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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出声询问,那人已经一骨碌钻了出来。瘦削伶仃的身板在地上一杵,但见一张巴掌大的、灰蒙蒙的小脸,瞧着还是个半大的少年。这张脸陌生而平凡,唯一引人注意的,是那一双鼻孔里插着的两个葱段似的竹管。 “你是……”阿去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着这张有些熟悉的面孔,忽然上前两步,用力擦了擦他的面颊。 随着对方脸上的泥垢被蛮力搓掉,周围的生徒们眼神骤然凝住,瞳孔诧异地放大。 这看上去貌不惊人的小个子,竟然拥有一身诡异的灰蓝色皮肤! 看到这一幕,李明夷终于出声:“双木?” “李郎!”见到熟人,蓝皮的少年顿时咧开嘴唇,露出两排黑黄的牙齿。 李明夷逐渐了然:“是你们头让你送来的火药?” 双木点点头,又摇摇头,在其他人还一头雾水的目光里,小心翼翼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绢子。 李明夷接过一看。 绢巾是丝质的,质地十分柔软,上头的大字却歪歪扭扭,显得十分潦草。墨痕一道道地外渗,似乎还被水泡过,借着月光下细看去,倒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字迹。 内容也十分简洁,大致是说裴氏主仆托人带去的信已收到,手术器械已经制好,接着写了耗银几两,工费多少。 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 “头儿说,你要的银器打好了。”蓝皮少年仿佛背书似的,逐字逐句说道,“头儿还说,让我带些火药,免得被燕人欺负。” “原来如此。”阿去斜眼睨了旁边讪笑不语的马和,接着转回目光,倒十分奇怪,“他怎么让你来送?” 许是马和的福气当真奏效,这蓝皮小子的眼神看着都清澈了不少。可让这么个傻子跋山涉水赶来,怎么看都不那么令人放心。 “头儿原是让河工和我送货,送到黄河,他们就不敢走了。”这回,双木倒是说得清清楚楚的,却又有些答非所问。 阿去正打算换个问法,便见对方眼神忽然亮起,接着指了指自己被竹管撑起的鼻孔,满怀期待地看向李明夷:“这个,能拔了吗?” 李明夷不禁哑然。 度永把此事托付给双木,原来是为了让他顺带复诊鼻伤。此前战事中断,两个月前刚刚收到书信的蓝皮人首领度永,大概也没预料到邺城将会迎来一场没有预兆的骤变。 就算是李明夷自己,也全然没有想过,当初随手为这孩子安置的临时鼻通气管,竟会成为一场劫难化生的重要转折。 “骨骼愈合得不错,以后不用再戴通气管了。”他简单查看了一下双木曾经折断的鼻骨,接着帮他取出那两根功德圆满的小竹管,再次开口询问,“既然是你们头让你来的,怎么不直接来医署找我?” “我一个人过河,上岸。”双木擤了擤重获自由的鼻子,竭力组织语言,“码头有燕兵,我想跑来,但路上都有他们的人,我怕被抢钱。” 少年顿了顿,看上去一点也不因半途的挫折而沮丧,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这个人说能帮我找你。” 他抬手指向一旁的马和。 接下来的事情,不必双木再说,李明夷能够想象出来。 巧合之外的巧合,竟让二度离开医署的马和遇上了茫然失途的蓝皮少年。也不知他靠什么花言巧语,竟然轻而易举哄地对方交出火药。 “那你。”话头又回到马和身上,阿去不禁疑惑,“怎么……”没走? 既然不走,当日又为何离开医署? “马某本是江湖中人,原该回到四海中去。”言及此处,马和倒也不扭不捏,坦白将实情托出,“谁想他们炸了路,断了桥,就连码头都烧了干净?本道也是身不由己,只能出此下策。” 阿去哦了一声,又觉得有些不对:“可是之前明明有三天时间……” “……唔!”还没想通此事,他的思路便被一声气愤至极的闷哼打断。 众人下意识扭头看去,发出声音的,竟是被晾在一边的阿使德里。 此前还镇定自若的叛军军医,看上去已经被气得不能自持,一双怒目圆瞪,眼底血丝密布,俨然不愿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实。 ——这突然出现的蓝皮怪人是个傻子,他可不是。听这三言两语,就能轻而易举串联出此前的种种因果。 亏他还指望那群蛮兵把他救出。 简直是蠢货,懦夫! 要抓的人就在眼前,竟然会被这种雕虫小技吓退,大燕铁骑的脸面都被他们丢尽了。 而一想到这中间的种种机缘巧合,另一种愤懑更令他气得眼眶充血。 难道老天真就如此眷顾这间医署? 竟让那傲慢的中原游医一而再,再而三逢凶化吉,不断遇到相助的贵人! 尽管嘴巴已经被塞得牢牢实实,李明夷仍可以从对方怒意勃发的眼神清晰地读出他闷在肚子里的脏话。 “非也非也。”主动搭话的,却是一旁的马和。 他蹲下身去,看着面色铁青的阿使德里,提醒道:“本道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四处分身引燃火药,你可知道帮忙的都是谁?” 不待对方思索,他便笑吟吟揭晓了最后的答案:“他们都是附近的乡亲。” “……”阿使德里额角青筋暴起,愤怒地抽搐着。 “我知道,你一定想问,他们为了什么敢冒着得罪叛军的风险帮我。”马和十分善解人意地解释下去,“因为马某答应,只要帮忙点个火,就给他们每户一袋粮米。” 他徐徐叹了口气。 “你可知道,这世道,一袋米值几文钱?多谢你送的钱,不然马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哩!”
