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突兀地出现在视野中的身影。 他刚刚才提到的李明夷,还未等通传,竟然已经跨过门槛,直接走到跟前。 若不是被张敛抓着手,谢照的刀已经出鞘了。 周围衙役,反应过来之后,也立即将刀戈威胁地亮出。 “李先生!”谢照极力压低了声音,急道,“还没有叫你上来,你会错意了!赶紧下去。” 李明夷却若有所思地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酒杯可以给我看看吗?” “……啊?”谢照一时都不知应该作何表情了。 见他不太配合,李明夷便自己伏下身,鼻尖凑上去,闻了一闻。 “堂下何人!”见他迟迟不肯下堂,坐在堂上的谢敬泽终于沉沉开口,“贸然闯进公堂,又为何事?” 谢照马上回头:“回禀谢公,他是本案的证……” “敢问张兄,你们昨晚喝的可是硫磺酒?”李明夷的询问,却很不给面子地将谢照的好意转圜打断。 张敛的目光一凝,似乎也想到什么:“是硫磺酒。” “我明白了。”在衙役扑上来的前一刻,李明夷才端正了姿态,向堂前的谢敬泽微微屈颈以示尊敬。 “谢公,银针变黑,不一定是因为有砒霜,而是因为硫磺。”他似乎才想起谢敬泽刚才的质问,徐徐补了一句,“我叫李明夷,是个医生。” 谢照本来已经有些崩溃的表情,却因为他的话而突然振奋。 “你说的果真?”问这话的,却是巍然高坐的谢敬泽。他目光深长地落在眼前冒昧出现的年轻人身上,没有立即动怒,而是在洞察什么。 “是。”李明夷昂首迎着他的视线,不卑不亢道,“砒霜等剧毒之所以能使银针变色,是因为其原料砒石中有雄黄、雌黄等硫化物,能够使银变色。所以银针所试并非是毒,而是硫化物。因此试硫磺酒,不管有毒无毒,银针一定会变黑。” 谢敬泽却未马上被说服:“可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老夫也曾阅卷宗数千,未曾听过这样的说法。” 就连张敛也只是沉思。 谢照立刻拉开张敛的手,禀拳道:“属下立即去买硫磺酒试验。” “不用那么麻烦。”李明夷道,“一个煮熟的鸡蛋就够了。” 不过为谨慎起见,谢照还是将两样都买了回来。 “谢公,请看。” 很快试验完毕,谢照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将分别试过硫磺酒、熟鸡蛋的银针双手奉到谢敬泽面前,供他亲自查看。 谢敬泽的目光停驻片刻,嘴唇翕动,念出那个不可思议的结果:“两根针皆变为黑色。” 一个鸡蛋都能使银针变黑,传了数百年的银针试砒霜之法,竟只是误打误撞! 所以那胆大包天、擅闯公堂的小子,还真说对了。 张敛长长地跪着,仰面朝天,闭上了眼睛。 “但即便如此,也只能证明硫磺能使银针变色,不能证实酒中无毒。”谢敬泽的目光依旧犀利,“张敛,你是有年头的仵作,若你早知此事,提前授意给此人,叫他故意堂上揭穿,以蒙混过去、洗脱罪名,也未尝不是可能。” 张敛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似乎已经极尽疲惫。 李明夷亦不言语。 谢敬泽身为本案的司法负责人,考量的不可谓不周全。 的确,硫磺酒只能证明一种可能,但这并不能说明酒中就一定没有砒霜。反而,有着多年验尸经验的张敛大可以利用这一点翻身,若是粗心一点的法典,也许就已经放过他了。 谢照谨慎地抬眼:“那么谢公的意思是……” 谢敬泽眉头深蹙,似乎也在考虑如何处置。而今州级的仵作本来就只剩张敛一人,向外州借调则需要时日,要用县级的,他一时还未想到十分妥当的人选。 空气一时陷入死水般的沉寂。在地上跪了许久的张敛,却忽然转身,往自己父亲尸身的方向深深叩首。 就在其余诸人大惑不解之时,他骤然站起身来,以一双通红的眼睛直视前方,目光却是无比的坚毅。 “某自请解剖家父尸首,一定要找明家父真正的死因。” 堂外有风乍起,吹乱了他的衣衫。 李明夷看到在那青衫之下,一双拳头紧握、颤抖。 可回答他的,却是一阵荒唐的嘘声。 ——解剖本就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而要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刀,使他不能入土为安,更是枉顾人伦。 别说他此刻还是凶案的嫌犯,便是真的无辜,做出此事,那简直比弑父还要罪加一等! “子遮,你疯了!”谢照极力拉住他的袖子,几乎是咬着牙道,“谢公一定会查明真相,给你一个清白,你可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啊!” “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张敛昂首道,“某手下的尸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是死后论罪,十八层地狱也不够下了。至于父亲……” 他的唇角流出一丝苦笑:“敛生前未能尽孝,难道死后保一具全尸,就是孝子?已经不孝了如此多年,也不差这一回了。” 议论之声,在听到他这一席话时,终于停了下来。 谢照喉结滚动,面对挚友断腕般的决心,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连谢敬泽亦动了唇角,欲言又止。 这一刹近乎决然的沉默中,却听见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张兄,不可。”李明夷的冷静,在这一刻听起来十分无情,“医生不能医治自己的亲属,同样仵作不可以解剖自己家人,否则就违背了伦理,结果不能采信。” 他顿了一顿,过分平静的目光落在张敛身边静静躺着的尸首上。 “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替你解剖。”
