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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对方出口怒骂,少年又摆出第二个陶罐。 “这叫漆树汁,手脚一旦沾上,便会奇痒无比,就像有一万只蚂蚁钻进你的骨头里,那个难受的滋味哟……” 说到这里,阿去嘶地咧起一边唇角,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漆树汁的药效,他有亲身经历,绝对童叟无欺。 “还有这个……” “够了!”一连被摆出好几种刑具,阿使德里再也听不下去,额角突突抽搐,眼神悲愤地环顾一周。 这哪里是医署? 分明是黑店! 见他凶神恶煞的,少年同样不甘示弱,好整以暇地攒了攒拳头,指节发出威胁般的咯吱声响。 “过了河北巨鹿,你我就互不相欠。”正当阿使德里汗流浃背之时,身旁之人又以若无其事的语气,重新提起刚才中断的交涉。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句汉语,正愤慨难忍的表情微微一怔。 其他正围观得兴起的生徒们,闻言亦错愕地目目相觑,震惊的眼神中夹着不解。 河北巨鹿,乃是位于邺城正北的军事重郡。 过了这一段,就将进入中土与北地参差的势力范围。 眼下的情势,显然已容不得他们继续留在邺城,李明夷做出离开的决定他们并不奇怪。可万万令人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不打算渡河南下,反而想要冒险北上。 眼下大战虽未爆发,局部的摩擦却在不断升温。黄河以北的几大城池,即将成为三家争鸣之地,并不见得比邺城安全多少。 “原来如此。”马和一捋胡须,却如领悟了什么,连连拍手称好。 阿去古怪地看他一眼:“你这老道,又打什么哑谜?” “呆子。”对方扬了扬眉,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寻常上山抓兔子,若一把失手,又该往哪里去追?” “当然是往兔子的巢穴里头……”阿去哑然停住了声音。 如此一类比,道理显而易见。 叛军能搜到这里,必是对谢望的身份有一定的掌握,抓捕不成,肯定会重点留意南下的关卡。 到时候,即便有腰牌和阿使德里这个人质,想瞒天过海地渡河,恐怕也不是易事。 相反,出其不意地北上,倒更可能被他们钻出空子。 可当真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河北诸郡,他们这群异乡的客人,又有何处可以依靠呢? 这个问题,阿去再傻也不会在敌方人物的面前问出来。他抿了抿唇,姑且把拳头按住。 “人活着,才有机会看见明天。”见阿使德里态度松动,李明夷点到为止,留给对方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路走哪边,阁下自己决定。” 对方冷然注视着脚下漆黑的土地,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下一步的动向确定,生徒们立刻收起渡过劫波的松懈,以最快的步伐回到医署中,收拣起必要的行李。 福气,药品,还有那蓝皮少年带来的银制器械,被衣物掩盖着,装进包袱里。 其余带不走的杂物,则被锁进地道,等着有朝一日被重启。 “李郎,现在你可以告诉马某,咱们究竟要去哪里了吗?”众人忙活的关头,马和实在忍不住好奇,拉住李明夷的袖子小声问出来。 对方不答反问:“马兄还没解释,为什么要回来?” 聪明如马和,银钱到手,早在三天前就该一走了之,走得远远的。 “这个嘛……”马和含蓄地微微一笑,自知敷衍阿去的话骗不过这人,也抛给对方一问,“李郎,你相信造化吗?” 李明夷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但那表情,显然并不算肯定。 见此,马和将一双长袖往上抖了抖,正色道:“所谓医者不自医,算卦不算己。可马某始终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捡到那燕军军医的时候,他只高兴于踩到狗屎运,后来遇上迷路的双木,他反倒有些不解了。 怎么老天爷总在他要走的时候横插一脚? 这个问题,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心头,令他抓心挠肺地好奇,非得找出答案不可。 看着对方脸上难得一见的纳罕神色,李明夷反而觉得有些多虑——不管怎么看,一个能在茫茫山火中一路乱跑脱身的人,还能遇上什么巧宗都不算稀奇。 对方这种自带的逆天气运,他实在没有深究的兴趣,接下来才是真正想问的:“那如果没有遇到双木,马兄还会选择回来吗?” 一听这话,马和先是一愣,接着如洞察到什么般,挥挥手打发对方难得一见的矫情:“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既然老天爷让我遇上你这凶……兄弟,必是要我救你于厄难当中。李郎,你就别多想啦!” 老天爷? 李明夷仰首望向深黑的夜空,那股隐约若现的预感再次萌生在心头。 也许在这大千世界诞生之初,人类的命运已经被宇宙书写。他们就像画纸上的一个个小人,按照既定的步伐,不断向所谓的未来奔去。 可假如在那穹顶之上,真有跨越次元的高维生物,看着这些一成不变的故事,不会觉得太无趣了吗? 