第145章 命运就是不管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一袋粮米,就能收买人心,做出这种卖命的事? 对这种说辞的不屑,清清楚楚地写在那张被棉布塞得扭曲变形的脸上。 “你们这群豺狼,成天鱼肉百姓,怕是根本不知道如今的米价吧?”阿去讥讽地看着他,“口口声声说什么入主中原,其实就是一群抢劫的蛮子,装什么枭雄好汉!” 闻言,阿使德里鼻孔冷冷地哼了一声,压根并不打算理会这小儿之言。 “所谓福祸相依,善恶有报。”马和倒不气不恼,照旧笑吟吟的,“这钱在阁下腰包的时候,一毛也拔不出来,某取而用之,也算是为君积点阴德。” 理直气壮的一番话,成功让那铁青的脸色更黑了一层。 “你的战友恐怕还不打算回头。”一旁插来不徐不疾的声音,总算终结了这个恼人的话题,接下来的话却更令人火冒三丈,“阁下还是先考虑如下活下去吧。” 阿使德里慢慢抬起视线。 戒备着眼前这人,他反倒把牙关咬闭,眼神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对方摆出不合作的态度,李明夷却视而不见般,理所当然地阐述下去:“阁下可以放心,你的伤病痊愈之前,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你抛下。但要同舟共济,还需阁下身上一样东西。” 这话与其说是劝解,倒不如说是威胁。 阿使德里不禁冷笑。 他早知道,这人绝不是以德报怨的良善,留着他性命,果然是等着现在这一刻。 “既然阁下没有异议。”两三秒的沉默过去,李明夷浑然无视那冷嘲的眼神,径直将目光转向一旁,摊开手掌,“道长。” 马和眨眨眼睛,语气不无哀怨:“……那些钱,我可全都换成米了。” ——剩下的那一二三两碎金,就不能给他自个儿留着吗? “那是你的钱,你自己处置就好。”李明夷在意的并不是这个,“马兄拿走的,不止是金子吧?” 被他这么一提醒,马和果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个袋子。摸索片刻,还真掏出个银澄澄的腰牌。 他把腰牌高高举在面前,眼中放出光来。 牌子的材质并不金贵,大抵只是铁上镀了一层银,然而做工考究,不光边缘刻有狼纹,上头还用胡汉两文錾出主人的身份,说明是蔡希德营的军医长。 上次阿去从叛军手里掏来那个,只是低级军官的通行证,他们索性直接交给了裴氏主仆带走。 这回不一样了。 不光这腰牌级别更高,更为重要的是——他们还有人质。 马和在一瞬间便领会了这番意味,向神情愈发冷厉的燕军医投去一个笑意款款的眼神。 “看来阁下身上,唯有这一点东西值钱了。”李明夷从马和手里接过腰牌,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收进囊中。 李唐管辖的区域,通行所用的一贯是官府开具的公验。而对不同山头的燕势力而言,军营的腰牌就是最简洁直白的身份证明。 在四面受困的邺城,想要逃出生天,这块腰牌至关重要。 仿佛已经预知了他的意图,阿使德里嘴角抽了抽,半晌竟无言以对。 究竟是谁才是抢劫的贼?! 对方偏摆出一副有理有据的态度:“阁下所欠诊费,现下银货两讫了。” 那坦荡的目光,分明是说—— 看病付钱,天经地义。 你我可是有言在先。 越提此事,阿使德里越发气恼不过,两排被隔开的牙齿忍不住切切磋磨,把当中的布帛咬得咯吱作响。 见他愤然还有话说,李明夷弯下腰,从善如流地摘走了那团布块。 “尔等不必取乐于我。”嘴里碍事的玩意一被取出,阿使德里当即绷直了唇角,声音嘶哑道,“士可杀,不可辱。” “世上有些事可比死更痛苦。”马和见缝插针地提醒。 “李郎自诩医者。”阿使德里挑起眉梢,浅色的眼定定看着眼前之人,如咬定什么般,“难道也会和我们这些豺狼虎豹一样为恶多端,杀人越货?” 说罢,他视线左右扫动一番,俨然带着几分嘲弄与挑衅。 ——屈打成招,就凭这群木讷的医夫? 若真有严酷手段,早几日就该往自己身上招呼了。 他敢断定,就算是把刀递到对方手上,这些自诩良善的汉人,恐怕也没有砍下去的勇气。 “这里是医署,当然不会无故伤人。”和平交涉无果,李明夷遗憾地直起背脊,让出一步。 在对方险些得胜的眼神中,一个身段瘦长的少年上前两步,接替了这个位置。 他径直蹲下,面对面看着如临大敌的敌方军医,唇角狡黠地扬起:“出了这门,可就不一定了。” 阿使德里瞳孔一震。 身前的少年毫不废话,径直埋下脑袋,从腰包里摸索半晌,最后鼓捣出一个小巧的陶罐:“有了。” 他把这陶罐往前一摆,体贴地主动介绍起来:“这是荨麻捣出的汁水,涂在身上,轻则又痒又痛,重则皮溃肉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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