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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只要是人都难免怀有私欲。 杀了安禄山,让他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结束这一场生灵涂炭的灾难。 可一切真的会如严庄所言吗? 手里只剩几张薄薄的纸片,被大火烧去的字迹却已经深深印刻在李明夷的脑海,也在那一刹点醒了他—— 这不是他该做的事。 那位宦海浮沉的中书郎很会说话,也很会拿捏人心。可那股足够冲昏理智的热血一冷静下来,其中的破绽便暴露无余。 严庄想要弑君,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起的念头。是否真心悔过难说,但对于那样的老狐狸,要冒巨大的风险行事,就一定会策划缜密。 他绝不可能事先料到手术这个偶然的机会。 事实上,身为燕皇心腹,想要实施暗杀其实不难,难的是名目。 要知,就连安禄山这种武夫造反的时候也要喊一声清君侧,把除去奸相杨国忠立成自己顺应天命的证据。 现在燕王朝内部不算稳定,前有另立山头的阿史那从礼,后方还盘踞着个野心不小的史思明部,弑君的名头一被扣上脑袋,他严庄就是篡位者最好的靶子。 这种给别人做嫁衣裳的事,老于官场的严庄是断断不会做的。 但如果安禄山死于手术,那一切便不一样了——罪魁祸首是一个义愤填膺的医者,他可以顺理成章地主持正义,不过这正义到底是朝向哪方就很难说。 严庄千算万算,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料到,他想借下杀人的那把手术刀来自一千年后的未来。 显然,这位老谋深算的谋士并没有选择成为他口中拨乱反正的英雄。 历史上更没有李明夷这号人物。 想到这里,一个微妙的念头忽然浮现。 义务教育塞给他的历史常识再一次维护了这段历史的正常走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不停推动着命运的转轮,让它驶向注定的结局。 笃、笃。 就在李明夷微微走神的时候,关闭的门又被敲响。他以为是林慎回来了,随口道:“请进。” 得到屋主的应允,木门嘎啦一声被推开。一道沉着、冰冷的脚步徐疾向他走来。 李明夷豁然抬眸。 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第86章 从未听说过的第三位手术医生 门外凛风肃肃。 年轻的燕将一身铁甲沐着寒光,横刀挂在腰间,步履间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行走在安禄山的行宫中,还能被允许佩刀,足见其部族在燕帝国中的权势。 这人李明夷倒是已经打过数回交道了。 史思明长子史朝义,将来的末代燕皇。 说来还是这位史部少主把他拉进浑水里,但其目的显然不在于向安禄山尽忠,似乎也无所谓能不能讨到好处。本该算在史朝义头上的功劳,倒是让严庄半路截了个胡。 功劳变成苦果,这大概是严庄怎么也没预想到的。 至于相当沉得住气的史小将军,按理应该正扮演着一个忠君不二的青年将才,跟随其父史思明在太原战场厮杀。然而手术定下仅仅不到三天的时间,就引得这匹小狼现身。 由此可见,尽管这场手术秘而不宣,安禄山的病症早就无法遮掩。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各方势力密切关注着,不仅严庄想借刀杀人,史思明部也蠢蠢欲动起来。 唯一的区别在于,史朝义肯定不会打着忠唐的旗号。 你方唱罢我登场,安禄山的麾下也开始着火了。 对于伪燕王朝的内部争斗,李明夷本来既不关心,也没有参与的兴趣。但不知不觉已经被卷到漩涡中心,周遭隐隐的风浪,似乎正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更大的波折。 思忖之间,对方的步伐已经停下。 史朝义将佩刀解下,十分有礼有节地放在案旁,屈膝坐了下来。 客人已经摆出诚恳的姿态,李明夷也不打算直接撵人,索性听听此人又有什么说法。 夜色已深,史朝义也省却寒暄,道了句叨扰,便开门见山亮明来意。 “先生曾极力劝阻陛下治疗眼疾,义敬重先生为医之道,未曾勉强。而今阁下却反口答应施治,至少该给我一个交代。” 这是来跟他讨账了。 李明夷直言:“任何手术都有利弊,作为医者也只能向病人建议,不能替他们决定。” 话是大实话,但未必是对方想听的。 “此言差矣。”史朝义抬额看着他,“人之双目已盲,即便令其复明,也无益于疾病。救其眼疾等于杀其身躯,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对方漏夜来访,竟然是准备正儿八经地和他讨论治疗方案。 被外行卖弄到脸上对于任何医生都是相当冒犯的一件事。李明夷眉头往下压了压,反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史朝义微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认为,既然这双眼救了无用,不如让它瞎死。若我为医,我会去除病患身上的腐肉,锻炼他的四肢,让耳朵代替眼睛主观八方。” 