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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慎看得越发投入。 在他以为李明夷会动手处理这最后几根系带时,却见他手指变化位置,持弓的手势改为执笔。 另一手,则直接向上提起了已经半游离的子宫。 “准备止血。”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刀便落在被拉伸开着的子宫下段,慢慢转动角度,划出一个完整的环形切口。 这个切口并不算浅,但没有彻底切断。 谢望冷淡的瞳孔慢慢扩大,目光被这个不寻常的操作吸引。 这个环形切口完成后,李明夷却并没有放下刀。 手腕一转,刀锋向下,竟然从那切口中伸了下去! 刀尖持续下探,就像剥开一个橘子似的,用这种意想不到的方法,把下方的宫体从周围的组织中剥离出来。 随着他左手继续向上牵引,下半的宫体和宫.颈脱开那层被手术刀剥开的膜,慢慢上升、暴露在视野中。 而剩下的韧带,仍连接在“膜”上,被保留下来。 “止血钳。” 林慎愣了一秒。 “……哦,给!” 李明夷以眼神示意谢望接过:“夹住下面。” 谢望迅速领会到这个下面的意思,用止血钳将被拉高的宫.颈下方的位置钳住。 在他完成后。 嚓的一声,锋利的手术刀刃,将被“挖”出来的宫体彻底切断。 而剩下的膜和韧带,还完整地保留在病人体内。 至此,子宫切除完成。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刻钟。 甚至比一个小小掌骨的手术还要快! 而这种奇诡却高效的手术方式,令谢望和林慎都片刻说不出话。 “……呼。”林慎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递去关腹用的器械,终于能够松快地呼吸,“你还让我们准备止血,结果是吓唬我们呢?” 和上次脾切除相比,这点出血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们根本白白为那句“准备止血”紧张了半程。 “运气好而已。”李明夷不作伪地坦白。 筋膜下脱袖式子宫全切术,在二十世纪中叶,为子宫全切术的术式选择打开了新的思路。 所谓筋膜,也就是刚才被“剥开”的那层膜,与肌层之间只有疏松的组织,所以只要下刀够准,是不会引起出血的。 而不需要断离下方的韧带,又为这个手术节约了大量时间。 甚至因为筋膜和韧带的保留,病人术后的恢复也会更理想。 这种堪称鬼才的术式,最大的缺点,大概就是对操控这把手术刀的人要求甚高。 要是剥离的层次不妥,或是刀尖偏离一点,就会引起医源性的出血。 所以相比于节约的那点时间,大部分医生都更愿意选择其他谨慎、稳妥的术式。 “你还挺谦虚。”林慎意外地挑了挑眉,可不相信这些天才的谎言了,“其实你以前做过很多次了,对吧?” “没有。”李明夷一边快速缝合伤口,一边漫不经心回答道,“我一次也没有做过。” “那……” “不过触类旁通,手术需要的技术本质是相同的。” 说到此处,他神情忽然一顿。 似乎在什么时候,他也对某人说过同样的话。 就在记忆回溯的瞬间,只听大风刮起,越发清晰的号角声向这里逼近。 “你们走吧。”李明夷打好最后一个结,将刀放下。 或许他们还不太了解那位叛军首领的性情,动辄屠城的安禄山,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里的任何人的,尤其是为官府卖命的官医。 作为医生,他们已经恪守到了最后一刻。 但在时代踏来的巨步面前,那些践踏出的疮痍,不是医者可以治疗的。 林慎默然放下手里的器械。 他走到李明夷的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抬手给了对方一拳头。 “嘶……”这一拳力气不重,但实在意料之外,猝不及防被袭击的李明夷眼皮抽动了下,拧眉看着突然发作的林慎。 躁狂发作? “你当这里是哪里啊?”林慎没好气地看着他,眼神中掠过一丝冲动后的心虚,但马上又想起这人一贯的作风—— “老是说来就来想走就走,每次说手术的时候根本不考虑别人的立场,永远只想着救人、救人。” 他越说越是忿忿。 “这里是官医署,是我们的地方!要走也是你走。” 林慎转过身,看向在麻醉中、尚未清醒的病人,咬住嘴唇。 “病人还没有醒,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站在他身侧的谢望,似乎也有同感,用沉默谴责主刀医生过分的要求。 李明夷揉揉还在作痛的肚子。 这力道很难不说是积怨已久。 他弯曲着背脊,放松紧绷的肌肉,靠在手术台上。 窗外,是狂风冷雨、沉沉黑夜。 但他身边,却有灯烛照亮,微弱而温暖。 或许是因为产妇已经体虚,这次麻醉苏醒的时间也极漫长。 揭下口罩的时候,天光已经亮起。 窗外风声、雨声与交错的号角声已经停歇。 留下谢望和林慎看护刚刚醒来的病人,李明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此时天色早晴,明亮的天光穿破云层,将地表尽头、与天空相交的边际镀上一线淡淡的光华。 迎着吹面而来的晨风,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天。 天空蔚蓝如洗。 朝阳隐于云后,跃跃欲出,似乎昭示着昨夜的狂风暴雨已经过去。 