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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而垂下眼眸,轻轻吸了口气,笑道:“我没有欺骗郎君,只是一点皮肉而已,怎么会算痛呢?” 李明夷哑然许久。 医学教育他,神经药物可以提高痛阈。 但这里的人告诉他,苦难也会。 “郎君你看。” 就在他哑然之际,云娘忽然惊喜地看向窗外。 李明夷随之转过眼眸。 日光朗朗如洗。 昨日狂风摧残的枝叶已经被生徒们打扫干净,折断的枝端,在一夜间,悄无声息发出新芽。 不知是否还是昨日的蝴蝶,鳞羽光洁,正栖伏在上面,轻轻扇动翅膀。 他于是也跟着放松了神情。 “是不错的风景。” 虽然云娘的情况还算稳定,但为了以防万一,也担心小姑娘的伤情变化,李明夷还是选择了留在官医署过夜。 这次来得匆忙,没有机会给在家里的卢小妹祖孙递信。不过他一个快而立之年的男性,总不至于让老人孩子担心……吧。 这样想着,天色不觉昏黑。 无数模糊的灯光,从一格一格生徒的房间中亮起,细细背诵的声音随之传来。受到信息传播的限制,这些古代的学子只有夜以继日地勤恳学习,以积累求取更广泛的知识。 “李……先生。”走到他面前的林慎,斟酌了一下称谓,随后向外头指了指头,“有个丫头,说来找你的。” 李明夷似有感应地转过身。 果然看到一张板着的小脸。 卢小妹抱着手,一句话也没有说,但表情分明很不爽。 这点分辨能力,李明夷还是有的,但要如何避开云娘这个名字去解释,他需要组织一下语言。 “要是你的熟人的话,我就不奉陪了。”林慎伸腰打了个呵欠,“我去看看云娘怎么样。” 说完,便扬长而去。 “……” 李明夷生平第一次有种被报应到的感觉。 果然,卢小妹本来还算生动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变得冷淡,继而仿佛想起了什么:“你,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事已至此,除了诚实,李明夷想不出第二种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只是在治病救人。” “那你为什么要救她?”卢小妹还是不高兴的样子,“她给你钱了?” “没有。” 卢小妹长长叹一口气:“我就知道,你又做亏本买卖。” “不亏本。”李明夷走到她面前,俯下腰看着那张和云娘很像的小脸,唇角微微展开。 “我只是希望对你来说,这一次我来得不算太迟。” 卢小妹本来还咬着的嘴唇,忽然愣愣地张开,却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李明夷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过几天就回家。” “那你……”卢小妹刚准备说些什么,便听见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刚刚走出去没一会的林慎气喘吁吁,却来不及平静呼吸,一口气把路上遇到的消息倒出来:“那孩子伤口的痂皮都脱落了,刚才谢师兄看过了,说……” “不能等了。”不必他说完,李明夷果断地道,“准备器械,要做急诊手术了。” 在他果决的表情中,林慎似乎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没有再问为什么,而是马上转身。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那些亮着灯的房门一个个被打开,还穿着内衫的生徒们很快跑了出来,同时协助准备手术需要的一切。 “你去吧。”不等李明夷再开口,卢小妹伸出手,把他往外推去,自己则小跑着出了院门。 听到消息赶来的谢照,刚好和她撞了个满怀。 “小丫头,怎么又是你。”他扶住了险些摔个狗啃泥的卢小妹,对刚才之事尚不知情地道,“现下你阿叔有急事要办,你先自己回家吧,有什么话我转告给他。” 卢小妹点了点脑袋:“那好,你告诉他,我们给他们留门了。” “好。”谢照笑着拍拍她的肩,在转身的时候,目光严肃地向里看去。 虽然手术室、器械、药材和人手都是准备好了的,但唯独缺乏一样东西。 ——光。 头顶漆黑的夜空,阴云密布。 夜风细细地刮过,到了中秋的时节,昼夜的温差迅速拉开,白天还觉得有些厚的外衣,现在却寒浸浸的。 一点、两点,夜里看不清的小雨,滴在谢照的额头上。 等卢小妹跑远,他抖擞肩膀,重新打起精神,提着腰刀冲去马厩。 半个时辰后。 “不能把灯再挪近点吗?” 尽管已经点了一圈油灯,但按照李明夷所说的“无菌原则”,这些灯都只能放置在手术台面两尺开外的距离。虽然足够照亮视野,但要看清楚皮肤那样薄的器官,显然有些欠缺。 已经被灌了麻醉汤药的女孩,和早晨时候的云娘一样,躺在经过反复蒸煮的白布下。不同的是这次露出了两个部位的皮肤,李明夷和谢望两人分别站在首尾,准备一个取皮,一个处理谢照快马取回来的、尚未复温的异体皮。 “不能。”李明夷双手举在胸前,果断拒绝这个危险的建议,“并且你的手除了器械,什么都不能碰。” 