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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李明夷应得干脆利落。 傻子……卢小妹欲哭无泪,好歹遇到个相识,就不能撒个小谎,蒙混过去吗? “哦?”既然他都认了,谢照也不得不盘查下去,“你做了什么?” 像是怕他狡辩,大茶壶马上抢着回答:“他拿石灰砸我的脸!” 谢照眼眸一动,看向李明夷:“真有此事?” 李明夷颔首:“是。” 对方的坦荡,令谢照都有些不知如何施展的迷茫了,他清清喉咙,还是照章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拿石灰砸他?” “给他治病。” “什么病?” “肛痛。”李明夷两个字石破天惊。 正悬心紧张的卢小妹听到这话,险些没笑出声。 谢照不言不语地看着大茶壶,眼神充满了不可明说的疑问。 被直白揭了底裤的大茶壶,在脸色一瞬的苍白之后,马上便张口反击:“你分明往我脸上洒的,难道你的屁.眼长脸上?” 这话说得粗俗不堪,谢照嫌恶地皱了皱眉。 “那倒没有。”李明夷风轻云淡地瞟他一眼,“不过肛.门的作用,是排泄粪便。你脸上那个要不是肛.门,为什么要满嘴喷粪?” “你!” “他刚说的,又是什么事啊?”不等大茶壶发作,谢照马上敏锐地察觉到事有前因。 这个问题一出口,随即便听到卢小妹带着哭腔的委屈声音:“他刚才青天白日的,要拉我去青楼,逼良为娼呢!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要不是阿叔救我,我只怕已经被拉走了。不信的话……” 她抬着泪眼看了一圈,果断指向伙计:“你问他。” “是吗?”谢照问。 伙计的确是记得隐约听到什么平安坊,三百文,什么你黑了点瘦了点,整个人还没从一连串冲击中缓过神来,下意识地点点头:“他……是说过这样的话。” “果真有这样的事?”谢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如刀剑,凌厉地投向已经变了表情的白面男子,“你们这生意,竟敢打到良家闺女身上!果真如此,可得请你去牢里走一趟。” 腰间佩着的长刀,被他五指压住,倾下一个危险的角度。 一听牢里二字,大茶壶两股战战,当即跪了下来,往地上磕了个响亮的脑门:“我只是口上嚼嚼,绝没有做这样的事啊!不然我们春娘也容不下我,我们平安坊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啊!” “那这么说来……”谢照意有所指地看向站在一侧,仿佛事不关己的李明夷。 大茶壶马上会意,转头又给这白衣男子也磕了一个:“先生圣手,先生慈心,我这嘴就是爱喷粪,先生治得好!” 卢小妹想笑,但又碍着方才戏太足,不敢笑出声。 “行了,既然是口角之争,此事就到此为止了。”谢照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你自己回去好好思过吧,再有下次,可别怪谢某人不顾春娘的脸面。” 那大茶壶安敢再留,嘴上念着不敢了不敢了,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 直到这时,卢小妹才擦擦眼泪,笑得真心实意:“谢郎君,多谢你!” ……这悲伤是不是去得有点太快了。 虽还有那么一二分的疑心,但身为老道的不良人,事情的经过,谢照其实也能猜出个头尾,否则他也绝不会轻易就这么放走那大茶壶。 “无妨,我等不良人本就是护卫百姓安危的。只是下次若再遇到这种事,可不能私下报复了,知道吗?” 卢小妹很乖巧地点头。 “不过……”谢照的眼睛,在宣判结果之后,又恢复了素日的可亲。他不由看向一旁的李明夷,奇道,“你不是在养病坊中当差吗,怎么大白天的进城了,难道又有什么事?” 李明夷摇摇头:“我已经被辞了。” 趁着谢照在,卢小妹抓紧机会,把当日行济所为一一道出,下了结论:“肯定是官医署里有谁看不惯我阿叔,故意给他使绊子。” “那也未必。”谢照做深思状,“至少,我兄长绝不是那等没有气量的人。” “那可说不好。”卢小妹不满地看着他,“不管怎么样,都是因为你兄长那个赌约,我阿叔才丢了差,这总没错吧?” 这罪怪得未免牵强,但是细究起来,其实她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 谢照一贯是不愿意欠人的,闻言果真动摇起来:“那小娘子的意思……” 卢小妹马上道:“谢郎君,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点的差事能派给我阿叔嘛。你是官府的人,却这么爱护我们百姓,又仗义,又公允,还这么厉害,这点小事肯定难不倒你的。” “啊,那倒不至于吧。”一连串的马屁拍过来,谢照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不过……”他似乎想起什么,可又有些犹豫。 卢小妹扭着他不放:“你说嘛说嘛,我阿叔什么都会做的。” 谢照目光转向李明夷,终究还是开了口:“最近仵作张敛手下正缺一得力助手,听闻先生极擅解剖之道,不知道先生是否愿意委屈几日,暂时顶了这个活计。日后若有更好的,再做打算。”
