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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慎才将苏醒的病人送至一旁干净的房间休息,严庄后脚便来到手术室中。早就等得不甚耐烦的中书郎,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一边说着奉承的话,他一边迈步至对方面前:“依先生看,还需多久才能令陛下也知道这个好消息?” 比他年轻十来岁的医者,坦然地坐在原地,慢条斯理收纳着器械:“我并不记得答应过阁下此事。” 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回答,严庄老成的面容上划过一瞬的阴沉,负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收紧。 他紧紧盯着那张平静若深的面孔,片刻像是明白了什么。 “也对,老夫还未拿出酬答。”严庄微微一笑,目光向外眺去,“京郊有良田百倾,奴仆数十,现在都属于李郎了。” 良田百倾,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当他抛出这个十足丰厚的诱惑后,对方却仍是不为所动:“严老误会了,我对种田没有兴趣。” 严庄慢慢皱起额头:“还请先生明言。” 闻言,李明夷终于放下已经锃光瓦亮的手术刀柄,起身与之相对:“手术只能让一个病人复明,阁下却有能力让地牢中的所有人重见光明。” 他说得风轻云淡,神情却不假玩笑。 严庄额角跳动一下,万想不到这位投机的年轻人竟还是个良善。只是这要求未免太高,他勉强挤出一个的笑容:“你要的酬金未免太昂贵了。” 对方却道:“比起阁下的无限前途,应该不算贵。” 这话倒说到严庄的心坎上了。 因眼疾一事,他和其他近臣已经被安禄山迁怒数次,如能揽下这笔功绩,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远比那些只知道战场杀戮的武夫得意风光。 严庄眼神忖度片刻,笑容越发深长。 “好,老夫可以答应你。但事只成了一半,老夫也只能先支付一半的诊金。” 在严庄的安排下,关押在长安地牢的普通百姓随后便被陆续被放出。 但也仅限于无官无职的良民,身负官职的一众官医仍没有任何被释放的迹象。 严庄浸淫官场多年,自然不会被一个医者轻易拿捏,深谙银货两讫的必要性。 而那位大胆向他讨人的年轻郎中,似乎远比他想得更沉得住气,并未对此提出异议,反而十分配合地照料着术后的病人,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 十一月中,随着长安的局面稳定下来,安禄山宣布班师洛阳,准备在自己钦定的燕都迎接新时代的降临。 年关前日,足足等待了月余的中书郎严庄又为他献上一个弥足惊喜的贺礼。 那贺礼的名字叫光明。 “臣已经令那李医夫在他人身上试过,果真可令其重现光明。陛下承天受命,天下莫不追随,出现此等神医,更是上苍的襄助。” 在喜怒无常的暴君面前,即便是严庄也不得不保持阿谀之态。他小心谨慎地弓下背脊,尽量低下被腥臭味熏皱的脸,笑着奉承了几句。 “天命如此。”安禄山似乎很被这番言词取悦,浮肿的面孔上逐渐露出胜者的微笑,喃喃将此话重复几次。 他挥手拍案:“你命他好生准备,十五之后,朕要亲眼看看洛阳春色。” 严庄忙称是。 初一至十五皇帝要宴请燕军诸部将领,已经唾手可得的宰相位置,他只能耐心再等半月。 就在君臣两人各自打着算盘时,一声轻微的爆炸声响忽然从冥冥的夜色中传来。声音不重,却像一个被踩中的炮仗,当即炸得皇帝变了脸色。 严庄神色一凛。 自重疾缠身,安禄山性情越发暴躁,听不得任何嘈杂声音。这个元旦更是大燕立国后的首次,为立国威,朝廷早已下了禁令,不准洛阳百姓遵旧朝规矩在元月解开宵禁。 ——刚才那声音倒像是爆竹。 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节骨眼上惹怒皇帝? 若是李唐旧党的行动暗号,那就更不能坐视不理。 警铃大作的严庄立刻调遣宫内亲卫,赶在皇帝发怒之前,亲自率领他们搜寻贼党。 噼里——啪啦。 一连串轻重不等的爆竹声响自行宫的四角八方传来,严庄恨不能脚踩火轮赶去扑灭,可刚扑到一处,另一处的爆竹声又响起。毫无章法的布阵,就像满宫乱窜的老鼠,虽不能产生任何威胁,但吱吱的声响也够烦人的。 而几只被捉住的“老鼠”,竟然是行宫中的太监。 看着这些卑贱的面孔,一种不妙的猜测浮上严庄的心头。 “严公,您看!”正在他准备盘问时,一个爬上高处的燕兵忽然停住动作,呆滞地向宫墙下的洛阳城注目望去。 严庄赶紧亲自爬上城墙。 夜深了。 宵禁中的洛阳城一片漆黑。 薄薄的冬雪覆在长街瓦巷,呼啸的北方吹刮过境。笼罩在严寒下的东都,凛然如被霜雪封冻,静静沉睡在苍白的大地上。 这一瞬万籁俱寂。 就在严庄疑心是否是自己多虑时,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火光忽地浮现在视野中。 劲吹的疾风很快将之扑灭。 可就在眨眼之后,另一处街巷又亮起火点。 宫墙内的爆竹声慢慢被熄灭,眼前零星的火光却随之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城池。本该沉黑的夜晚,倏然明亮如白昼。 这样的场景,严庄其实并不陌生。 