗哗的水声，走出去就看到闷油瓶光着上半身，正在用冷水冲头。 “回来了。”我走过去毛巾递给他，他看也不看接过去搭在头发上，又抬头看了看我。胖子伸着懒腰从屋里出来，一边按手机，一边搭住闷油瓶的肩膀，跟我对视一眼，两个人就都同时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裹进厚衣服里。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商量了一下过年要置办的年货，其实就只有我和胖子商量，闷油瓶只是坐着旁听，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比起一个月多以前更加沉默了。 也许是要过年了吧，这个词汇对张家人来说，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 趁胖子去放尿的时候，我碰了碰闷油瓶，说道：“再过几天，我爸妈也来，小花他们都过来。” 闷油瓶“嗯”了一声，看了我一眼，没有什么表情。我没有再说话，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盯着桌子放空，闷油瓶转头看了看我，手指动了动。这时候胖子回来，我和闷油瓶对视一眼，同时收回视线，我点着烟，觉得周围空气有些闷，就站起来拿出手机看微信。 胖子在旁边问，我们没有车，到时候怎么把年货拉回来，我说那就买辆二手的吧。胖子点头，呼出一口白气，搓着手回屋，表示自己年关前要保养好手，到时候厨艺才能稳定发挥，洗碗的事情交给我。 我叼着烟收拾碗筷，看了一眼闷油瓶，他起身帮忙一起收碗，两个人闷头往厨房走，我沉默着洗碗，浑然不知水花什么时候溅起来，把烟灭了。 厨房里灯光昏暗，闷油瓶侧身靠在旁边，面无表情打量着我，我甩了甩手，最终忍住了没有去问他过年的事情，也许他并不感兴趣，只是听从我和胖子的安排。 两个人挤在水池边，都不说话，让我想到一个多月前，他进山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但我知道如今两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事情，闷油瓶要跟着我们一起过年，要被迫融入进去热闹的氛围里，而我也要开始面对最现实的问题，回到爸妈身边的时候，无论过去你在外面多么多么牛逼，都得学着去忘记。 而且我也不知道，闷油瓶对于见我爸妈是什么样的态度。 想着我眼神黯淡了一下，直觉进山这段时间里，闷油瓶可能又回到了习惯在野外生活的状态里，我花了很久培养起来他的生活习惯，又要带他重新适应起来。 当晚回到屋里，一整晚我都睡得很克制，背对着闷油瓶躺着，听到他的呼吸声慢慢安静下来，我心中长叹一声，缓缓挪动身子转过去，睁开了眼。 一种陌生的情绪从周围的冷空气中传进我的大脑，我小心翼翼凑上去，把自己缩到他身子跟前，默默地打量着闷油瓶的脸。 我真的能带给他以前不一样的生活么？还是说这种生活只是我的异想天开，其实最难的部分在于他要自己主动去适应。那闷油瓶自己呢，他做好这样的准备了么？他会愿意么？ 我看着他，努力抬起手，犹豫了半天，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这时我惊讶地发现，闷油瓶默默睁开眼，也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无奈，以及一丝很淡的悲伤。 我张嘴笑了笑，但接着就尝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接着我发现自己的鼻腔里满是鲜血，鼻血顺着流到嘴角，而闷油瓶皱起眉看着我，伸手用力擦了擦我的脸。 人这一生，怎么就这么短暂呢？ “火坑烧得太旺，屋里太干燥了。”我说道，清醒之后就把自己的脑袋埋在闷油瓶肩膀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闷油瓶抱着我，拍着我的后背，力量很轻微，我慢慢平复下去呼吸，告诉自己放松下去，然后渐渐感到昏昏欲睡。 缓一缓就好了，我告诉自己。迷迷糊糊陷入了沉睡。 当晚睡在闷油瓶身边，我却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痛快地大哭了一场，在梦里哭不会气喘，我只是坐在地上，然后面前多出了一盘棋，上面摆满了棋子。梦里我清楚的知道，哪一颗属于我爸妈，哪一颗属于二叔，哪一颗属于三叔，哪颗是我的朋友们，哪颗代表过去告别的人，而这一颗、那一颗，是我未来要应付的事情。所有的一切在我的棋盘上糅合，我拿着属于我自己的棋子，放在一个棋格上，那里是我杭州的家，旁边就是代表我爸妈的棋子，然后我喝一口酒，又拿起棋子，放在雨村的地方，放在闷油瓶和胖子的旁边。 