一切仿佛都没有任何改变。 甚至官医署也未有遭到践踏的痕迹,只是安静得有些不太寻常。 唯有墙上的旗帜被朔风猎猎吹得笔直,原本端正的陈留二字,已经换成了安氏的名字。 “李先生。” 就在李明夷驻足长望之时,身侧不远,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他转脸望去。 转角之处,走出一个背着弓的胡服青年。 对方站定不动,背脊挺拔,眉峰鼻梁如折刀一般,侧过的面颊有冷锐的弧度。只那微转过来的眼,竟不似汉人的黑沉,而是冷彻的琥珀色。 “义特来向先生道谢。” 这张脸倒是有些熟悉的感觉,但李明夷很肯定自己没有见过他。 似乎察觉到他的疑惑,青年微微而笑,向前走了两步。 “舍弟为先生所救,才能保住右手,对我们突厥一族而言,会弯弓射箭的才是好儿郎。所以义与父亲皆对先生感激不尽。” 突厥、义、父亲。 这三个关键词在脑海中串联起来,隐约照亮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难道先生不知道舍弟的身份?”对方似乎有所惊讶,目光随即更加郑重,“家父乃平卢兵马使史思明。” 李明夷内心愕然。 所以,对方竟然是历史上小有名气的史家长子史朝义! 而他口中的弟弟,如果没有记错,应该就是史思明的小儿子史朝清。 在这个时间,史思明还只是安禄山手下的一员大将。 或许眼前的青年,还不知道自己和父亲将来会在历史上掀起怎样的波涛,看上去并没有志得意满的愉悦。 看李明夷久久陷入震撼之中,青年颔首道:“听闻中原的医者都是仁心慈悲之人,果然传言不假。义替舍弟谢过先生救命之恩。” 史朝义虽是突厥族人,但汉语也极流利,只有一点不太熟稔的口音。 李明夷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的感谢。 口口声声感叹仁心慈悲之人,却是陈留灭顶之灾的罪魁祸首之一。 “你不必谢我。” 半晌的沉默后,李明夷开口道。 “手术之费,全部是由王焘王公所出,我只是代其行事。” 这话并不算骗人。 这笔救命之恩,算在丞相之后的王焘身后,或许还能为陈留换来点什么。 “此事在下也已经听说了。”对方的脸上竟露出一分伤怀之情,“只是不能再亲口谢过王公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颤抖着的,是林慎的声音。 他久久不见李明夷回手术室,忐忑不安地出来,便听见了这个胡人的话。 林慎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声音被悲愤压得极低:“王公从医半百年,从未因是胡族还是汉人区分病患,你,你们……” “阁下误会了。”那双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濒临崩溃的青年,毫无情绪的波折,“王公乃是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 林慎的手微微一愣。 事到如今,对方也没有骗他的理由。 王公已近百岁,近来身子也的确抱恙,只是他实在没想到师祖就这样走了,甚至都未肯让他们送最后一程。 “郭太守开城门时,曾以舍弟的性命相挟,要求不损无辜百姓。”见林慎默然,史朝义将他紧捏的手松开,目光徐徐远望。 “家父已经做到他的要求,故而,这份恩情也两清了。” “下次见面时,你们最好记得躲远点。” 说完此话,青年向李明夷颔首以示辞别,转身大步离开。 林慎砰然跪在地上。 李明夷亦闭上眼,追思这位胸怀似海的前辈。 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中,他仍如往昔的每一日,以山川般不语的心怀,庇护着年轻的后辈们。 陈留沦陷。 但除了入驻的叛军,生活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郭纳的投诚,不仅保住了全城百姓,也保住了他的太守头衔。对于刚刚举兵的安禄山而言,一个识时务的敌手,比一员大将更有利用价值。 “你是否也觉得老夫是懦弱之人?” 为郭纳换药时,李明夷听见这位沧桑半百的太守问道。 “我不知道。” 李明夷如实以答。 投诚,对于一个太守而言无疑是种耻辱。但在绝对的劣势面前,又不失为一种理智。 他并不懂历史,也未经历过战争。 “不过,某为医生,并不想看到血流成河。” 或许郭纳没有守住陈留,但他守住了陈留的万千百姓。 听他似有宽慰之意,郭纳却缓缓地摇头:“救了所有人的,不是老夫,而是李郎你啊。你所救的那个少年,正是史思明最珍爱的幼子。” 这件事,史朝义已经告诉过他了。 正因这个偶然的救助,才让郭纳拿到了谈判的筹码。 李明夷徐徐起身。 窗外,寒风阵阵,落着小雪。 凛冽冰冷的气息扑在面色,李明夷同样摇摇头:“手术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如果没有王焘的坚持,没有谢照的默许,没有官医署上下的协助,只凭他一个人,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只是偶然来到这个时代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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