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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思绪一瞬在脑海中铺展,一束朴素无华的思路忽地从眼前掠过。 “空肠营养管。”他向器械伸出手。 听到这个意外的器械名,林慎微微一怔,很快找出一支比胃管更长的柔韧腔管。 甜油面罩被小心撤去一半,在直接看见腹腔的情况下,这支营养管仅用了一分钟就被置入肠道内。管口的位置经过穿孔,再往后深入了几厘米,才最终被固定住。 “你是想用这根管给他灌食?”谢望很快猜到他的意图。 李明夷点点头。 医嘱耳边风,酒肉肠中过。自己拆的管,总有还的时候。 他暂无闲心调侃这位自作自受的老将军,紧跟着向前抬手。 “线。” 穿着丝线的弯针被持针器夹持着递过来,熟悉的手感让李明夷立刻找回手术缝合的肌肉记忆。 针尖突破肠壁,粘膜层五针,浆肌层又加固缝合四针。③ 几乎完全断开、被溃疡侵蚀得参差不齐的穿孔被丝线拉拢,几个眨眼间便缩小至不见。原本残破的肠段魔法般回复原样,只略显红肿,扎着几枚不起眼的黑色线结。 咔嚓一声,李明夷剪掉最后一根线。 单纯穿孔修补法,不需复杂的器械,没有精巧的设计,全部依赖于手术医师的操作手法。 也正因如此,这种简单的术式对病人身体打击小,最有利于术后快速恢复。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进行关腹,而是将皱皱巴巴的大网膜牵过来,覆盖在刚刚修补好的穿孔位置上。 “这是……”林慎回手折刚用过的针线,目光疑惑地转回手术台上。 “用大网膜覆盖。”先出声回应的是同样观察着这一操作的谢望,口中重复着那个怪异的名称,手术开始时李明夷的话提醒着他—— “这张膜可以包裹感染的脏器,限制病邪的外溢,对吗?” 他将目光投向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主刀医师。 对方回以他一个肯定的点头。 守卫着腹腔的大网膜会忠实地保护其下的器官。 不仅可以促进穿孔愈合,一旦出现术后感染,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其扩散,给抢救赢得时间。 经过亿万年进化历程的严格甄选,留在人体内的每个器官、组织甚至细胞都其不可小觑的功能,再优良的手术器械也远比不上这具躯体原装的结构。 完成最后一步,李明夷再次快速清理过腹腔,留置好引流管。最后的关腹则由担任助手的谢望操作,他仅出声纠正错误。 撤去甜油麻醉后,李明夷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漏刻。 三个多小时的术程,说短不短,但对于这样一台急诊开腹手术,已经算十分顺利。 他习惯性地放松肩膀,仰脖靠在墙壁上,安静等着自己的病人醒来。 清脆的鸟啼划破黎明的沉寂。 一抹羽翅倏地掠过视野的角落,载着破晓的曙光,奋力向朝阳飞翔着。 也就在这时,一声崩溃的呼喊在手术台上响起。 “又来?!” 醒来的瞬间,鼻孔里的熟悉感觉就让仆固怀恩想起一些不甚愉快的回忆。 那道白色的身影,逆着明朗的曦光,慢慢向他走来。 “如果将军继续饮酒,还能再来。”随之而来的声音证实这不是噩梦,而是更残酷的现实。 “还来吗?” 仆固怀恩果断地转开脑袋,试图摆脱这魔鬼似的医生。 他早该想到,人在砧板,如同鱼肉! 咚。 咚咚——! 号召出征的军鼓声忽然在四方遥遥响起。 手术室中的四人同时凝固了目光。 “老夫要出征。” 仆固怀恩冷不丁的一句话可吓坏了刚刚累出一身汗的林慎。 “您的身体……” “老夫不管!” 话虽这样说着,那抽动的额角却分明暴露出此刻的难捱。随着麻醉剂效应的退散,疼痛很快随之冲上头颅。 仆固怀恩眼也不眨,毫不客气地瞪向那张冷着的面孔。 “老夫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立刻止痛。”
第110章 罂粟壳 这话理直气壮得像在菜市场买一颗大白菜。 李明夷可没准备容他讨价还价。 折了他一支听诊器,又消耗了一根鼻肠管,这笔账都还不知欠到什么时候,还想再来一回? 他居高临下地注目向这位生猛的老将军,视线从那不肯服输的面孔上淡淡扫过:“将军只需修养十日,疼痛自将痊愈。当然,如果将军一定要去,在下也不得不舍命陪君子。” 威胁,这绝对是威胁! 纵横沙场多年的仆固怀恩立刻嗅出不寻常的杀气。 这耍小刀的医生,俨然是他五十年一遇的天魔克星。 可堂堂朔方军副帅,岂能叫一个小小医夫压制住? 仆固怀恩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收在桌面上的那柄细刀,挺着脖颈慷慨道:“你让一个将军离开战场,不如杀了他。” “想让一个医生看着病人送死,还是请将军杀了我吧。”李明夷玩味地握起自己的手术刀,不乏严谨地补充一句,“如果将军还有力气动手的话。” “你小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仆固怀恩也算尝过一回吃瘪的滋味了。 