在梦里我自己跟自己下棋，那一刻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举棋不定的感觉，但我不敢去想，自己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然后我忽然一口气喝光剩下的酒，拿起我的那枚棋，放在掌心捏碎，把碎掉的粉末洒在棋盘上的每一个地方。 第37章 早上醒来的时候，体感明显能够感到气温又降了几个度，这一年冬天很冷，坐在院子里吃早餐，三个人犹如生活在两个季节里。 上午和胖子到镇上淘来一辆二手的皮卡，临近年关，已经是能买到最好的了，也就不计较太多。回去路上我开车，胖子坐在副驾，抽烟的时候车窗打开一条缝，两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 “少抽点吧。”胖子吸完最后一口，跟我互相看了看。我道：“现在你知道少抽了？” “不是这么回事。”胖子缩回来，关紧窗户：“我他娘冷啊，你开你那边窗户风灌你脑仁试试。” 我叹气，懒得和胖子再起争吵，烟瘾也随即压了下去。 两个人一路开回村屋，村子里挨家挨户已经年货装点起来了，很有过年的氛围。回去的时候看到闷油瓶在院子里喂鸡，之前让隔壁大妈拿走的那只又飞回来了，我操，我心想这家伙恐怕是只鸡精，懂得两头吃的道理。 车搞定了，接下来就是大扫除。 小花很早就打视频来说想来南方看看，这方面我不能输，打扫卫生没半个下午搞不定的。三个人吃了饭就各自分配任务，餐具都擦洗干净摆出来，胖子写年夜饭菜单，a4纸整整写满了三张，重活被闷油瓶一个人包揽。我拿着鸡毛掸子到处扫扫，又给房间提前铺上电热毯，然后就扫到躺椅上，往下一躺，整个人什么也不想了。直到胖子把我叫醒，叫我去吃晚饭。 走到院子里温水洗把脸，出去的时候看到整个屋子已经焕然一新，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闷油瓶笑笑，他摇头没有多余的表示，只是当晚的饭多吃了一碗。 当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屋里打扑克，输了贴条子。 胖子原本想玩把大的，让我们输了就用502往脸上贴，后来讲完规则，带着闷油瓶试了两把，结果连续两把闷油瓶都赢了。我看着胖子的小动作，看他默默把502揣回兜里，换成了双面胶，没有拆穿。 天快亮的时候才睡，三个人脸上都贴满了，我和闷油瓶互相帮忙对方撕，他非常缓慢的去揭我脸上的条子，而我这个时候也抛下一切杂念，碰了碰他的脸，安慰道：“过年其实就是这样，你觉得好玩么？” 闷油瓶看了我一会，轻轻点头。 除夕前两天的时候，三个人到镇上置办年货，这一趟准备的东西非常多，几乎是把过去几年里没有准备的东西都补上了。 我原本以为生活其实就这样继续下去了，但回村路上发生的一件事，还是将我的思绪拉到了我最不想此时此刻去面对的问题上。 答应雷本昌以后，回去的路上我就一直在回想胖子说的话。 等我老的时候，想去哪里，闷油瓶依然会陪着我们的。我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到这里时做过的那个梦，梦中闷油瓶带走了我和胖子的骨灰，用他的方式和我们告别。我觉得闷油瓶这次站在胖子这一边，是想告诉我什么。 是什么呢？ 但很快思绪就又被闷油瓶带走了，我看着他提刀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我们之前送走的那只鸡的尸体，心里就一喜，心说呵呵，这只鸡最终还是回到我们肚子里了。但面上不能显出来。 小插曲无伤大雅，至少帮忙我们解决了酒的问题，烧菜的时候胖子喝一口酒就对我说，小哥看不出来，报复心还挺重的，这话我就不愿意听了，我说没有小哥杀鸡，你他娘现在能有酒喝么。 胖子哼着小曲炒菜，表示不跟我计较，等着晚上看好戏。 然后就是迎接我爸妈他们的时刻了。 说实话，我内心里是有些激动和紧张的，出去迎接的时候进厨房里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深吸一口气，跟闷油瓶对视一眼，告诉自己：来了。 出去后越过年货，就看到我爸妈和二叔站在后面，小花秀秀帮忙拿东西进屋，胖子非常自来熟地跟我爸妈打招呼，我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在场知道我和闷油瓶关系的，恐怕只有胖子和二叔，但二叔只是点着烟，眯眼看着我，我只能转移视线，把胖子和闷油瓶拉过来，给我爸妈挨个介绍：“胖子，我合伙人，村里现在发展农副产业，过完年我们准备在这投个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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