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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便听冲天的呐喊自四面八方传来,掩藏在营地边缘的安西大军横空冲出,不打招呼地亮出雪白的陌刀! 一声哀嚎伴着坠马的沉重声响,正式拉开了决战的序幕。 “白面老儿,还想和我们使兵法!” 一马当先的李嗣业,一只腿还裹在厚重的纱布里,一见开战,眼里的兴奋再不遮掩,甩开军医们劝阻的手便提着大刀冲入战场。 李明夷无言地瞥了眼身旁的军医长。 赵良行宽容随和地拍拍他的肩。 习惯了。 忍忍吧。 本以为朔方军已经够蛮打蛮干,没想到这支边地来的安西军更是剽悍,丝毫不怵于那高扬的铁蹄,举起兵刃就是左剁右砍。 以双手双脚对上敌军的王牌骑兵,一时竟没有落至下风。 战况焦灼地持续,正在战场中央厮杀的李嗣业嘴角一抽,忽然露出不支的神情。 几颗豆大的汗水从他两颊滚下,那紧握刀柄的手也慢慢松开。 “各位。” 李明夷压低声音,向左右两边递去准备的眼神,随后果断地起身招喊:“将军!” “啧。”李嗣业不满地皱了皱鼻梁,低头看向逐渐渗出鲜血的右脚,终是将缰绳一拉,转头往回撤去。 敏锐观察到这一幕的燕兵立刻追上。 “一,二……三!” 就在李嗣业的大马一个大跳越过坍塌的营帐后,随着最后一个数字响亮地喊出,几根粗硕的绊马索腾地从地面被拉起。 “吁——!” 缰绳被拼命拉紧,正冲刺而来的数匹战马却根本不及停下,连人带马往前摔出五六丈地。 “哈哈哈……”李嗣业一边伸着腿接受治疗,一边撑开眼皮看着这一幕,咬紧的牙关间迸出几声猖狂的大笑。 正紧急替他止血的李明夷双手紧压,却是笑不出来一点。 在开阔的平地上,兵种的差距被拉至极限,伏击带来的优势不会持续太久。 “行了。”出血短暂地被止住,李嗣业拿刀柄撑起双手,艰难地站立起来。 他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向后一瞥:“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拦截突袭,决不能让正面战场的将士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这是战前向他们下达的军令。 唯一计划之外的是,对方竟将仅剩的王牌燕骑全数压在包抄后路的一手上。如鬣犬袭尾的风格,真不像他认识的燕军。 李嗣业扶着大刀,望向前方。 夜色渐浓,前方数里外的正面战场再度亮起了火光。 赵良行也正蹙眉远望:“看来前线胜负难分。” “必须拖住他们,你们先撤。”李嗣业以一腿撑地,一个翻身上了马背,正想往外冲去,却见刚才向他施治的那名军医仍站在原地。 李嗣业勾起一边唇角:“听闻朔方军军规……” “你不是朔方军的将军。”那冷面严肃的医官,目光执拗地落在他那只肿胀受伤的腿上,理所当然地说道。 “医生是不会抛下自己的病人的。” 在他身旁,全部军医并肩而站,似乎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那就瞧好了。”李嗣业鼻孔里哼出一声笑,缰绳将马头一调,一跃返回正打得激烈的战场。 随着主将杀回,刚刚被压下一头的安西军再次呐喊列阵,举刀迎向第二次交锋的敌手。 管你是什么王牌骑兵。 手下败将,何足惧也! “阿娘,你看,在打仗!” 远处的山村人户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小少年趴在窗前,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啪一声,窗门被合上。 “快睡觉。” 将孩子塞进被窝后,年轻的妇人悄悄从门缝里往外看去—— 整个函谷关东的夜空被战火照得通明。 火光纷飞的战场中,两军正不分你我地纠缠厮杀。 她紧张地注目过去,双手合十,唯有虔诚祈祷。 * 黄河南岸,鏖战仍在继续。 马声齐喑,呐喊已然变得嘶哑。 倒下的身躯扑跌在脚下的焦土上,温热的鲜血蔓延在泥壤中。马上马下的士兵,都不堪重负地弯腰喘息着,混着血的汗从面颊上淌过。 却无一人放下兵刃。 此战,将是终焉。 已经战至精疲力尽的士兵,对视着彼此陌生而深刻的面容,再次悍然出刀! “弯针。” 在一段距离外的营地中,没有退场的军医们正持续救治着伤员。越来越多的士兵倒在战场上,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杯水车薪的治疗。 李明夷伸出的手半晌没有得到回应。 “没针了。”林慎翻找半天,指了指地上已经被缝断了弯针,向他抛去一个无奈的笑容。 “你们……”躺在地面的士兵,一句快走还没说完,淌着血的嘴角便被纱布用力塞上。 “别说话。” 无法缝合,只能压迫止血。 看着李明夷一丝不苟的表情,林慎用已经僵硬的双手帮忙按压伤口,目光不由转向已经快至尾声的战场。 胜负即将分出,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兄。”林慎忽然喊了一声。 李明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眉头轻轻皱起。 