李明夷想起之前在九门的见闻。 史朝义一贯主张对中原文化学以致用,听起来其本人对医术也有几分研究。然而这番言词之下,明显还有更深的隐喻。 ——在他看来,大燕就是亟待治疗的病人。已经丧失理智、暴戾无度的安禄山无异于一双盲目,而谁是取而代之的耳朵不言而喻。 对于曾经失去母亲的史朝义而言,李唐王朝早已不值得信任。但也因此,他比出身中层的安禄山更加能体会普通人的处境,对其以暴治国的手腕同样不感到满意。 尽管言辞隐晦,他并没有像严庄一样伪饰目的。史朝义表面探讨疾病,实则是暗示放弃治疗安禄山,如果能协助他的大业就更好不过。 而他开出的条件,李明夷此前已经在九门听过一次。 这位年轻的突厥小将,胸怀远不止于做一地方霸主,且自信可以比现在的燕皇做得更好、更令人信服。 不得不承认,相比于暴虐荒淫的安禄山,追求仁治的史朝义简直可以称得上正人君子。 李明夷抬眸看向对方。 那冰冷、深邃的眼瞳中透露出一种强烈的意志,并试图以此说服他站到自己的阵营。 “将军还是不要做医生比较好。”李明夷只是道,“人体可不是你想象得那么听话的。” 听出他的拒绝,史朝义也没有多加纠缠,径直起身:“那我就等着看看,你所谓手术能否化腐朽为神奇。” 他提起腰刀,告辞而去。 李明夷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 和燕中央脱节许久的史思明部显然没有严庄那么冒进,史朝义此次行动更多是为了及时应对国都中随时可能产生的巨变,对他们父子而言,未来还会有更好的时机。 然而,这位年轻气盛的小将军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一具行将就木的病躯,不管如何取舍,死亡只是早晚的问题。 史朝义或许比安禄山更能胜任领袖的位置,可惜仅凭他个人的意志不足以改变其父乃至整个燕王朝的行事主义,更无法弥补这场动乱带来的疮痍。 “李兄,我回来了。” 伴着一阵疲倦的脚步声,被严庄刻意打发走的林慎终于打着呵欠迟迟归来。 明天还有一场攸关上千性命的手术,两人都很清楚它的重要性,也就不再闲谈,各自在重重的思索中睡去。 初四清晨,足有两百来斤的安禄山被自己的心腹近侍抬进手术室中。那重量级的身躯一压下去,整个手术台面都往下陷了一截。 尽管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那张肿胀、膨大的脸盘时,林慎的拳头还是忍不住地握紧了。 手术室的四墙都被近侍占据。 仰赖安禄山而活的侍从们,脸上写满了威胁和戒备,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中央的手术台,似乎随时准备提着刀斧砍杀上去,保护自己的主子和前途。 被四面八方的视线环绕,林慎不甚自在地抬起手,将充斥着甜油的面罩盖上安禄山肥硕的面孔。 随着古怪的甜腻味道弥散出来,那双充满暴戾的白色眼瞳终于慢慢闭上。 不管病人是什么身份,既然已经决定手术,作为医生,他必须心无旁骛地把所有精力投入进去。 林慎用力睁闭双眼,给自己打起精神后,向李明夷投去一个准备就绪的眼神。 大半张脸被口罩遮盖,李明夷看上去倒和往常没有两样,依旧保持着冷静而理性的目光。 除了过分拥挤的手术室,和平时微有差别的是,一个金属的盆器被厚冰包裹,手术中摘除晶状体需要的几个小型器械都被放置在其中降温。 高血糖带来的血管改变会大大减缓人体修复伤口的能力,对糖尿病病人的手术需要更慎重的考量,这也是一开始李明夷拒绝手术的原因之一。 术前任何细节都可能是失败的伏笔,作为主刀,李明夷决不允许自己因为病人的身份而回避问题。 囊内摘除已经是这个时代可以达到的最先进的术式。 术式不能改进,那就只能从摘除的操作入手。 利用超低温冷冻晶核,让其黏着在器械头端,这是现代手术取出病灶常用的手法之一。虽然不可能达到同样的低温,但在机械手法取出的前提下,稍微冷冻器械,也能一定程度上降低出血风险。 在脑海中反复演练手术过程,直至病人彻底陷入死一般的睡眠,李明夷沉下目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对林慎伸出手。 这场手术不仅关乎病人本身,也和上千人的性命挂钩。 密不透风的手术室中,一时只剩金属碰撞的轻微声音。林慎熟练地取出手术刀柄,以相当流利的手法嵌上刀片,将之递出。 就在此时。 紧闭的手术室门忽然被谁打开。 听到声音,两只交接着器械的手同时愣在半空。 尽管手术室中还设了几层隔断,可手术已经开始,原则上任何人都不被允许再进入。何况外面还有重重守卫,连蚂蚁都爬不进来一只的手术室,怎么可能轻易被人闯入? 随着日光投入,一道高瘦而模糊的身影映在白布的隔断上。 贴在墙面的近侍们瞬间紧张地捏住武器,已经有人竖起眼睛,准备出手。 “各位放心。”自门口传来严庄沉迈的声音,“这位也是手术的医生,只是路途稍远,因而来迟。” 听到严庄的解释,近侍们紧绷的肌肉才慢慢松开,用眼神骂了一句不早说。 站在手术台前的李明夷和林慎僵硬了动作,半是震惊半是怀疑地注目向从未听说过的第三位手术医生。 门很快被合上。 布料摩擦出窸窣声响,站在布障后的特殊来客似乎是在换手术衣,动作利落而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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