他的这番沉默,马和只当做是害臊,并没放在心上,一叠声催促道:“李郎还是快告诉马某,咱们动身去哪里吧?” 这回,对方终于不卖关子:“过了巨鹿,再往北走,到九门郡。” “九门?”马和张着手掌往北望去,疑惑地揪起眉毛,“马某记得,那处原是史思明的驻地吧?怎么,你有亲友在那里?” 夜风撩过地面的野草,卷起衣衫的一角。 李明夷收回浮动的目光,徐徐迈开步伐。 “那里有一位我所认识的周姓里正,我想,他会愿意暂时收留我们。” * 夜阑深静。 山影笼罩的古旧建筑物中,不时有人影掠过,窸窣的脚步代替了明亮的灯烛,踏遍这间医署的每个角落。 在其背后的佛塔高层,身穿白衣的青年正拧着毛巾,为掩在暗影中的人擦去渗在脖颈上的汗珠。 吱——呀,腐朽的木板被踩出声响。 忽然的声响,令林慎下意识绷紧了肌肉,警惕地朝前望去,直到听见一声耳熟的“小林师兄”,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扬手招呼:“下面如何?” “燕兵已经被吓跑了,是马道长救了我们!”一路小跑上来的生徒,提及此事,脸上仍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李郎和我们商议好了,要连夜离开这里。牛车已经备好,林师兄,你再下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带走的吧。” 话一出口,便听一旁的草席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躺在上面的人挣扎着仰起脖颈,竭力发出沙哑而低微的声音:“……去哪?” 年轻的生徒微微一愣,旋即惊喜出声:“师兄,你能说话了!” 面对自己的大师兄,他自是毫无戒心,赶紧回答:“李郎说要带我们去九门避一避风头。” 生怕谢望担心,他紧接着将方才的事一气道来,末了,还不忘安慰一句:“师兄放心,有马道长和李郎在,我们定能顺利脱身。” 听他说完,对方安静地躺回病席,低低吐出一句知道了。 “这里交给我就好。”这位谢师兄一向是寡言的性子,医署中的人莫不深谙,因而那生徒也没多想,转头催促林慎,“小林师兄,快去吧,莫误了时辰。” 林慎犹豫地看了眼重新闭上眼的谢望,不甚放心地点点头:“有什么事,随时喊我。” * 医署后门,几匹拖着木车的耕牛,正悠悠然啃着地上的草皮。对于眼前晃来晃去的两脚生物,它们全然没有关心之态,只晓得赶紧吃口饱饭。 与之截然相反的,则是一只步履蹒跚,满眼怨气的老毛驴。 身旁一袭道袍之人,正用胡萝卜安抚着它:“老驴啊老驴,你别怨马某心狠,不骑走你,难道留你在这里饿死?” 听到这话,翘腿坐在地面上的阿使德里禁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隐隐约约觉得被骂了? 不过眼下显然没人有闲工夫照顾他的心情,一旁正拾掇着行李的青年动作顿住,眉宇间隐隐有些不安:“我还是先去守着师兄吧。” “怕什么?”阿去一把将小哑巴举起,放在牛背上,“那些蛮子若再敢来,就拿地火炸飞他们!” “啊啊,啊啊。”小哑巴高高踮着脚,十分认真地摇摇头。 他盯着呢,医署附近,暂时还没有可疑人物接近。 林慎摸摸他的脑袋瓜,勉强露出个微笑。 他现下担心的反倒不是回头的叛军。 不知为何,师兄今晚的态度更令他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若放在寻常,和敌人合作这种事,谢望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想到这里,林慎忍不住转过头:“李兄,你觉不觉得……” 话没说完,便听哒哒一阵跑动的声音从塔中传来:“师兄,师兄他……咳咳,咳咳!” 不祥的预感顿时得到某种印证,林慎一个箭步冲上前,不待对方喘过一口气,焦急地催问:“师兄他怎么了?快说!” “师兄他,他忽然说有些不舒服,让我下来找人。”复述着谢望的话,本不疑有他的生徒似乎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声音陡然一轻,“我,我怕耽误病情,就……” 听到此处,林慎与李明夷对视一眼,异样的感觉同时涌上心头。 “啊啊。”一旁的小哑巴,似乎注意到什么,声音异常焦急,“啊啊!” 李明夷倏然抬起眼眸。 若隐若现的,模糊可见一片菲薄的黑影出现在高处。此刻光线半明半暗,需要用力聚焦,才能看清些许—— 那是一具削薄的身躯,正跌撞蹒跚地踏上最后一级木阶,马上就要摸到塔顶的栏杆。 “谢望!” 一瞬心脏紧缩,他几乎来不及考虑更多,喊出对方的名字的同时,人已冲盘旋在塔中的木阶。 其他生徒,也欲追上去,却被阿去一把拦住。 “你们看不出他想干嘛吗?还不快拉出软布,铺在地上!” 夜色逐渐到了尽头,天际绵起一线若隐若现的光。 感受到拂面而来的风潮,谢望闭了闭眼,没有任何迟疑,继续艰难地向前移动着步伐。 这具身躯剩下的力气已经不多,好在足够支撑他做出最后的选择。 他用尚且能用的左手一格格摸索着栅栏,直到触碰到某节摇摇欲坠的木桩。 大概是被谁用力抓扯过,木桩的底部隐然已经出现了缝隙,经过数月的风吹雨打,固定的木栓更是早就松松垮垮。 看上去,只要用力一推,就能让出路来。 他唯一的前路。 谢望想。 多谢李明夷的坚持,让他不至于落入叛军手中,还能有所尊严地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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