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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膜苍白,巩膜略带黄染。 “我刚刚为你听诊,没有任何胎心或者胎动,不会是怀孕,至少不可能是活胎。” 除此之外,也基本可以排除大量腹水的情况。 李明夷自顾自抬起他的手指。 指甲瘪陷,变薄,黯淡的皮肤略微发黄。 “听诊?”从来只听过望闻问切,这个陌生的词汇倒煞是唬人。男子怔愣着被他摆弄手脚,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 “你,你谁啊?” “我叫李明夷。”对方拂去一身冰晶,利落站起身来,向他伸出一只手,“是个医生。” 明明天光越过那双平直的肩膀,有些刺目地照落下来。 男子的视线很快从他身上挪开,两只枯瘦的手臂撑着冰面,一点点慢慢踉跄起身。 李明夷收回被婉拒的手,揣在腰间。 “我叫陈五功。”男子别着脸答话,像是不堪忍受旁人的注视似的,声音越发压低,“是个……旁人都说我是个怪物。” “你不是。”李明夷斩钉截铁,“至少在我看来,不是。” 陈五功嘴角勉强地翘了翘:“谢,谢了。” 说着,他抬手挡住脸,顶着北风就要往回走。 “等一下,陈兄。”那突然出现的医夫,却偏偏又拦在身前。 “你的肚子里很可能有病灶,我需要更仔细的查体才能判断,你方便和我走一趟吗?” 陈五功脚步停了停,脑袋慢慢垂下去。 那瘦削的肩膀迎着冬风,不堪重负般垮着。 “郎君是个好心人,陈某看得出来。您也不用骗我,村里好几个大夫都说了,我肚里……确是个怪胎。” 怪胎? 李明夷的眼神在听到两个字时微微一动。 “你这样的情况有多长时间了?” 见他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陈五功实在无法,心里抱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终于说出实情。 “其实我打小就有这毛病,只是以前还看不大出,这两年肚子越长越大,从头算来,也有三十来年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喉咙里挤出一声笑:“不怕郎君笑话,我这毛病也是请村里几位郎中看过的,没成想都说我这是身怀怪胎。村里和附近便,便渐渐地传开了。” 病程长达三十年,基本可以排除是恶性肿瘤。 李明夷若有所思看着对方局促不安的面庞。 巩膜与皮肤黄染,指甲菲薄粗糙,都证明对方肝功能已岌岌可危。 即便是良性占位,过度压迫正常脏器的空间,对生命的威胁亦不啻于一个不定时炸弹。 “喂——” 马夫扬高的声音,不耐烦地从渡口边传来。 “还走不走啊?” 远远的,李明夷高举手臂朝他摆摆,示意对方不必再等。 他将目光转回眼前有些不自在的男人身上。 那膨隆的肚皮下,无疑正藏个了未知的病变占位。 让他就这样抛下随时可能因此丧命的病人,他包里那把手术刀也不答应。 “这里风大。”李明夷不经考虑,再次向对方提议,“不如去医署里坐坐?” 男子看了看自己突兀的肚皮,又望了眼刚凿出来的冰窟窿,眼神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那便请郎君带路吧。” * “故邪气者,常随四时之气血而入客也……”① 官医署中,传来一阵疏落的的跟诵之声。 返回陈留不久的博士裴之远,正亲自站在学堂前,为剩下的弟子们授业讲课。 生徒虽不比往年之数,求学之心却更胜曾经。裴之远和蔼的目光挨次从学生们脸上点过,直至看见坐在角落中,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两名年长弟子,欣慰的心情一时变得陈杂。 论辈,谢婴城乃是他最小的师弟,资质更胜自己早年。可惜遇上家国动荡,他自认乱了心术,便打定主意以生徒身份再从《内经》读起,苦炼心性以求问道。 至于他身旁那位聪颖机灵的师弟,原是生徒中最长之人,现下历练了一番,也快到该出师的时候了。 裴之远立身堂前,正打眼瞧着,视线余睱冷不丁瞥见远处一道颇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后还踉跄跟着位打扮潦草的布衣男子,步履却是鬼鬼祟祟的,一味遮掩着自己的肚皮,不免让人疑心。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夹着男子慌乱的声音,远远从门外经过。 “郎君,你说的医署,莫非是……” “官医署。” 回答他的,是裴之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语气。 男子一听,语调更见紧张:“我看,我看还是算了吧!” “怎么?” “我,我怕官府知道。” 听到这番对话,裴之远大抵猜出几分来龙去脉,便将手中书卷交予助教,亲自迎向二人。 “阁下不必担忧,官医署中没有这样的规矩。”说着,他朝李明夷微微颔首,“一别月余,不想郎君今日登门,有失远迎。” “博士客气。”见到老相识,李明夷略去寒暄,直接向他开口,“实不相瞒,这位陈兄是我的病人,可能需要署中手术室为他治疗。” “哦?”裴之远向他身侧投去目光。 