眼看两人一言不合就要争执,林慎赶紧横插进中间,将李明夷往门口推去。 “你先和赵公通报一声,我与师兄看顾将军。” 李明夷点点头,正要迈步,却听见躺在手术台上的仆固怀恩再度开口:“没有将军的士卒如同无帅之棋,还没打开就已经输了。” 那沉然冷酷的声音仿佛在告诉他,胡闹到此为止。 “想办法为老夫镇痛,这是军令。” 李明夷不置可否地往后一瞥,关上手术室的门。 手术室划出的白线外正黑鸦鸦站了一群士兵,一见军医出来,当即紧张地注目过去,用眼神巴巴问着—— 将军好了吗? “手术很顺利,再观察片刻就可以送回营帐休息了。” 这位白面医者的话让彻夜等候的士兵们终于松下一口气。几个性子急的小兵,已按捺不住急切,争先恐后要闯进去看望将军。 “都静静,静静!” 听着军鼓一阵阵地在四面敲响,领头的老兵心知时间紧迫,当即竖目一瞪,威呵住雀跃的小兵们。 “先生见笑。”他转过脸来,凶巴巴的脸上努力挤出几分笑容,接着问起那个要紧的问题,“不知仆固公能否即刻出征?” 果然是什么样的将军带出什么样的兵。 一众期待的目光聚在他脸上,正当李明夷头疼如何作答时,却听见身旁轻声插来一句:“此事郭公与赵公自会议定,尔等还不速速整装?” 轻柔的一句话,却瞬间令聒噪的士兵们安静下来。为首的老兵恭敬喊了声夫人,招呼小的们该干嘛干嘛去。 一行人闹哄哄地往营帐跑去,刚刚出言的郭夫人停步在李明夷的面前,微微颔首致意。 “有劳阁下彻夜施治,我代郭公向郎君道一声谢。” 提起手术,李明夷也正打算向她打听:“应该是我谢过夫人才是。但不知我的器械怎么会转至夫人手中?” 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郭夫人微微一怔,随即不徐不疾地开口。 “听闻你与郭公立下军状,东取洛阳日,要讨回一样东西。” 她的视线不经意向身旁的手术室滑去,俨然已洞察内情:“这箱器具乃洛阳贵客所赠,不想刚好是郎君遗失之物。如今物归原主,算替郭公提前酬付,也是全我一点私心。” 李明夷若有所思地抬眸:“夫人是想……” 不待他说出猜测,对方先是摇摇头:“五十而知天命,到我这个岁数,还有什么可不足的?” 鼓声震耳欲聋地传来,郭夫人握拳轻咳一声,转眸远望着勾肩搭背、欢呼雀跃着远去的士兵们,眼眶不觉湿润:“非要说的话,我知道母亲丧子的痛楚,唯望天下的父母都不要承受同样之痛。” 李明夷这才发现,这位年逾五十的夫人,发根竟已俱白。 她温和而坚定的声音从敲鼓的间歇传来:“此物是我私赠,与郭公、与全军绝无干系。望郎君牢牢记住这一点,将它用在正途,这便是我的全部私心。” 军鼓三击,集结的号角吹响。 四面八方聚拢的脚步声踏破霜寒,震动大地。 她许久地凝望着,直至那些背影慢慢汇聚起来,立为庄严的军阵。 李明夷则注视着这道瘦削薄弱的身影,郑重向她颔首。 “晚辈明白。” * “老夫刚刚与郭公和仆固将军商议定。” 临出发时,赵良行才紧急刚议定的安排交代下来。 “行军长安也需时日,大军先行,你等照顾仆固将军在此养伤。待五日后,若将军可以行动,再乘马车追来。” 他口中的“你等”指的是手术的三人,外加一个掌事的副军医长周春年。 李明夷不知道郭子仪使了什么手段劝住这位顽固的老将,但总归算个折中的法子。 仆固怀恩在军中威严极高,哪怕躺在帐里也是棵顶梁柱;反之若是缺席此战,必会动摇军心。 五天的时间,也勉强够度过术后危险的观察期。 李明夷对此任令没有异议,倒是难得地对上级开口讨了点军资。 “二十两?” 行医治病总是要花钱的,赵良行在这方面倒不算小气,可听到对方一开口就讨这么大一笔钱,又在背水一战的节骨眼上,他不得不问个明白。 “要买什么药材如此昂贵?” 时间紧迫,李明夷直接抛出答案:“罂粟壳,用以镇痛。” 这个陌生的名称让行医三十年的赵良行露出迷茫的表情。 他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副手周春年,却在他的脸上看到同样的疑惑。 周春年竭力思索着:“罂粟壳?老夫竟闻所未闻。” 倒是谢望目带思忖,似乎回忆起什么:“陈藏器陈公所书《本草拾遗》有载,罂粟为外邦来药,可以敛肺止咳,亦有止痛之效。只是本国尚无种植,所以价格昂贵。” 李明夷点头以示同意。 谢望的发言,几乎可以代表这个时期的医生对于这种药材最前沿的认识。 在后世大名鼎鼎的毒花罂粟,在这个时代不仅没有被滥用,反而才刚刚和传闻中的底野迦一同由外邦引入不久。医生们还未认识到它强悍的药物效果,便先让可以治疗中毒的底野迦吸引了注意力。 直至宋朝,这种能够强效镇痛、镇咳及治疗痢疾的药物,才算真正普及开来。 经过数百年的不断改良,既能成毒、又能入药的罂粟壳,成为了唯一正式被国家承认的中药麻醉剂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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