不待他问起,便听对方继续说道:“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林慎顿了顿,语气有种如释重负的坦荡:“其实你是外邦人吧?” 李明夷难得被问得哑然。 一旁的谢望也投来无声的目光。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那医术,我翻遍古籍也未见有记载。”林慎偏头看向他,哆嗦的唇角竟还有分笑意,“我知道,你肯定有你难言的苦衷,不过咱们都快同年同月同日死了,也算兄弟一场。你起码告诉我……” 话未说完。 脚下的土地忽然一震。 林慎的表情顿时凝住,张开的嘴停在那个我字上。 哒哒、哒哒。 奔马的声音再度从远方的地平线传来。 难道敌方还藏了手骑兵? 军医长赵良行跌撞起身,不敢相信地望去,濒临绝望的眼神随着地面震动不已。 “那是……” 听到他带着激动的颤抖声音,其他人下意识停下动作,同时将目光向后转去。 破晓时分,天光乍明。 一束明锐的光线射破云层,穿过山巅,照亮了天与地的交线。 在那一线耀目的金光中,无数回纥装束的骑兵策马扬鞭,高举着血迹斑驳的大唐旗帜,正向着他们奔腾而来。 至德二年十月十八,经过整整三天的拉锯、对峙与决战,唐军终在陕郡新店再次战胜燕兵,重创了这支曾无往不利的铁骑之师。 收到败报的洛阳伪安小朝廷立刻意识到大势已去,不等郭子仪来敲门,连夜带着小皇帝远渡黄河,逃至邺城。 接连取胜的唐军几乎兵不血刃地拿回洛阳。 “听见没,你们的头儿已经逃了!” 战俘营内,身穿朔方军甲衣的士兵,脸上带着大仇得报的痛快,正向受降的俘虏宣布这个后续消息。 “算你们识相,否则人头已没了。” 蹲在他面前突厥族容貌的年轻燕兵,嘴里叽里呱啦,想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士兵不为所动地啐了啐嘴里叼着的草根,视线的焦点慢慢移动至那俘虏身前,正在拿金属针具为其缝合伤口的军医身上。 他把嘴里的草根一摘,压低声音唤了声“李郎”。 “什么事?”对方头也不转地回了一句,手上的动作依旧认真。 士兵别着手掌给他一句悄悄话:“做做样子便罢了,用不着真给他们治伤。” 咔嚓一声,长线断在剪下。 李明夷按紧了那试图挣扎的手臂,继续进行下一个伤口的缝合,抽空回答士兵刚刚的话:“元帅下令善待俘虏。”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不懂?”士兵半蹲下身,试图和他分明道理,“你知道燕军怎么对待战俘的吗?” “知道。”李明夷穿注视着眼前与其他人没有两样的血肉,目光无有半分动摇,“在九门时见过。” “那你……” “正因如此,我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这是我追随唐军的理由。” 士兵眉心动了动,正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步来的陌生人影,暂且把反驳的话咽回喉咙。 “傻子。” 他迈着阔步离开。 手下的患肢还在不停挣动,看清来人是谁,李明夷正好招呼:“帮个忙。” 对方的步伐在不近不远处停下。 “恕谢某无能为力。” 就在李明夷打算独自和那只不听话的手臂做抗争时,却听他以若无其事的口吻继续说道:“谢某说过,为家国计,已无某不可牺牲之事物。谢某以医术杀人,而今已不配为医。” 斜阳日暮。 两道颀长的影子,交错在这片熄去战火的原地上,被风拉扯着。 “如何治国我不清楚,但就治病来说。” 李明夷目光转也不转,用力拉出那只畏惧的手臂,观察着伤口的情况,接着从身侧的箱子中取出器械。 握在他手中,是谢望所熟悉的那把小刀。 “不去除污染的部分,伤口就难以愈合,甚至会拖累全身。” 刀锋从血肉上刮过,穿着燕军服的俘虏惊恐地闭了闭眼,半晌却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小心翼翼掀开眼皮,却见对面的中原医者目光垂然,正用那支小刀仔仔细细刮去腐肉。 那冷刻的眼眸,浸着晚阳余晖,显出不常外露的热忱与坚定。 “现在创口已经清理过了,还需要治疗和修复。” 锋刃若不向敌,便等于背叛战友,彼时李明夷无法出声阻止谢望所为。 眼下,这是他作为一个医生可以做的全部。 “是吗?” 谢望垂眸望着那双曾向他带来一个又一个奇迹的手,唇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李明夷抽空回头瞟了一眼:“那么谢郎来此所为何事?” 既然不是帮忙,总不是来闲聊的吧? “我已向军医处请辞。”谢望道。 “等长安的伤员处置完毕后,我会随裴公回到陈留,仍为生徒,从头求教。” ——直到,重新找回自己的道。 “你呢?”他问,“仍留在这里?” “有些地方要去。” 双都的光复,终于给这场旷日持久的浩劫暂时划上一道休止符。历经战火的土地与人民,都需要时间来平复它带来的创伤。 器械已经提前拿回,所承诺的也已达成,这次大战所波及的伤员全部处置完毕后,李明夷便准备向赵良行辞行。 将处理完的伤臂塞回怔怔不敢相信的燕兵手中,他站起身来,迎风远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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