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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结疤,也得好几天呢。 可林慎从受伤到手术,统共也就几个时辰。 “你说得对。”听到这个貌似想当然的问题,李明夷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向他递出一个认可的眼神。 一种平日里不常见的兴奋闪烁在他的眼中。 机化组织的形成必须足够的时间。 这个潜藏的病灶,显然已经在林慎的脑子里呆了一段时日了。或许,它就是这次看似意外的摔伤的根本原因。 原始病灶究竟是什么,慢性血肿,肿瘤,或是异物? 李明夷垂下目光。 扩大的后的颅骨钻孔暴露出来的仅仅是病灶的冰山一角,想要看清其全貌,只有一种手段。 “中转开颅。”他毫不迟疑地抬起手,“手术刀,齿镊。” 阿去微微一愣。 虽然准备手术室的时候已经被提前告知,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手术的方式可能会改为开颅。可真切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他一时之间仍难免悚然。 开颅,也就是说,要取下一部分头骨,彻底打开脑袋。 “器械。”李明夷语无波澜地重复了一次。 阿去用力眨了眨眼,强行驱赶走升起的不适感觉,赶紧将对方索要的器械递出。 手术刀顺着原有的切口进一步切开全层头皮,暴露出更大面积的颅骨。 用小刮匙仔细地钝性分离后,李明夷将剥出的头皮皮瓣翻开,重新用头皮拉钩固定好。 看到这幅画面的阿去双膝一软,险些就要倒下。 “铣刀。”张口的同时,李明夷以不含同情的平淡眼神瞟向这位新上任的器械护士,“要摔往后面摔。” “……”少年掩在口罩下的唇角禁不住抽了抽。 这是他能决定的事吗? 心里虽是一通抱怨,那令人浑身鸡皮疙瘩泛滥的恐惧,却在这句不算有趣的玩笑中消弭下去了。 他迅速找出对方要的器械,准确地递出。 锯子般的铣刀被李明夷牢牢握在手中,沿着之前打开的骨孔,以均匀的力气慢慢割开颅骨,做出一个长宽约有十来公分的骨窗。 取下的颅骨,则被生理盐水浸润的纱布包裹,暂且放置在一旁。 手术台前的两人,目光同时紧张地落在这块即将揭开的硬脑膜上。 过高的张力,使它显得异样的膨隆,四周几乎是悬吊在颅顶。 真正的病灶,就藏在其下。 “11号小尖刀。” 伸出手后,李明夷深深闭目一下,压下持续高强度作业带来的疲惫。 接下来,将容不得任何失误。 比寻常手术刀更小的尖刀从对面递来,冰冷的金属触着手心,李明夷倏地睁开双眸,握紧了刀柄。 菲薄的刀片轻轻划下,以一道流畅的弧形切开膨胀的硬脑膜。 用有齿镊翻开被切开的硬脑膜后,李明夷用针线简单将其缝合悬吊在翻开的头皮皮瓣上,以更好地打开术野。① 完成这个步骤后,他再一次将目光回转打开的硬膜下腔,着手清理起覆盖在蛛网膜上的机化组织。 镊子一点点揭开这层覆盖着术野的白膜,一股夹着血丝的淡黄色液体,开始若有若无地从下方渗出。 即将探明真相的振奋浮上心头,李明夷极力保持着手腕平稳,断绝任何差错的出现。 随着固化的淡白色机化膜被彻底清除,罪魁祸首的病灶终于出现在术野中央。 尽管有所心理准备,在看见其真貌的瞬间,手术台前二人仍不由同时陷入震惊。 已经清晰可见的脑组织表面覆盖一层淡黄色薄膜,淡黄色脓性液与脓血性液交错,正在上面流动着。②
第130章 腹部皮下保存自体颅骨 “这是……脓?” 瞠目于这一画面的阿去,半晌才迟疑地开口。 可人的脑袋里,怎么会流脓呢? 眼前的事实实在超过他的认知范畴,少年下意识地抬眸,用眼神询问着答案。 “没错。”李明夷被汗水浸湿的眼睫轻轻压下,目光微有烁动。 这是连他在术前也不曾意料到的,一种常被归类为“其他”的可能性。 ——慢性硬膜下脓肿。 “这种脓肿,往往是体表其他病灶蔓延而来的,比如鼻窦、中耳、面部乃至牙齿,都可能是原始病灶。” 也因如此,这种特殊的颅内疾病很难追溯具体的起源及产生时间。 或许只是一场普通的感冒,或是一阵花粉引起的鼻炎。 外在病症看似已经痊愈,脓肿却已无声息地积聚在颅内。如此隐匿的起病,使得医生甚至病人本人都难以察觉其存在,直至占位效应的猝然发作。 与血肿难以区分的影像学表现,更使其在手术之前很难被直接确诊。即便是在拥有先进辅助设备的二十一世纪,慢性硬膜下脓肿仍是最容易被误诊的颅内疾病之一。 假若任由脓肿发展,一旦引发脑梗死或败血症,其致死率将可达到百分之二十四。 在没有抗生素的唐朝,这个数字还能再翻两番。 “生理盐水。” 现在还不是庆幸的时候,一瞬的思绪疾转,李明夷随即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术本身。 “嗯。”阿去也马上打起精神。 术前提前预备的生理盐水呈细股冲进脓腔,再从放置进去的引流管中涌出。如此反复洗涤,表面的脓液逐渐被清理干净,只剩最后一层淡黄色薄膜粘连在半透明的蛛网膜上。 李明夷接着借打开的骨窗小心探查周围,确定没有出血灶,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没有颅内出血,不幸中的万幸。脓腔的位置较为固定,也没有向深部蔓延。