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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说着,他一边后仰脖颈,向认真聆听的官医们展示环甲膜所在的解剖位点。 对面的医生们跟着模仿起这个动作,果然触到他口中描述的柔韧软膜。 “这样便足够了么?”裴之远仍有些担忧。 听说需要照顾的是中风痉候的病人,他心中也不免咯噔一声。 要知,这种被老百姓喊作七日风的疾病凶险至极。担任博士这几年来,他就没见过几例活下来的。 “总得试试。”李明夷耸耸肩,“只要做到刚才我说的治疗,病人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气道管理和解痉镇静,破伤风的关键治疗之一。 考虑到该名病患的肌肉痉挛尚可以被药物中止,他并没有立刻积极进行气管切开,但也随时准备着开放气道。留置胃管则是为了避免病人吞咽时病情发作引起呛咳窒息,也更便于补充流失的体.液。 他向正思索着的官医们微微颔首:“接下来就拜托各位了。” 重症监护室之所以能提高伤员生存率,二十四小时的监护与治疗是最基本的一环。如此大的工作量,仅凭他一个人实在不足以支撑,只能将这个重责分给其他参与的医生。 闻言,几名医官彼此对视一眼,望着还躺在病榻上的年轻士兵,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讲完治疗,李明夷接着将所有官医编成四班,每四个时辰轮换一次,白日无事者可往赵良行那里帮忙,值了夜的则可以选择休息。 看似平平无奇的重伤监护室便这样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很快接纳了更多的重伤病患。 万幸的是,在严密的监护管理下,那支备用的环甲膜穿刺针始终没有用上。 而更令赵良行惊喜的是,随后迁入监护室的几名重伤士兵也都从垂危边缘慢慢好转。与其他几个军医处相比,朔方军大营的风水仿佛格外好,就连阎王爷都少来光顾。 “挺能干嘛。”偶尔回到军医处闲逛的凌策,正巧撞上离开监护室的李明夷,便跟着聊上几句,“你到底使了什么法术?” 现在他已经被收编到仆固怀恩麾下,仗着在军医处干过几个月活随意进出,全当还是自己人。 他横看竖看,也没看出那个所谓的监护室有什么特别的名堂。 “不是法术。”李明夷忙里抽空地回答,“是护理技术。” “护理?” 凌策正琢磨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便见这人目光一转,如有所思地瞟了过来。 他抱着刀的手当即警惕地举起:“你想做什么?” 对方跨进军医处的大门,从一个黑色的箱子中取出什么,不客气地向他递出手。 “你去找几个银匠,按这个形制打造十根同样的管子,帐就记在军医处头上。” 凌策狐疑地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垂眸一看,竟是一只弯曲带翼的金属管子。 这玩意看着颇有些眼熟。 “这不就是……”他张了张嘴,忽然愣住。 “气管套管。”李明夷注视着失而复得的器械,眼角微微上扬。 这个时代能复刻出的器械并不多,好在气管套管的结构简单,短期应急不成问题,这一点已经在仆固怀恩身上印证过。 只要掌握了环甲膜穿刺及气管切开技术,其他的官医们也可以随时进行抢救。 “真会使唤人。” 青年咕哝一声,掂了掂那根金属管,随即将之收在袖中,扛起大刀往外走去。 * 凌策再度折返的时候已是三天后。 除了李明夷交代他打造的银质气管,他还顺道带来了另一个重磅的消息—— 得到中央应允,郭子仪以联军元帅的身份,向本次出征的九大军团下达了继续东征的军令。 长安的光复只是迈出的第一步。 被伪燕王朝据为国都的洛阳,正式成为唐军收复的下一个目标。 这一军令无疑令所有人振奋不已。 昔日丢失两都的耻辱,现在便要敌人全数奉还。 为之激动的同时,赵良行看着刚刚建立的重伤监护室,一时倒有些犯了难。 短短一个月的试用,李明夷提出的重伤监护室便展现出良好的收效,里面的病人也都在逐渐好转。若是抛下不管,不仅不利于伤员恢复,无疑也会浪费此前所有投入的人力物力。 可让这名得力的下属撤下前线,他同样觉得可惜。 似乎看出他的踟蹰,裴之远目光微忖,主动请命道:“若赵公信得过裴某,某愿领所有弟子留驻监护室,直至将士们全数痊愈。” 裴之远虽不比其师王焘声名赫赫,却也是远近闻名的博士,然而行医为人皆是谦和,这倒让赵良行十分刮目相看。 “裴公高义。只是……”他欲言又止片刻,将目光投向一旁正托腮思索的李明夷。 “你们没有独立抢救经验。” 李明夷抬眸看向这位熟悉的师长,坦然说出自己的担心:“病人一旦发生严重的喉梗阻,裴公打算怎么办?” 这话问得委实不够客气。 但绝不是为难。 这段时间的安稳并不代表将来不会产生变数,一旦意外发生,只通过理论学习,没有单独操作过的官医们未必能应对得宜。 “老夫确乎没有将穿刺术用在过病人身上。” 面对这个称得上尖锐的问题,裴之远只是微微而笑,随即伸手解开脖颈前的衣领。 李明夷追随而去的目光顿时凝固住。 那枯瘦的脖颈正中,有一枚米粒大小的凹陷,乍一看并不显眼。 可熟悉临床的医生一眼便能看出,那是环甲膜穿刺留下的疤痕。 “不过,老夫已命学生在老夫自己身上试过,的确可以达通气之效。