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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但不想让卢阿婆看到。 这一扯,却将包袱直接扯开了。 一件叠好的衣服,和一张轻飘飘的纸,同时跌在地上。 云娘本来有些急切的脸,表情忽然凝固,瞳孔不敢相信地放大。 她慢慢地俯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捡起那张纸。 “这是你的……”卢阿婆虽不识字,可也是见过的,但卖身契这三个字,她没有说出口。 云娘忽然丢了那纸,把地上的衣衫抓起来,仔仔细细地看着。 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布裙,上面还缀着补丁。 可这件衣服,她永远记得。 是那身曾落满雪,如今却依然干干净净的衣服。她曾穿着这身衣服,在风雪中跌跌撞撞走到平安坊。而如今,春娘把它和那纸卖身契一起还给了她。 现在上面已经一点脂粉的味道都没有了。 她却紧紧把它按在胸口,仿佛再次感受到残留在上面,那只手的温度。 …… 而就在屋顶,一大一小两道背影正坐着看月亮。 “阿叔,我从前听人说,生辰的时候许愿望,上天就一定会给你实现,对吗?” 不知为何,卢小妹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李明夷点点头。 他不知道卢小妹以前许了什么愿望,可她既然没有和老天吵架,想来是已经实现了。 “但要是老天已经完成了一个,后面的许愿还有用吗?” 月光照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也照亮了那难得一见孩子气的表情。 李明夷审慎地道:“这要看是什么愿望。” “好歹是我的生辰,你就不能说点中听的吗?”虽然抱怨了一句,但出于某种信任,卢小妹还是开口—— “小姨的头,没了头发,太丑了。” 所以她刚许了愿望,希望她的头发能重新长出来。 不过就算她没学过医术,也知道留了疤痕,是长不出毛发的。所以这个愿望,也只能向老天爷祈祷了。 “如果你许的是她的头发。”身边的阿叔,却忽然开口。 卢小妹不可思议地转过脸,目光隐隐约约地升起期待。 可对方却摇摇头:“最好不要许这个愿望。” ……就知道。 卢小妹也没指望这人说话好听,撑着下巴,继续看着月亮。 李明夷似乎没有住嘴的意思。 他的声音,带了很轻的笑,试着学习开玩笑的语气:“因为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什么?”卢小妹骤然瞪大了眼睛,“老天爷还会提前知道我许什么愿啊?” “不是老天爷。”李明夷又揉了揉她的脑袋顶,“是人体。” “人体?”卢小妹不解地看着他,连推开手的反抗都忘记了。 “头皮是人体赐给我们的礼物。”她听见对方说,“因为毛囊很深,而头皮很厚,可以反复利用。”① “所以你放心,即便用了一次,以后她的头发还是会长出来的。”
第26章 正因为有利无弊,所以不行 云娘回家的次日,李明夷便向卢阿婆提出了自己单独去陈留城中租房住的想法。 原因也很简单。 一来,仵作的工作时间弹性比较大,遇到棘手的案子,常常就过了关城门的时辰,也不能每次都抢张敛的床。二来,云娘和小雨一回来,卢家那点有限的房产就显得更狭窄了,有自己这个成年男性在家里,两个小姑娘的生活多少会不方便。 现实条件摆在这里,卢阿婆也没有多加挽留,临走时给他装了满满一口袋的胡饼,又偷偷垫了些铜板在底下,再三地叮嘱:“即便不住这里,有空也常回来吃吃饭。” “好。”简短的道别之后,李明夷便出发去城中。 行至道口,他回望一眼自己异时代旅行的起点。 清晨的山岚中,已有零零散散的农人扛着锄头走向田地。郊外的水稻熟过了一季,现在被耕耙过的平整土地,正孕育着新的种子。那小小的茅屋前挥着手的老人,如这五个月的每一天,怀着祝福目送他前行。 李明夷转回视线,向着朝阳中清晰出现的城门走去。 “一个月二百文,只租不卖,不得商用,若是里头有了晦气事,我可要找你麻烦!” 这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屋子,大门只剩下一半,一眼就能数清的家具倍受老鼠的啃食,齿痕累累惨不忍睹。空气中的尘埃粒粒分明地飞舞,被屋主接引来的时候,李明夷忍不住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但价比三家,也就只有这间住得起了。 李明夷实在没有挑拣的余地:“没有问题,请问压几付几?” “什么压几付几?”屋主像是听不明白他的话似的,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你要诚心想租,把公验拿出来看看吧。” 公验,是一类身份证明的总称。 唐朝的户籍和房屋管理相当严格,卢家那种乡下小屋暂且不论,这种城里的房子买卖租赁都是要签订契约的。李明夷来的匆忙,事先压根没想到连这种屋子都要公验。 见他忽然不语,屋主眼神陡然狐疑:“你小子,该不会是逃奴或者浮浪户吧?” 严格来说,屋主说的还真没错。 