只要解除颅内的压迫,林慎有很大的概率苏醒过来。 重新做出判断后,他换了更小号的手术钳,耐心地将残余的脓腔壁一点点从蛛网膜上剥离、清除。 金属器械尖端的下方就是白豆腐般的脑组织,仔细看,甚至可以观察到其间的脑血管以良好的节奏搏动着。 阿去紧张地注视着对方的操作,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手术。 不仅仅是传闻中的移植皮肤、接续骨骼,甚至连人的脑袋都能打开,找出里面的病灶。 如果能早些遇到这人,或许他的阿耶,阿娘也…… “冲洗。”李明夷冷静如常的声音打断了他此刻的联想。 阿去小幅度地甩了甩脑袋,抛去一闪而过的念头,按照对方的吩咐,从对面的位置倾倒下干净的生理盐水。 清亮、透明的液体随即从另一侧的引流管中涌出。 “可以了。”反复将脓腔清理至干净后,李明夷抬起持着器械的双手,示意对面停手。 阿去早已摸索出经验,自觉递上缝合用的针线。 他的主刀医生却没有立刻接下,目光专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李郎?” “准备缝合。”李明夷和他交换了器械,视线仍定格在清理后的术野中央。 剥去了病灶的蛛网膜下便是清晰可见的脑组织,因长期压迫及外伤冲击的双重影响,这片脑区肉眼可见地水肿,正从被打开的骨窗往外膨胀。 第一时间的中转开颅,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脓肿本身带来的颅内高压。然而脑组织的水肿不会立刻消失,甚至可能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 此时如照常回纳切下的头骨瓣,在坚硬的颅骨限制下,水肿的大脑就像被盖子用力压住,无疑会增加疝出的致命风险。 可如果此时去除骨瓣、进行减压,度过危险期后,又该用什么修补颅骨? 既没有先进的人工材料,也没有足够的超低温环境保存自体的骨瓣,唯一的办法只有…… 李明夷的目光缓缓下移。 “怎么了?”注意到他沉思的眼神,阿去全然不知这人又在想着什么,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厚厚的白布掩盖着病人的躯体,与手术区域做出区别。 阿去更是不解。 “你看他的肚子干嘛?” 李明夷口罩下的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 血运丰富、结构层次分明的腹部,无疑是骨瓣最好的“借宿地”。 “更改术式。”他收回目光,果断做出决定,“去骨瓣减压。” “去,去骨瓣?”阿去只能以字面意思理解,“不要这块头骨了吗?” 针持提着圆针长线,在少年惊错的目光中上下翻转,将被切开的硬脑膜拉拢,以巧妙的手法将其在最低的张力下缝合。 快速完成这个步骤后,李明夷没有将湿纱包裹的骨瓣回纳,而是直接开始缝合头皮。 “不是不要。”熟练操作的间隙,他抽空解释,“而是先把它放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阿去喃喃地重复一次,目光忽然不可思议地顿住。 所以,对方刚才找的就是…… 少年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不仅要把头骨打开、取下,还要埋进肚皮里。 今日的一切见闻,实在超乎他想象的极限。 “没错。”李明夷轻轻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我要用他腹部的皮下组织,来保存这块颅骨。” - 手术仍在进行。 日冕的针影已然转过好几个大格,天气亦起了变化。朔风激荡,乌云浓集,早晨还清朗的天穹,到了此刻已布满阴霾。 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的几人,正焦急等在手术室外,一刻一刻地计数着时间。 “我早说,那小郎君印堂发黑,绝无好事,他非要跟来。”马和前后迈着脚步,拍手道,“看看,不听道长言,吃亏在眼前啊。” 裴回主仆自然是不答这话。 小哑巴敷衍地啊啊两声,算是回应。 半晌没听着熟悉的反驳,倒让他有些难以发挥的不甚自在。于是摸出占卦用的铜板,捂在手心。 “天灵灵地灵灵无上天尊请显灵!” 絮絮几声咒语过后,三枚铜板被同时抛向上空,在四双眼睛的注目中,啪嗒一声落了地。 “让本道看看……!”马和俯下身去,正欲分辨卦象,却听背后忽然响起开门的嘎啦一声。 他来不及收起姿势,翘起的屁股便被门板往旁一推。 ——咚。 好险,是屁股先着的地。 马和不无庆幸地揉揉腰肢,跌坐在地上,幽怨地回首看去。 始作俑者的少年却无事人一般,揭下几乎湿透的口罩,向紧张注视来的四人宣布—— “手术结束了。” 几人如释重负的长叹传入手术室中。 接着,便听见少年“嘘”了一声,提醒他们不要喧闹。 门外很快安静下来。 李明夷独自靠坐在手术台边,继续监护着尚未苏醒的手术病人。 被撤去麻醉不久的青年,仍对自己的遭遇一无所知,双眼紧闭,胸膛平顺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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