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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火,满目疮痍。 双方骑兵奔踏过的原地,现在已寸草不生。 然而只待次年春风一吹,脚下这片战火烧焦的泥壤,深埋在其中的根系便会生出新芽。 现在,快入冬了。 他有些想念那埋在炭土里红薯的味道。 * 这一年的冬雪来得格外早。 晨起一瞧,便见顶天那黑鸦鸦的云海飞出无数鹅毛雪片。 卢家的小院摇摇晃晃支在风雪里,屋脊被一片洁白遮去了轮廓,只剩几块生草的瓦片横七竖八搭在上头,勉强遮住寒风。 “阿姐,阿姐。” 墙边,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小姑娘正踩着竹梯往上爬。比她更小的小姑娘,听着那嘎吱嘎吱的声响,不由扯了扯她的衣襟。 “阿娘说过不能爬屋顶的。” 雪天屋顶也滑,摔下去可怎么得了? “我去铲铲雪,不然压塌屋顶,咱们都冻死。”小姑娘恐吓了小小姑娘一句,双手一攀,灵巧地翻了上去。 她拍拍手上的冰屑,叉着腰往外瞭去。 站得高,就是望得远呐。 正巡视着周围一圈,小姑娘的目光忽然怔住。 她擦了擦眼,再仔细地看了看。 一个黑点大的身影,逆着朔风,正向她们的小屋走来。 那白色的衣衫,掩在雪野里,直至走近了,才露出熟悉的身形。 视线交汇的同时,她看见对方唇角展开,向她笑了笑。 “我回来了。”
第117章 怀孕的男子 腊月的傍晚,天早早灰了下去。 走在路上的云娘,打老远便瞧见自家小屋亮着炭火,正纳罕是哪位客来,便听见嚓的一声,一层厚厚的雪从不堪重负的屋檐垮下,兜头砸中门口正仰头指手的小姑娘脸上。 “呸呸,呸呸。” 卢小妹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雪堆里传来。 她气鼓鼓叉着腰,头顶、肩膀上全是雪,连嘴巴也未免幸免。 “都说了我来扫雪,你那么大个子,屋子都叫你压塌了!” “马上就好了。”屋顶传来一道吃力的声音。 李明夷小心翼翼起身,展开双手保持着平衡,用脚左右踢开积在屋顶的厚雪。 被他踩过的屋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卢小妹耳朵一激灵,赶紧拉出还在屋子里的卢阿婆和小雨。 “完成。” 大致清完积雪,李明夷拍拍手掌,正爬着竹梯打算原路返回,忽然听门口传来一声惊喜的“李郎”。 他下意识投去目光,还未看清来人模样,脚下一个不注意,呲溜滑下一梯。 噔噔——咚。 小院顿时弥漫起一阵雪尘。 …… “都说了让你别逞强,这下好了,摔了吧?” 坐在热烘烘的火盆前,卢小妹还没忘记嘲讽刚才的事,一边啃着手里的胡饼,一边乐不可支地看着那张无言以对的脸。 “都是我不好。”云娘歉疚地看过去,“郎君无事吧?” “没事。”李明夷撑着手换了个姿势。 就是屁股有点疼。 好在雪地够厚实,这一下没有造成什么骨折损伤,只是免不了要疼上两天。 “对了。”他正好想起来意,从腰袋里取出一叠穿好的铜板,递给云娘。 云娘看了看卢小妹,又看回他:“这是?” “我存的一点体己。”李明夷一本正经道,“之前欠小妹的,还没有还。” 战后论功行赏,他在军医处中曾有不俗的表现,除了拿回自己的器械外,赵良行还特意帮他开口讨了些赏银。 留下些盘缠和之后准备用在医药上的本金,剩下的就都是卢家这几个孤弱的了。 “郎君快莫客气。” 卢阿婆正拿着几个红薯过来,弯着腰将炭灰扒开,笑着说起:“打了胜仗,朝廷也欢喜,今天都免了徭役赋税,咱们百姓没得发愁。郎君正是成家立业开销的年纪,快收起来,好生存放着。” 这话李明夷倒不是第一回听到人提起了。 双都的光复,于在乱世中继承大统的皇帝李亨而言意义无比重大,在改年号为乾元的同时,朝廷亦宣布免除百姓整年的租、庸,以促进民生恢复。 实际上,经过两年战火荼毒、数次地方势力分割,许多旧时的百姓人口记录早就遗失或错漏,想要征税纳兵,也得先重新建立户口系统。 这个工程却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完成的。 就像孙猴子划了生死簿,一笔勾销容易,再想添回去,可得求爷爷告奶奶。 动荡刚刚稳下一角,未免节外生枝,李唐朝廷索性大赦天下,让大家都过两天安生日子。 不管背后原因如何,对遵纪守法的普通老百姓而言总归是一桩好事。 至于成家立业么。 李明夷将银钱搁在卢小妹手边,目光垂向自己腰侧。 刚刚取钱的时候,无意间碰到随身携带的瞳孔笔。里面的储电已经十分微弱,几乎不能再使用。 消耗的电量也提醒着他——来到这个时代已快三年。 以周年算,今年他已三十二岁。 古人讲究三十而立,这个立,进一步是建功立业,退一步也得是安身立命。 “是啊。”卢小妹掂着那串铜板,不时瞟他一眼,“阿叔,你往后打算做什么?” 现下官府刚刚重构,仵作张敛那里怕是没有位置给他。 李明夷收回手。 他放松肩膀向后仰去,看着门外纷飞的雪,目光的焦点逐渐聚在一处。 “照你以前说的,开医署。” 