第17章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这便是我的道。 张敛决然的目光,却因这句话而蓦地震动。 李明夷口中的“伦理”,显然有别于众人心中嘀咕的人伦,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世上没有绝对无情无欲之人。 即便是解剖过数百具尸体的张敛,谁又能保证他面对自己父亲的遗体时仍能无私,不为任何感情所拖累? “他说的不无道理。张敛,你身为人子,所做的判断未必理智,且你也是此案的嫌犯,本官更不能采信你的调查。”兼任司法参军的谢敬泽,显然比年轻的官员更为老道,考量得也更全面。 他看向站在堂中、始终未曾下跪的李明夷,正色道:“你方才说自己是医,可为何本官任功曹参军事数年,却未曾听过你的名字?” “回禀谢公。”一旁的谢照生怕这人再口出狂言,赶紧替他抢答了这个问题,“这位李郎本是游医,曾在养病坊中任职,后来亦于官医署中向博士求教,很得裴公赏识。他如今虽在张敛手下做事,不过也不足一日,所以并不算熟识。” 短短几句话,把李明夷的履历粉饰得很有其事。 这人要是生在二十一世纪,一准是把修简历的好手。 谢敬泽却敏锐地抓住重点:“照你所说,他现在也仍只是个游医。” “是。”这次出声回答的是李明夷本人。 谢照暗暗瞥他一眼,提醒他注意分寸。 在一州副长的威压之下,李明夷仍旧立定不动,昂首相对。 他坚持道:“也因如此,我和此案的任何人都没有利益相关,可以保持绝对中立。” 听闻此言,谢敬泽抚着胡须,长久地不语,似乎仍在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直到谢照疑惑地抬眼请示,他才重重拍案:“此案仍有疑点,暂且退堂,择日审理。至于张敛……” 他看一眼这位跟随他十数年、怆然站在风口中的青衫故交。 “暂且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虽没有马上保下张敛,但有了转圜的机会,谢照的脸色终于松弛下来。 从后厅回来找到李明夷的时候,他按下腰刀,恳切地道了歉:“今日办案时多有得罪,还望先生海涵。只是事情关系到州府人员,谢公不得不严查疾办,以免传扬出去,使百姓不安。” 的确,地方最高司法部门的人员竟然涉嫌杀父,这在哪个时代都是会掀起轩然大波的新闻。 按说从案发到庭审,中间也就一个上午的时间,谢敬泽便已经将人证物证搜齐,案件的时间系梳理清晰,这样的雷霆重压,可见谢照等人办案的压力多大。 “没有关系,谢公肯让我解剖死者了吗?”李明夷更关心的是这个。 “你还真是……”谢照哑然失笑,随即慢慢摇了摇头。但也并没有直接否定对方,只道,“按以往的规矩,只有凶案才可验尸,须法曹发文允准。谢公认为此案须验尸以证,发文不是问题。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无奈地落在面前眼神迫切的李明夷身上:“你暂时还不行。” 暂时不行? 李明夷立即明白:“那我还需要怎么做?” “说来也不难。”和聪明人谈,可以省去很多口舌,谢照索性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现在没有仵作身份,又只是游医,所以验尸也不足采信。但除了仵作,州府中还有可行解剖、可以作证之人。” 李明夷凝眸,随即了然:“官医署。” 念出这三个字的同时,他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办法。 “只要能有官医出具结果,就会被官府采信。” 至于下刀的究竟是谁,那只有尸体知道。 “郎君果然一点即通,谢公也是这个意思。”然而这才是谢照头疼的地方,他抬眸看向对方,眼神之中颇有些无奈,“此案关系到州府的脸面,谢公不便亲自出面。” 这正是谢敬泽为官圆滑的地方,既给了真相查明的余地,又全然置身事外,做一个冷眼睥睨的判官。 但只要是机会,李明夷就不打算放过:“好,那我现在就去拜访官医署。” “等等。”谢照忙拉住他,“你家那小妹就没教过你求人办事的道理?” 李明夷很想答一句他没求过人。 但这个情景下,说这话显然讨打。 他喉结滚动,梗了一梗,最终选择附和对方期望:“没有。” 谢照就知道他和自己那兄长一样不擅交际,意有所指地朝着西市的方向扬一扬刀。 “走,我教你。” 西市里很快地走了一趟,到官医署的时候,正是寅时。 这个时节,申时是下午最热的时辰,阳光直射。前阵子被大雨洗刷过的书院建筑,伫立在烈阳之中,檐角熠熠有光。 里面遥遥传来学子读书的声音,读的却不是孔孟的圣贤书,而是《黄帝内经》和《伤寒杂病论》。书声朗朗,在这蝉鸣夏日中很有生气。 看门的是个老态龙钟的大爷,一见有人来,笑容便攀上了脸:“谢小郎君,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怎么还带了东西,是给你兄长捎的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5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