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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就在林慎还满心欢喜时,便听见站在身后的年长官医清咳一声,沉稳了声音道,“你虽不令自动,但也是出于医者之仁心,此事便不追究了。” 这话既是提点林慎,也是说给他身前那二位听的。 他们刚才出言阻止,也并非是因为铁石心肠。既然现在这出意外已经有了圆满的结局,索性便点到为止。 “林慎。”就在众人都已经把心放下时,却听李明夷以冷静的声音再次开口,“准备手术室。” 这句有些突兀的话,令几位官医有些摸不着头脑。 母子俱已平安,这时候还需要手术室做什么? 然而林慎却很清楚,李明夷说话越是简短,意味着事态越是紧急。 正为产妇诊脉的谢望亦忽然变了脸色:“病人产后血崩了。” 尚在庆幸中的云娘听闻此话,膝上一软,险些趔趄倒下。她马上将孩子妥当放下,赶紧查看产妇的情况。 依依注视着孩子的女子,表情还沉浸在淡淡的幸福中,脸上的血色却在瞬息间褪至透明。 她身下的白布很快被浸染鲜红。 怎么会…… 云娘猛地抓住她的手,不停地揉搓那冰冷的掌心,试图用这种方式减少她体温的流失。可产后血崩何其迅猛,云娘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瞳孔中的神志很快散去,湿透的眼睫无力地垂下。 “我这就去求博士。”林慎往后退了两步,拔腿便要跑。 “站住!”见他当真要去,方才训导他的那位官医立刻呵斥道,“你难道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了?林慎,你素来也算生徒中稳重之人,今夜为何如此冒失!” 林慎的脚步果真停下。 就当说话之人以为这个素性乖觉的师弟终于肯听话时,却见他忽然伸手将头顶的幞头解下。 “我不是聪明人,所以做不到事事周全。但我入官医署只是为了治病救人。如果,如果……” 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发抖。 象征着生徒身份的软脚幞头,被林慎紧紧攥在手中,像是握住了某种决心。 “如果博士告诉我这是错,那我宁可不再行医。” 掷下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再不理会背后愕然的目光,径直向着黑漆漆的雨夜跑去。 “糊涂!” 小师弟的一番话,让这位老成的官医被气得险些呕血,可他刚一转身,便看见了更加令他愕然的画面。 那位李氏游医,竟然以手握拳,就这样探入产妇汩汩涌血的腹中。 虽然知道他方才已经做出了逆转胎位、以手取婴这种出格之事,但到底不是亲眼目睹。这一刻的所见,简直让他从医数十年的阅历被彻底颠覆。 李明夷成拳的手置于宫前,另一只手则按在宫底位置的肚皮上,一内一外,双手合力将整个子.宫压紧。 肩难产后易并发出血,且出血点很难找到,如果有手术的条件,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直接切除子.宫。 在林慎回来之前,只能先用这种原始的方法压迫止血。 谢望则立刻在产妇阴陵泉穴、子.宫穴、三阴交穴等多处施针,以求稍缓血崩之势。 刚刚落完针,他便发现李明夷也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进行止血。 对方看上仍是寻常那幅冷静理智的姿态,唯有额上不停滴落的冷汗,暴露出深深克制住的紧张。 谢望曾亲眼见识过内脏出血的速度,深知想要靠外力止血,要花的力气绝不像这人表现出来的一样轻松。 果然,半刻功夫都不到,他便看见对方持续用力的手臂肌肉突然痉挛一下,一向极稳的手也开始发抖。 察觉到李明夷体力正在透支,谢望立刻放下金针,双手叠握帮忙压了上去。 “我来。” 李明夷也没有打算逞强,顺势抽开了上面那只手,在谢望接手的同时重重换了口气。 他把剩下的力气集中在握拳的手上,配合体力还算充沛的谢望,尽所能地将宫体向上顶压。 这种压迫止血的手法对力量的要求很高,即便是一个年轻体健的男医生,有效按压的时间也很难超过一百五十秒。 双人组合下,这个时限可以延长至五分钟。 但也只有五分钟。 生命,在这一刻被清晰地分割计量,一分一秒都历历可数,以可视的速度在他紧握的手中流逝。 很快,谢望也意识到这种方法的弊端。 他和李明夷体力消耗得都太快,这样下去根本坚持不到林慎回来。 一种比肉.体更加深切的无力感在顷刻间袭来。 或许凡人的力量终归有限,过去的种种奇迹,都只是上天眷顾。他们用尽全力伸出的手,也不足与死神抗衡。 从屋檐上渗透的雨水成串落在地面,滴答不绝,像是在为这个年轻的生命数下最后的倒计时。 刺痛从手臂僵硬的肌肉中不停传来,谢望眉头抽动一下,感觉到那只被他压住的手力气忽然一松。 看来对方也早就到了体力的极限。 就在谢望以为他已经放弃的时候,却听见李明夷以颤抖的声音道:“一人推顶子.宫前壁,一人推压宫体后壁。至多半刻换人轮替,这样就行。” 说完,他抽出手,在谢望愕然的目光中向侧旁倾去,让开身前的位置。 