那高高隆起的肚皮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忖度着抬眸:“小兄弟,可否将手借老夫一脉?” “不,不劳烦了吧。” 见对方眼神闪躲不敢对视,裴之远心下了然,接着说道:“老夫乃本署博士,刚才观你气色形容,恐是肝气受损,不得不为你号上一脉。凡人者皆有疾,你不必害怕,须尽快求医才是。” 被他语重心长地一劝,陈五功退缩的脚步慢慢停在原地。 来的路上,身旁这位李氏游医便告诉他肝脏受病灶牵连。对这从天而降的古怪郎中,他本是存了将信将疑之心,如今得到官医署博士验证,希冀与不安顿时一齐涌上心头。 在生死关头遭逢转机,这样话本里才有的故事,难道真让他遇上了? 想到这里,他紧握了右手,弓背向前深深作下一揖:“有劳博士。” 路上不便诊脉,裴之远便请他们至自己的书房坐下。 手指搭上那骨骼毕现的干瘦手腕,他的脸上逐渐浮出疑惑之色。 “您看,我这肚子里究竟是不是胎气?”见博士半晌不语,陈五功鼓着勇气开了口,只盼着悬在心间那把利剑快快掉落下去。 “胎气?”裴之远眉梢挑起,笑着摇头。 “老夫观你之脉象,滑如滚珠一般,乍一看是有几分像喜脉。但仔细究来,脉象速而无力,绝非妇女妊娠之兆。” 他和一旁的李明夷交换过一个眼神,随即看向正忐忑不安的男子:“此脉乃气血不足所致,是血虚症。” 陈五功还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裴之远收起笑容,反问:“是不是还常有呃逆呕吐,泛酸难受的时候?” 陈五功用力点着头。 “这便是了。”裴之远徐徐叹一口气,“村里的赤脚郎中,浑水摸鱼者为多。他们看你肚子涨大,肠胃受累,脉象又有些像喜脉,便下次谬论。此则是我官医署近年失职所致,说来也有老夫之过。” 若放在两年前,百姓即便穷苦,也有悲田养病坊可以求医,断不至于生出这样的荒谬事端。 裴之远自责之余,再次将目光聚焦在对方那鼓胀得过头的肚皮上。 “虽非怀孕,然而你腹中之物不停吸取着津液气血,若置之不理,迟早会拖垮全身。” 听到此处,陈五功已然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起身就要给他跪下:“还请神医一定救救陈某,某一条烂命不足惜,只可怜家中还有一双孤老,因为这些风闻,已,已病得起不来身……” “快请起来。”裴之远伸手拦了拦,目光却望向正思考着什么的李明夷。 “病已至脏腑,汤药不可及也。要解此症,恐怕还需这位李郎出手。” 陈五功如蒙点醒,腰杆又向一旁弯去:“李神医,还请……” “要想治好你的疾病,现在只有一种办法。”对方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请求,单刀直入说出结论,“剖腹取之。” 剖腹二字一出口,陈五功还在欣喜的面孔当即凝滞住。 那双抬起的眼眸中布满惊愕,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我会给你麻醉,过程中就像睡了一觉,醒来手术就结束了。”李明夷直起背脊,一丝不苟向他解释,“不过,我不能保证在你肚子里的病灶究竟是什么,在哪里,能不能摘下。换言之——” 他眉梢扬起,眼神不假玩笑。 “你也可能醒不过来。” 裴之远判断得基本没错,病人之所以出现脉速乏力,实则是因为肿瘤引起的营养不良与贫血;肝损则很可能是因占位压迫导致。看似不致命的占位病变,同样会一点点蚕食健康的躯体,直至将生命摧垮。 这种程度的占位病变,在目前的科技水平下,手术是唯一的治疗方式。 被这么一说,刚刚还欣喜若狂的男子,现在反而一点点冷静下来。 陈五功站在原地思索半晌,下定决心般再次开口:“照两位神医刚才的话,不管某之生死,至少能剖出陈某肚子里的东西?” 李明夷点点头。 “好。”这次,陈五功没有任何扭捏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他回头望了望白茫的雪野,陈杂的目光凝聚在某个遥远的方向上,半晌才回过神来。 “某合家性命,就在先生手中了。”
第119章 故人重逢(修) 征得病人本人的同意,李明夷转眸看向裴之远:“还须再借贵署手术室一用。” “这个自然,郎君尽可使用。”裴之远倒是想起另一桩事,“只是婴城他……” 话未说完,便听门外轻轻一声脚步迈开。裴之远心下一动,起身拉开掩住的房门。 随着一声惊呼闯入,穿着生徒服饰的青年猝不及防失去平衡,在自己的恩师面前摔了个狗啃泥。 “林慎。”裴之远目光压着愠怒,“你在这里做什么?” 青年有些尴尬地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讪讪扯出个笑容:“我见李兄带病人前来,一时好奇,就……” 他不觉将目光转向那挺着大肚的瘦削男子,正看得入神,忽然察觉到对方打量回来的视线,赶紧解释了一句:“兄台放心,我是医署的生徒,亦是李郎的助手之一,绝不会外泄你们刚才的话。” 陈五功恍然想着什么,倒没在意。 裴之远板着脸训斥两句,望向门外那道远去的背影,眼神不掩忧愁:“看来他还没有走出心瘴。此番手术,恐怕李郎你得再寻其他帮手了。” 林慎当即自告奋勇:“我来做助手,再找个人传递器械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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