第15章 现在,先跟我去衙门吧 仵作,姑且可以算作官府的一员,但在这个大部分人都卖着苦力维生的时代,这份差事都找不到能顶上的人,可见时人对解剖一事敬畏到了何种地步。 李明夷却欣然接受:“那就有劳阁下引荐了。” “等等。”卢小妹知道他那脑瓜子里的聪明分配得很不均匀,忙拦住他,“就算你肯做,至少也得问问工钱怎么计,干些什么活儿,一日两餐,住宿用度,这都算在谁的头上?哪有说答应就答应的。” 谢照倒有些讶异于小姑娘的成熟,并未藐视她年少,耐心地逐个回答:“做的是张郎的助手,听他吩咐便是。工钱则是四十文一日,做工日的用度是府上承担。” 说到此处,他唇角翘起,笑容谨慎:“不过你们也应该知道,仵作不是日日都开张的。” 这道理李明夷当然懂。 凶案不是天天都有,所以这份临时工的收入不能算稳定。 并且,在忌讳解剖的古代,给人开膛破肚更会被视为一种不道德的行为。因此古代的仵作虽为官府卖命,但算不上官员,甚至会被认为是贱业。 不仅如此,就连收入也是整个官府的最低水平,往往还不如卖苦力的河工。 “那阿叔你……”卢小妹用眼神暗示李明夷赶紧谢绝。 “我同意。”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不仅卢小妹愕然,就连谢照也有些惊讶:“阁下想清楚了?” 李明夷颔首。 这份差事的种种弊端他都很清楚,但对他而言,都不足以胜过那个唯一的优点—— 可以合法进行解剖。 唐律明令禁止私人解剖,所以能动这个刀的只有官府的人,具体来说,便是仵作、官医之流。 三日不练手生,那堆躺在黑包里的手术器械不能用在病人身上,起码,也让它们在尸体上发挥点功用吧。 见他当真不假玩笑,卢小妹知道说什么都晚了,只好哀叹:“算了,你去吧,我就不奉陪了。” 谢照倒很乐观:“先生的性情,也许正投张郎的意。” 今日张敛正当值,于是二人即刻动身。 等跟谢照到了衙门,李明夷却没有被领进正门,而是从侧门进了一个极为偏僻的小院子。 院子里头仅分有三个小小的房屋,六月未半,天气还不算炎热,但空气中已经密布着一种充满暗示意味的腐败气息。仔细嗅去,又不全是臭味,似乎还夹杂着…… “好重的油脂味。”谢照的鼻尖抽了抽,迈步过去往正对面屋子的门上敲了敲,“子遮,你在用饭吗?” 按说正在晌午,离晚饭还有几个时辰。 且他分明记得,中间是解尸的屋子啊! 门嘎啦一声,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阴沉的气息,随之从中丝丝溢出,院子里的阳光也像不敢驻足似的,骤然阴了下来。 里面传来恹恹的声音:“可是陈四妹的案子有新证据了?” “那倒不是。”张敛没有回答用饭的问题,对于油脂香味的来源,谢照实在不敢深想,仍保持着一贯的开朗,“你不是说要一个助手?我正好帮你找了个人来。这位李郎君一直从医,也算我的相识,你看看可行?” “从医?我这里只有死人。”对方听起来没什么兴趣,“你该带去给你兄长,我忙得很。” 说着,门便又要被合上。 李明夷的手,却直接探进湿冷阴恻的屋影,将门栓按住。 张敛的语气显而易见地沉下:“你做什么?” “阁下可以拒绝我。”对方手掌紧握,像是非要把话说完不可,“但我不认为医生就不可以解剖。死人也一定活过,活人一定会死,在我眼里,只要是人,便没有分别。” 谢照刚准备拦一拦的手停在半空,一席话听得目瞪口呆。 他和这位游医虽只见了两面,但次次都有新震撼。 话说完,李明夷便松了手。 那门却没有被关上。 随着门底嘎吱嘎吱拖过地面的声音,光线从背后涌进面前的小屋,里面的一切,和站在门口的张敛,在这顷刻变得清晰。 这位仵作看上去不过三十上下,没有想象中的精悍,反而一袭青衫,满身文气,只是背脊习惯性地微微弯曲,显得颓唐。 而他背后的墙壁,则密密挂着各类解剖工具,狭小的空间中,还塞了两口停尸的棺材。 李明夷看到他的身后,用树枝固定了一支像是人类胫骨的长骨,前面及左右两角各摆了三根蜡烛,后面则立着一块等高的屏风。 “子遮。”谢照狐疑地盯着这诡异的画面,“你在这儿开坛做法呢!”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便听见张敛说了句进来。 谢照赶忙拉上一边凝然不语的李明夷:“进去再说。” 张敛却没有招待他们的意思,等两人进了屋子,便伸手把门关上了。 阴影重新落下,低处的烛光集中在那道长骨前,将其轮廓投到背后的小屏风上,形影俱现。 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道长骨的髓腔并不中空,而是被某种液体灌得满满当当。些许渗出的,顺着骨皮流下,落在积年累月血迹斑驳的地面上。 谢照忽然有点痛恨自己的好奇心了。 “你看。”张敛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指向那条长骨,“我以油灌入骨中,在黑暗中照亮,骨上的伤痕便会显现出来。这里……” 他的手指触及一道不起眼的缺口:“骨皮对合不齐,可见曾经折断过。还有最下端,也有一道。我在其余四肢骨骼上,都有发现这种痕迹,若说全部是意外所致,未免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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