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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脑袋啊。 他虽没读过什么书,早些年也听评书说过曹操与华佗的故事。连叱咤风云的大枭雄都不敢接受的治疗方式,被李明夷说得那样轻而易举。 迟一步赶到的裴氏主仆,听到这话时,亦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皮瓣移植已经超乎他们的想象,所谓钻孔引流术,其凶险恐怕只多不少。 “李郎。”马和看了看昏昏欲睡、神志模糊的青年,望向面色凝重的李明夷,迟疑着开口,“不能再等几个时辰看看么?” 李明夷唇角紧抿,罕见地没有反驳。 没有CT,也没有核磁,仅凭外在的症状,是绝不足以明确颅内的情况的。 一旦选择打开颅骨,哪怕只是个小小的钻孔,都有极大的风险给病人带来致命的颅内感染。 但若错过最佳的手术时机,脑组织的损伤将不可逆转。 他握紧了双拳,指尖在掌心处微微颤抖。 若非与他的偶然相遇,林慎绝无可能离开陈留官医署、孤身来到无亲无故的邺城,更不会意外摔伤头颅。 一个被忽略已久的事实,不可回避地浮现在李明夷脑海。 ——他的到来,势必会影响到相接触的人的命运。 他能救人性命,却也可能在无意中改变其他人的人生轨迹。 “我……我同意。” 一道微弱而坚定的声音,意外打破了这一瞬的死寂。 满脸苍白的林慎,被冷汗濡湿的眼角微微张开一分,两道模糊的视线交错着,艰难地聚拢在那张冷峻、紧绷的面庞上,用眼神说着—— 他相信。 相信这个人一贯的判断与决定,相信他不因任何情形而改变的理智,相信那双曾向自己展示过无限种可能的手。 “我知道了。”对视的短短一瞬,李明夷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内心的震荡似乎在一瞬平定,他倏地起身:“准备手术。” 听到熟悉的一句话,林慎的目光带着欣慰,慢慢向下垂去。 眼皮似有千斤坠重,视野亦逐渐陷入黑暗。混沌之中,却有一道清晰的声音,在心间不断响起—— 就让他亲身见识见识吧。 像他的师长裴之远,像王焘公那样。 - 手术室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完成。 与平常不同的是,这次站在李明夷对面的不再是林慎,而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上手术台,就要面对颅脑手术的新人阿去。 那张被口罩遮住的年轻面庞不掩紧张。 “不要着急。”李明夷注视着在甜油面罩中安静闭目的林慎,目光不转地抬起手腕,“手术刀。” 重新消毒过的手术刀,带着银色的锋芒,递向他的手中。 李明夷专注地垂目。 刀锋自左耳上方的颅顶位置落下,顺着原本的破损,划开已经被剃除头发的肿胀头皮,打开一道约莫四厘米长的手术切口。 堆积在皮下的新鲜血肿顿时从切口涌出。 “纱布。” 阿去手忙脚乱地递上。 简单将这些血肿清理开后,灰白色的颅骨便清晰地暴露在术野中。以肉眼看,倒暂时没有看见明显的骨折迹象。 李明夷未有丝毫松懈,将打开头皮固定住后,再次伸出手:“颅骨钻。” 早有准备的阿去马上找出了这个外形独特的器械。 三年前曾在解剖时用到的手摇颅骨钻,此刻终于用在了活体手术中。 李明夷控制着手上的力气,转动这只重新上岗的颅骨钻,直至微妙的落空感出现。 钻头退出后,一个拇指粗的孔洞便出现在坚硬的头骨上。 出乎阿去的意料,出现在钻孔下方的并不是想象中柔软的脑组织,而是一片坚韧的白膜。略显紧绷的膜上,还分布着些许红润的血丝。 “这是硬脑膜。”李明夷向他解释,“是保护脑的三层膜之一,也是最牢固的一层。” 硬膜与颅骨之间没有出血。 这就意味着——血肿很有可能存在于硬膜与脑组织间。 为最大程度地避免感染,他暂时不打算立刻打开硬脑膜,而先换上一枚20毫升注射器在手,用细而利的针尖探刺进去。 针身刺入后,李明夷慢慢抽动活塞,试图抽吸出部分积血。 汗水不知不觉从额前渗出,浸湿了手术帽的边缘。 对面的阿去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随着黑色的橡胶活塞一点点往上移动,聚焦在针筒上的两道目光,同时无言地怔住。 里面,没有血液。
第129章 中转开颅 抽动针筒时的滞涩感同时在手下传来。 李明夷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慢将针身退出。 注射器的针头内腔太细,很容易被小血肿或其他固体组织堵塞。原本打算在不破坏硬脑膜的前提下进行探查,现在看来,颅内的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 “手术刀。” 就在阿去还陷于惊讶中时,对面的李明夷已经放下无所获的注射器,向前抬起手腕。 手术开始的小小不顺似乎并太未影响他的状态,短短一瞥后,那双露在口罩帽子间的黑眸已回复冷静,目光的焦点重新聚集在术野中央。 阿去定了定心神,赶紧跟上对方的节奏,递出用纱布擦拭干净的手术刀。 回到术野的手术刀以一个谨慎的角度压下,划开在颅骨钻孔中暴露出的硬脑膜,做出一道十字形的切口。 