可要得到一份公验,需现任户主带去里正处团貌,也就是验证身份的真实性。但李明夷来得委实难以解释,要真让卢家人带去,指不定还得连带她们一起被怀疑。 在这个时代,被人发现没有身份证,那是要流放到边地的。 对方的接连沉默,更加验证了屋主的想法。 他却未露愤怒之色,而是会意地笑起来,凑近了道:“你放心,我又不是官府的人,何必与你为难?不过若是让人知道我包庇逃犯,那我也得一起挨板子啊。” 李明夷看着对方意味深长的笑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涨价?” “不多,不多。”屋主勾上他的肩,扯低袖子,拿手悄悄比了个六。 这就直接是二百文的三倍了。 李明夷当即告辞:“我没有那么多钱,暂时不租了。” “你说不租就不租了?”这屋子本也无人问津,难得有个冤大头上钩,还有把柄捏在他手里,屋主可不肯让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冲着要走的李明夷冷笑道:“你这人形迹可疑,我不得不禀告不良人!” 一听这话,对方果真立刻便回头了。但那双眼睛中却看不出一点服软的意思,反而忽地将视线定格在他身后的某处。 “你看什么啊?”屋主有些纳罕地往后一瞟,目光随即一滞,“谢,小谢郎,您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谢照抱着腰刀站在他身后的台阶上,笑容可亲:“从你要六百文开始。” 屋主心道不妙,赔笑道:“我不过是和租客议价,让小谢郎看热闹了。” “议价?”谢照却弯下腰,手搭在他肩上,仍是笑着,笑里却藏着森森的凉意,“我若没有记错,租赁不得过五百,若是你要六百……” “谢郎误会了,误会了!”租金是有限额规定的,方才看李明夷身份可疑,他才狮子大开口,若是让不良人捉住了这事,那可是要挨一顿板子的。 屋主急中生智:“我比的是六十,六十文一月!” “那竟是我误会了。”谢照十分宽宏大量地收回手,“倒真是便宜。” 他目光似有深意地在李明夷处变不惊的脸上来回一周,随后才重新看向屋主,笑道:“李郎是我的朋友,这笔账记给我就是了,你拟个契约吧。至于公验……” 屋主哪里敢翻他的公验:“不用不用,我还能不认识小谢郎!” 说完这话,他生怕谢照又寻什么事端,赶紧丢下钥匙,脚底抹油地跑了。 谢照素日里都笑面对人,却没想到也有笑里藏刀的时候,李明夷总算是见识到不良人的不良了。 不过……他们不良人都是天天在街上遛弯的吗? “接着。”谢照直接将钥匙抛给他,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他出来单住的理由,笑着走过来,“先生医术过人,可知人心复杂,租赁房屋虽是小事,也得当心啊。” 李明夷颔首谢过他,才问:“小谢郎是有事找我吗?” “算是吧,本打算去子遮那里找你的,没想到先遇上了。”谢照的神色这才正经起来,“陈留北面有个青莲村,前阵子遇上时疫,死了不少人。那村的里正书信来告此事,所以谢公令我等去协助他们。” 在医学落后的古代,时疫往大了可以是天花、鼠疫这种全国的灾难,更多时候也可能就是一场流行性感冒。看谢照从容不迫的样子,李明夷能猜到疫情并不严重。 但传染病带来的问题绝不只是原发病本身。 在一个风寒就能致死的古代,一旦有疾病爆发,短时间内会出现比平时更多的无人收敛的尸体。若是官府就这么放着不管,很容易滋生出大的瘟疫。 所以谢照来找他,目的十分明确。 既然是公事,谢照也就开诚布公地说了:“州府有个要案在办,子遮肯定是走不开了,只有麻烦你跟我走一趟,一起查看情况,协助收尸了。” 收尸本来就是仵作工作的一部分。 李明夷对于这个任务,并不觉得抗拒,但—— “为什么官医署也要插手此事?” 提前在马车上坐着的谢望,手里正捧着一本《伤寒杂病论》潜心看着。 直到有人一前一后过来,听到对方的质疑之声,他才面容冷淡地抬起眼眸,理所当然地道:“官医署为医者表率,有责任进行协助,以免时疫再次发生。” “多个人多双手。”谢照也跟着打圆场,“逝者不可追,官医署若能借此总结出对付时疫的办法,兴许下次就能用上了呢!” 调查流行病,的确是高级医院的责任。 但这种事,需要谢望亲自前往吗? 李明夷隐约觉得事有蹊跷,但既然对方有充足的理由,便没有再提出反对。 马车踏着陈留的官道,很快穿过田野,载着三人进入一条泥泞的羊肠小道。再跑了约一个半时辰,便听到谢照吁一声停了马。 李明夷下车一看,前面开始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家。和贴近城郊的农村不同,这里的房屋更加潦倒,有的不过是几根茅杆搭着破布,风一吹就见倒了。稍好些的,也不过土泥糊墙,看着便很贫穷。 谢照的面前,是其中最破败的一间,外头瞟一眼便能看见里头横了具僵硬的尸首,旁边坐着个身形瘦弱的老婆婆,就这么呆呆看着地。 按他们原来的计划,应该先去找里正汇合,但没想到马上就遇到了一户。 “先看看情形吧。”谢照拿腰刀撩了帘子进去,客气地说了句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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