想必将之用在病人身上,便可解除窒息。”裴之远徐徐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自己身上实验穿刺技术。 “太危险了。”李明夷脱口而出。 赵良行亦愕然不止。 “有李郎在,便不算危险。”裴之远拢了拢衣领,眼神饱含坚定,“何况将士们为家国出生入死,我等只是以身试针,又算得了什么?” 其余随他而来的医官亦纷纷颔首。 裴之远的目光挨次掠过站在他身后的弟子,最终落在眼前的年轻军医身上。 “现在即便李郎不在,也可以把病人放心交给我们了。” 无数坚毅的视线交汇在眼前,传递出勃勃不息的决心。 李明夷站直了背脊,唯有回以敬意的目光。 “那便有劳诸位。” 将监护室的事务全数交接给裴之远一行后,李明夷便着手开始准备随军的药物。直至天光淡下,他点燃了灯,才发现门口还杵着道高瘦的人影。 青年怀里抱着陌刀,正靠在军医处的门口,神情凝然地想着什么。 “忙完了?”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对方懒洋洋打个呵欠,不客气地挑开帐帘,向外使了个眼神。 “走,跟我去喝一壶。” 李明夷挑眉看着他。 无事献殷勤,必有前因。 见他俨然怀疑自己的动机,凌策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帮你办了事,难道连点报酬都没有?” 李明夷还想再问什么,对方已大步流星地迈进,不由分说将他拉走。 “知道你是大忙人,我请你总行了吧?” 凌策死活将他拉出军营,来到长安城的一家小饭馆。 暮色四合。 晚风和爽地吹过,破旧的幌子在门口招展出一个酒字。门口的台阶下,两个赤脚的老者正盘腿对坐着下棋。店里稀稀落落坐了两三桌,倒是宽敞有余。 “柳娘子,给我们上锅炖大鹅!”青年熟门熟路地拉着李明夷入了座,将陌刀往案上一拍,豪爽地点起菜。 “客官来得不巧,我阿娘去探亲了。” 回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怕留不住客,一边出来殷勤地倒茶,一边赶紧补了句:“我阿耶手艺也不差,客官们赏脸尝尝?” 来都来了,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凌策回了声好,将茶水挪开,掏出挂在腰上的酒葫芦,咕咚咕咚往空碗里倒去。 “你试试。”他把酒碗推过去,自己则举起葫芦,直接往喉咙里灌去。 李明夷也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不错吧?”青年右腿大剌剌踩在长凳上,手臂搭上膝盖,笑着摇了摇空葫芦。 “不赖。” 凌策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察觉到什么般,耳朵轻轻动了一动。 “你耍诈!” “我哪里耍诈了?” “你的棋。”坐在门口左边的布衣老者,指了指对方刚挪动的一枚象棋,“兵卒棋哪有往后走的?” “凭什么不能?”坐在右侧,与他年龄不相上下的老者,红了一张脸瞪回去,“我没听过你说的规矩。” “兵卒当然不可以后退,否则不就成了逃兵?” 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青年,插进的一句话让两个老者同时一愣。 左边的老者反应过来,当即叫好:“这位郎君说的正是。” 右边那位忍不住嘀咕回去:“那这规矩立得不公平,将军尚有败仗而逃的,凭什么士兵只能选择往前?” 青年有趣地勾了勾唇,呵出一口酒气。 “士卒不是因为成为了士卒才往前走,而是决定了只往前走,才成为士卒的。” “你又不是……”老者还想再争,忽然瞥见桌案上的陌刀,顿时闭上嘴了。 “算啦,就快要收市啦。”左侧的老者收起棋盘,撑着腰杆起身,笑道,“这局不算,明日再战。” 对方便也顺势下了台阶:“好好好,就让你一回。” 两个老者结伴而去,青年仍靠在门槛上,吹着晚风。 李明夷也起身走到门前。 入了秋,天色早早暗下。两旁的摊贩各自拾掇起被挑拣剩的货物,正吆喝着最后一嗓子。 隔壁的酒楼上,客人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趁着宵禁的梆子敲响前回味着方才的滋味。 一种无声的秩序,正重新组建在这个古老的城池中。 “客官,炖鹅好了!” 小小的插曲后,里面传来小跑堂勤快的脚步声。 两人相视一笑,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欣慰。 “就来!” …… 至德二年秋十月,刚刚收复长安的唐军再次拔营,向着洛阳进发。 在河东营的威慑下,潼关的燕兵很快被扫除。 紧接着,一道重要的选择题随之被抛出—— 这一次,又该在何处决战? 或者说,燕兵将打算在何处拦截?
第114章 足部骨筋膜室综合征 是夜,洛阳。 行宫中久久亮着明灯。 一层秋雨将暑气冲了干净,夹着寒意的风潮自西北吹来,映在门上的几道黑色身影便被扯得前后晃动。不时有焦急的步伐从中穿过,又久久地驻足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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