紧接着,李明夷拿起一根极细的引流管,从被破开的硬脑膜处一点一点递送进去。 滴——答。 甜油以缓慢的节奏不断落入面罩之中,闭目仰躺在手术台上的林慎对此毫无反应,看上去平静而安然。 在他正接受着手术的头颅上方,李明夷压低了视线,一边观察着引流管口的情况,一边调整置管的角度。 可不管他如何变换方向,探入硬膜下的引流管中,始终没有液体流出。 ——硬脑膜下没有积血。 摆在眼前的现实与术前的第一假设大相径庭。 虽然没有直接明了的影像学证据,然而暴力外伤的诱因、意识与瞳孔的骤然改变,足以证明颅内脑组织受压。而这个压力的来源,最大的可能就是血肿。 拥有丰富血供的硬脑膜,在受到冲击时,常会伴有血管的撕裂。在成年人坚硬而固定的颅骨中,出血不仅仅意味着血供的中断,血肿本身亦会产生明显的占位效应。这也是李明夷对病情的判断依据来源。 手中空荡的引流管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一次,你的经验失误了。 “……没,没有血。”被千叮万嘱、不敢有任何多余动作的阿去,站在原地屏息看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李明夷以平缓的速度抽回引流管,视线定格在那小小的骨孔上,没有立刻作答。 开口小的钻孔引流术虽然能一定程度降低感染与其他意外的风险,但与之相对的,狭窄的术野同样也限制了探查的方式与程度。 颅内是什么情况,只有彻底打开才能知道。 可一旦进行大骨瓣开颅,术中感染的风险将呈倍增长,其带来的一系列不可控的连锁后果,绝非这个时代的医疗与药物水平可以应对的。 放弃吗? 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第一次浮现在李明夷的脑海。 手术不是用来满足术者的好奇心的,而是为了给患者一个更加健康、美好的未来。 放弃开颅,就此结束手术,等待急性期度过,林慎仍有苏醒过来的机会。 但也可能落下终生残疾。 另一道争议的声音同时在心间响起。 脑神经细胞的死亡是不可逆转的,即便他有足够的幸运度过这次危险的昏迷期,谁能保证苏醒后的功能呢? 瘫痪、失语、智力减退,一旦作为中枢的大脑被压迫损坏,各种不可预测的并发症都可能出现,并从此伴随病人整个漫长的下半生。 根据医疗准则,此刻应该由患者的家属做出抉择。 而现在,林慎已经把所有选择全权交给了他。 李明夷的目光向下滑去,注视向正在麻醉中安然度过这一刻的林慎。 那年轻的面庞,总是写满无畏的勇气,一次次出现在他身旁,坚定不移地向认定的真理奔去。 心不妄视,断死决生,这就是我的道。 那倔强的声音恍然在耳畔响起。 “咬骨钳。” 一瞬的回忆交集,李明夷收回复杂的目光,向前伸出了手。 “……哦!”慌乱找着器械的阿去,把这个有些重量的钳子递出去后,才忽然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你想把这个洞……”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 “扩大。”李明夷替他补全。 扩大钻孔,进一步对硬膜下进行探查,从而决定是否开颅。 林慎,他的心中默然呼唤。 如果是你的话,是绝不可能答应就此结束手术的吧? 咬骨钳牢牢咬上颅骨孔洞边缘,李明夷随即拨开与手术无关的所有杂念,专心致志地进行操作。 一边用这个造型特殊的咬骨钳咬取着骨孔的边缘,一边将掉落的骨渣收集移走,以防止其进入颅内。 原本不足指甲盖大小的钻孔很快被扩了一倍,露出更多的颅内结构。 进一步扩大的术野,也让李明夷看得更清。 与颅骨紧密相贴的硬脑膜看上去比正常形态下要鼓胀很多,张力明显有所增高。 他顺着之前做出的十字切口,无比小心地掀开这一小块硬脑膜。 接下来呈现在眼前的一幕,却令李明夷的动作蓦地停住—— 出现在硬膜下的,并非薄而透明的蛛网膜,而是一层白色的不明组织。 “这是什么?”全然对解剖无知的阿去,反倒没有李明夷那样震惊,只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这玩意绝非正常。 半是透明的白膜,看上去倒有点像削薄的生猪皮。 这个冒昧的联想,他可万万不敢宣之于口,只得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前方,等待李明夷讲解。 “机化组织。”李明夷以平徐的口吻解释,语气之中却隐隐压藏着几分不可思议,“一些不能被人体完全吸收或者排除的病灶,被新生的肉芽组织修复取代后,就会形成这种组织。” 这个在医学中十分基础的概念,对于公元八世纪的土著居民而言还是太陌生了。李明夷小心拿镊子探了探那块略显硬质的机化组织,换了个简单的说法:“就像伤口长出的疤痕,也是其中一种。” 这样一举例,阿去便有些明白了。 可随之而来的问题,却让他再次陷入迷惑。 “你的意思是,这是脑袋里面的疤。”他踟蹰着张开嘴唇,见对方并未否认,才接着问道,“那他的脑子,已经受伤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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