林慎也把手举起来以示清白,不免担忧地低头看了一眼:“可这光线这么黯,能做手术吗?” “没问题。”对于已经做过几千台手术的李明夷而言,处理供体皮、简单的缝合工作,都足够靠肌肉记忆完成。 他把目光转向同样戴上了白口罩,举着双手的谢望。 不同的是,这次手术刀换到了对方手中。 “如果你处理不了……” “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一向很重礼仪的谢望,难得地直接打断他的提议。 他俯身凝视着白布中间暴露出来的皮肤,似乎在黯淡的光线中,清晰地看到了什么。 接着,以握弓的手势,将刀刃压下。 “你从来没有在黑夜里做过解剖吧?”似乎是为了消解李明夷的质疑,谢望一边凝神地下刀,一边以平静的口吻道。 “一百零二次。” “什么?”问的人是林慎。 谢望却专注地盯着狭小的区域—— “这是我在夜晚里解剖的次数。”
第25章 头皮是人体赐给我们的礼物 说完这句话后,谢望便不再出声。 李明夷直接将目光转向眼前已经从冰盒中取出的供体皮瓣。 他很清楚,谢望这样说并不是为了炫耀什么,他的目的正如自己当时说出手术的次数一样。 而在明文上合法解剖的官医署中,作为助教的谢望仍只能在黑夜中练习,其中原因可想而知。 然而这些练习没有辜负他,在一个几乎不可能预见的穿越事件后,成为了一个孩子命运的转折点。 命运,联想到这个词的李明夷手忽然一顿。 “怎么了?”这几天的波折,成功让林慎习惯了提心吊胆的感觉,小心翼翼看着他,“你需要什么器械吗?” “弯盘,热盐水。”他在瞬间收回思路,伸出手。 “刀片。”谢望同时开口。 林慎迅速将准备好的热盐水倒入弯盘递给李明夷,又取出刀片,捏着上方送到谢望手边。 从取皮术结束后,他又练习了一整个白天,反应已经相当敏捷,手术讨论过的步骤,也都提前对着器械练了几十次。 只为了能缩短递物的那一点点时间。 拿到器械的两人,分别将目光聚焦于自己的任务上。 复温不算困难,但需要注意速度和时间。李明夷用组织钳将供体皮瓣放入热盐水中,再反复冲洗了三次,确定达到最佳温度后,再次向器械的方向伸手。 “剪刀。” 几乎是下一秒,剪刀的把手就递到了他手上,尖端的方向朝外。 避免刺伤术者,这是李明夷没有教过的,但林慎已经在重复的练习中注意到。 这个时代的学生虽然意识落后,但一经点拨,马上就能举一反三。李明夷不得不承认,林慎的确是比现代那些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强多了。 “打孔器。”修剪完毕后,他将剪刀递出,再次开口。 林慎再一次精准地递出。 在他不停地伸手、收手、归纳整理中,手术的第一个阶段不到一刻就完成了。 “头皮皮瓣已经取好了。” 就在谢望直起背脊的同时,李明夷也放下了打孔器。 “你不要动。” 一边说着,他一边举起手,保持着一定的间隔,从站立不动的谢望背后绕过去,接着才示意他交换位置。 林慎歪着脑袋看着他,这次没有问,而是自己总结出来了:“所以手术中交换位置,不能碰到对方的背,是这样吗?” 李明夷点头:“背部不是清洁区。” “这么严格啊。”林慎咋舌。 和他互换了位置的谢望,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向林慎伸出手:“手术刀,钳子。” 这次,林慎迟疑了一瞬。钳子,他记得分好多种呢。 “艾利斯。”站在头侧的李明夷忽然开口,“或者你可以叫它组织钳,鼠齿钳。” 有了具体的名字,林慎一下子便能对照上具体的器械了。 谢望接过那把艾利斯钳,无师自通地用之夹起伤口边缘的皮肤,对已经有些感染地伤口扩大清创。 李明夷则将他取好的皮瓣反复用淡盐水冲洗,剪成微粒大小,利用事先蒸煮过的绸布,将之转移到刚刚处理过的载体皮瓣上。 几乎是他完成最后的处理,将弯盘端过来的同时,谢望也干脆利落地清理好了伤口。 不需进一步指挥,林慎递出了两把张力钳,分别交给二人。 那张属于母亲的皮肤,被冰冷的器械夹持,终于覆盖到了孩子的伤口上。 李明夷最后在异体皮边缘的位置缝合了几针,确保其稳定。 弯针带着细而坚韧的缝线上下穿过皮肤,在林慎还看不清的眨眼间,便紧紧将周边皮肤拉紧,切口严丝合缝。 谢望的目光亦微有震撼。 他们并非没有缝合过伤口的经验,但这种弯针还是第一次见。且以此人流利的动作看来,只要手法熟练,比起直针,这种小而弯的针具更适合缝合。 最后揭开白布的时候,林慎松了一口气,终于宣布:“手术结束。” 整个手术过程,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而小姑娘还酣然睡着,全然不知道命运在她身上发生了怎样的转折。 李明夷留下监护孩子,谢望则准备再看看云娘那边的情况, 从手术室中出来的时候,却并非想象中的一片漆黑。 窗口和门边的位置,生徒们排队举着灯台,似乎已经站了很久了。 一盏一盏成线的光点,将夜照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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