他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不足的,理智清楚地提醒他。 继续逞强就是在延误病人的生机。 裴之远曾经说过,他们之间,一定有相同的地方。 王焘告诉过他,相者治国,医者治人,如是而已。 李明夷唯有赌一把。 赌上作为医生的尊严,去相信这些在不同时代、不同道路中前行的同仁,有着和他相同的尊严。 雅雀无声的沉寂中,一道轻轻的脚步声靠拢过来。 停在他身边的人,伸出紧握的拳头,填补了他的空缺。 接着又有人走上前来。 方才还在和他争执的官医们,陆续围拢过来,按照李明夷说的方法,接替着伸出手臂。 “呵。”见状,素来不苟言笑的谢望,唇角微微展开,实在被他身上那股称得上纯粹的执拗折服。 或许在场的其他同僚,也和他是一样的心情。 就在他刚刚展露轻松之色时,一阵长鸣的号角忽然划破雨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神色皆为之一变。 与此同时,之前跑去请示的林慎,也用最快的脚步带回了裴之远的答复。 “博士说,陈留即将不保,官医署也将无存。”他攥紧了手中的幞头,深深吸了口气,以从未有过的严肃目光,深深望向身前诸人。 “但身为医者,至少可以保住眼前的一条性命。” “手术室已经准备好,可以开始手术了。”
第44章 筋膜下脱袖式子宫全切术 林慎带来的这个消息,令在场的所有人无不震惊。 陈留虽不算拥兵重地,但近日来也做足了对敌的准备,就算安氏叛军悍勇野蛮,唐军也不至于败以山倒之势吧? 这个疑问,显然不是林慎可以解答的。 一种远超想象的恐惧在这瞬间袭上每个人的心头。 虽然早知道叛军将至,可陈留转眼间便将沦陷的事实,残忍地揭露出一个更加令人胆寒的现实—— 陈留的沦陷,或许只是这场浩劫的序幕。 “准备手术。”几乎死寂的沉默中,谢望道。 他顿了一顿:“或许,这是官医署最后一次救治病人的机会了。” 所以裴之远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 雨水从脸颊旁一滴一滴滑落,林慎深深颔首:“是。” 因之前郭纳的病情,手术室处于十二时辰可用的准备中,在对病人用甜油麻醉的同时,人员准备、器械消毒都已经再次完成。 “寅时一刻——”林慎深吸一口气,“手术开始。” 话音落定,一道急电自窗外掠过,视野顿时变成一种过曝的苍白。随之而来的黑暗中,本就不足的烛光便显得更加黯淡。 极端恶劣的天气,也间接给手术增加了难度。谢望瞥过一眼蹙眉不语的李明夷:“你能看清吗?” “我正在看。” 李明夷所注视的并非病人,而是林慎面前的器械。 他的确没有像谢望那样独自在黑夜中解剖过,不过两年的援非经验,让他遭遇过更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困境,视野绝不是问题。 手术的难点在于,虽然经过接力按压,刚才的出血已经暂时止住,但不知道子宫内的情况,就随时可能再次引发血崩。手术室中就他们三人,一旦拖延到下一次大出血,产妇的性命就岌岌可危了。 必须选择最快的术式。 现在可以利用的,只有这些稍微落后于前沿手术、沦为教具的经典器械。 “手术刀。”李明夷像往常一样将手抬起。 林慎心情陈杂地拿起那把手术刀,转过刀锋,将手柄递去。 对方似乎已经胸有成竹,直接压腕落刀。 一道三寸长的切口顿时将腹部打开。但和往常不同的是,这次李明夷选择的是横行切口。 暴露的手术野中,经妊娠而明显变大的子宫赫然可见,但乍一看并没有明显的裂痕。 “没有伤口?”林慎压着眼睛仔细地搜寻,确定找不到准确的出血点。 李明夷点头。 “布巾。” 周围蠕动的肠道被白色布巾排垫开后,子宫的形态就更加清晰 “子宫肌层中供血丰富,所以有时找不到具体的伤口。”他开口解释的同时,塞下最后一块布巾,选好位置再次对宫体下刀。 谢望精神凝聚地注视着那道游走如神的刀锋。 这回,被割断的是连接着子宫上端的几道韧带。 每切开一处便要做一次结扎以止血,这个步骤,谢望已经在此前的手术中总结了出来。但子宫周围韧带数量众多,就算李明夷动作再利落,恐怕也需要至少半个时辰。 窗外大风呼啸,劲吹的气流裹挟着冷雨扑扑打着窗户,如一只正在逡巡的危险猛兽。 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了。 “子宫.颈钳。” 李明夷的声音将谢望被搅乱的思绪拉了回来。 上部的韧带已经被尽数断开,脱去束缚的子宫很快被游离出来,就在谢望以为李明夷会继续切割下面的韧带时,他却换这把钳子将最下的宫.颈钳住。 接着,便见对方再次提起手术刀,手腕几乎成直角,以精准的力道直接将此处的大血管切断。 血液在一瞬间涌出。 但因为有宫.颈钳的阻断,出血只是短暂的。与此同时,李明夷将断口处的血管用手术线紧紧结扎,确定血供已经中断。 手术到了这时,子宫的上部已经和身体分离,血管也已断开,只剩下方还被几根韧带稳稳固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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