不等卢小妹惊喜过望,便听他继续补了一句:“先在邺城。” “邺城?”卢阿婆与云娘对视一眼,纷纷露出不解之情。 卢小妹更是想敲醒这人:“那不是叛军在的地方吗?” 李明夷掰开一块胡饼,轻松地点点头。 洛阳收复后,伪燕朝廷带着小皇帝安庆绪一路逃至邺城,过程中一度也遭到驻守西北的李光弼等将领拦截,只可惜终归叫他们挣网而去。 这股苟延残喘的叛军势力如今就龟缩在其深耕已久的邺城。 倒是燕廷另一巨头史思明相当识时务,立刻带领其割据的河北十三郡和八万重兵归降朝廷,至少在明面上做足了模样。 这一波骤变的局势中,还有一支不起眼的小插曲。 伪燕朝廷丞相,新店一战的燕方指挥官严庄在逃离战场后不久,便打着协助反叛的名义重新投靠了唐的阵营。他的叛归与交出的重要情报,对已经连输三城的燕军而言无疑是士气和军事上的双重打击,倒让他因此挣了个从三品的司农卿官职。 虽然不像往日大权在握,但比起其他叛臣,在历史上短暂叱咤风云的严庄,全靠一张嘴给自己争取到一个全身而退的结局,也算将天时地利应用到了极致。 没了搬弄权术的严庄,又被临时跳反的史思明反戈一击,勉强苟住性命的小安朝廷很快陷入窝里斗的乱局,一时半会倒没有再作祟的本事。 只是如今的邺城已沦为叛军的最后根据地,朝廷能不能干脆利落地拔除这颗钉子尚且难说,短时间内恐怕无力建立新的医疗系统。 “我和邺城的乡亲承诺过,会在那里建立临时医署,直到官医署恢复。” 中途虽然遇到些波折,李明夷始终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卢小妹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这人好像还是当初那个榆木脑子,半点没有长进。 “算了,不管你。”她从炭灰里扒出已经烤熟的红薯,朝他扔去一个最大的。 “来,吃红薯!” * 吃饱喝足,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清晨,李明夷便早早起身,和卢家四个女弱辞别。 他毕竟是男子,偶尔探亲尚可,住久了难免给她们带来闲话;再则,他还得和马道长还一还洛阳的旧账。 还有等着他消息的那位里正。 不知不觉,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已经有了如此多的牵挂。 “我和马夫谈好了,一两银子,你可记住,别给多了。” 卢小妹一路送他至寒风凛冽的渡口旁,除了塞给他一口袋卢阿婆做的胡饼,临走还不忘千叮咛万嘱咐。 寒冬腊月,下游的黄河也迎来冰期,现下渡河不用划船,只需一匹马车。 大河宽阔,冰面也不处处牢实,骑马越河总是有风险的,因而这价格也不便宜。她好说歹说,险些与马夫吵起架来,总算是磨去零头。 “阿叔,阿叔!” 半晌没听到回音,卢小妹不满地转过脸去,却见这人目光凝然,正看着冰面上的某处。 卢小妹顺着他的视线打量过去。 那是一个布衣褴褛、瘦骨嶙峋的男子,正赤脚站在冰上,似乎半点也不觉得冷。 他手里拿着个木棍,一下一下凿着冰面,眼瞧着就要破开冰层。 “是网鱼的吧,没什么好看的。”卢小妹一脸对他大惊小怪的嫌弃,刚要继续叮嘱,眼神忽然奇怪地定格住。 那凿冰的男人,四肢虽然纤瘦如木,可破布遮盖的肚子却分明高高隆起。 那艰难挺腹的姿势,看上去竟如六七个月的孕妇一般。 “两位不知道?”马夫嚼着草根一瞥,笑着与他们分说,“这是我们十村八店出名的怪人,你们说说看,一个男的竟然怀了肚子,岂不是孽障?俗话说牝鸡司晨,公鸡抱蛋,可都是不祥呐。” “呸!”卢小妹杏眼一竖,对这话却很嗤之以鼻,“怀了又如何?你难道不是你娘怀胎十月辛辛苦苦养的?怎么男人怀肚就成天塌地陷的大事了?便是有,那也是他的造化。骂人便骂人,何须事事拉扯你娘?” “你这丫头片子!”马夫正想回嘴,便被一刀冷厉的眼神驳了回去。 李明夷回首看他一眼,忽然意识到什么,刚打算登车的步伐一转,快步向那人跑去。 “阿耶,阿娘,儿子不孝,无辜牵连二老和祖上,实在无颜苟活于世。” 凿开的冰洞前,男子万念俱灰地抱着挺起的大腹,正准备纵身一跃。 “等等!” 一道夹着风雪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不待他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已被人用力往后拉去。 只听砸地的砰一声响动,男子还在天旋地转的恍神中,倒下的身躯叫人往旁边一掀,肚皮上紧接着被贴上一件冰冰凉凉的物件。 “你不是怀孕。”刚才那道陌生的声音,忍着疼痛,以飞快的语气向他说明。 “是肿瘤。”
第118章 剖腹取之(修) 从对方口中说出闻所未闻的词汇,让正准备赴死的男子呆了一呆。 “肿……瘤?”他有些艰难地重复一次这个词汇。 “很有可能。” 摘下听诊器,李明夷伸手翻开他的眼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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