每逢新春,宵禁解开,两都百姓便会张灯结彩、点燃烟火爆竹,戴着各色欢庆面具涌上不夜的长街。 燕兵镇压之下,街巷寂无人声。 那是一簇簇升起的烟火,代替了人们的步伐冲上夜霄,重新照亮了帝国停跳的心脏。 “李兄,这是……” 辉映的烟火灼灼照耀在眼球上,被动静吸引的林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幕。 他生长于陈留,也曾羡慕两都繁华的节庆,遗憾于国之衰亡。 却未曾想到,在大厦将倾的一刻,自己能够亲眼见证旧日荣光返照。 昭昭火光照耀着古老的洛阳城,这也是李明夷第一次看清它的真貌。 仿佛有一种无声而坚定的决心勃勃跳动在赤红的焰光中,融去冬雪,将新春的希冀传递向至高的天穹。 弥散的烟尘中,一道道在记忆中离开的背影倏忽闪过视野。 胸腔的某个地方,再次被那股决然的力量击中。 田良丘没有看错。 那些流过的血、淌过的泪,未曾也不将泯灭。 它们深埋在这片冻土之下,只待春风一吹,便将滋养出新的血脉。 * 同一片宫墙下,彻夜未眠的皇帝正以不可遏制的震怒掀翻着整个宫殿。一种近乎荒谬的怒火烧灼着他疲惫的身躯,令那双白茫的眼睛徒然愤恨地大睁。 荒唐。 太荒唐! 就连天意都已垂青在他安禄山的身上,可被他踩在足下的蚂蚁们,却分明在用这种徒劳无功的挑衅抵抗着他的统治。 ——他们在嘲讽。 即便已经鼎足天下、坐拥两都,可他还是看不见。 那盛大的节日,欢庆的焰火和他掌下的臣民。本属于他的一切,现在都被一层拨不开的白障遮蔽住。 “传朕旨意。”他在盛怒中开口,“凡旧唐逆党,杀之无赦。” 听到皇帝充斥着杀意的沉迈声音,包括严庄在内跪伏在下的几名近臣皆不由一颤。 这次没有流血的暴动彻底点燃了安禄山尽力压制的戾气,从事发至局面被控制,已经有不下千户人家被缉拿归案,可…… 若说逆党,整个洛阳都参与了此次动乱。 陛下要是当真在气头上屠城,只怕血流成河足以漫过宫墙。历来改朝换代者,再是凶残暴戾,岂有在国都大开杀戒、自毁根基的? 正在几人悄无声息地交换着恐惧的目光时,却听头顶威严的声音一转—— “若有顺服者,朕可饶恕。不仅如此,十五之日,朕还要解开宵禁,让他们再欢庆一回。” 安禄山模糊不清的目光落在伏在最前、满身鞭痕的严庄身上,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残酷笑容。 “朕要亲自看看他们能有多高兴。” 清晨,蒙蒙的烟尘依稀还笼罩在空气中。 昨夜那场梦一般的烟火,实则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暴怒的安禄山以武力镇压下来。值守的燕兵忙活了通宵,直至此刻还在城中盘查。 当严庄鼻青脸肿地出现在眼前时,林慎并未将两件事直接联系起来。出于医者的本能,他犹豫地打量对方一眼:“严公这是……” 挨打了? 可身任御史大夫、中书郎二职,更是安禄山面前的心腹谋士,谁敢轻易动他? 除非是得罪了主子,那倒还能解释得通。 还真是一腔忠心贴上棍棒。 林慎想起此前几位师长的嘲讽之语,一股不算光明磊落的笑意忍不住浮上唇角。 严庄皱眉瞥他一眼,从这年轻人的眼中看出自己此刻的狼狈,却一时发作不得。 “陛下改主意了。”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开门见山地向李明夷宣布这个临时的决定,“你速速准备手术。” 看来昨夜的火光对安禄山刺激不小。 李明夷与有些惊讶的林慎对视一眼,旋即将目光转回隐忍着疼痛的严庄。 他想了想,却说:“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陛下。” 严庄心情正不痛快,闻言狐疑地上下打量过去。 对方还真拿出你不动我不动的架势,看来是不打算退让。 安禄山震怒的面庞又浮现在眼前,严庄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能隐约预感到李明夷这一句话可能会得罪皇帝,但祸水东引,总好过自己马上被问罪。 片刻后,在金碧辉煌的行宫大殿中,李明夷再次见到病重缠身的安禄山。 “你还有什么话,说吧。” 那道已至强弩之末的肥硕身躯,说话时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浓浓疲倦,带着死亡气息的腐烂味道不停弥散在空气中。 李明夷凝视片刻,果真开口:“陛下的身体并不适合手术治疗。” 听到这话的严庄掌心顿时冒出一层冷汗,不停向他使去眼色。李明夷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他目光中的威胁——他敢反悔,那另一半酬答可就是别的下场了。 年轻的医者看上去不为所动。 他仍是道:“陛下的疾病已入脏腑,即便是我也无法医治。如果陛下坚持手术,结果未必会如人意。” 严庄自以为握在手里的把柄,李明夷其实从未想过讨要。 除去那些无辜的百姓,关押在深牢中的官医们都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他是可以救其性命,却不能侮辱他们的尊严。 闻言,刚刚才施过怒气的安禄山没有立时发火,反而以那双白茫的眼睛注视着视野中那道模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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