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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听到黄同云说起尸首的问题,仆固怀恩散漫的表情亦变得肃穆。 “他们是为国捐躯的勇士,肯定也不愿意自己的尸首传出疾病。就依你们所言,就地火化了吧。” 在朔方军的帮助下,不一会便找来几卷草席。 那些未肯瞑目的面孔,被遮进黑暗,随着一桶热油泼上,很快化为熊熊大火。 夜风一吹,零星的火点从中迸出,掠过周围之人的脸颊,随即湮灭在深深夜空。 “安息吧,我的兄弟。”仆固怀恩以拳捶在自己的左胸口,闭上眼睛,“我向天神发誓,一定会为你们报仇雪恨。” 火化结束后,仆固怀恩再次上马,准备回师九门。 离开之前,他再次远望冥冥无边的南方,磋着牙道:“史思明部都是精锐骑兵,一日可行军数百里,此番让他断尾而逃,只能来日再跟他决个胜负了。” 这位北方将军勇猛之下并不乏对战局的精准判断,刘镇驿不由钦佩道:“之前我们也曾对战史思明部,可真是一群贪狼鬣狗,我们实在不是对手。郭公与将军连挫其锋,实在用兵如神。” 仆固怀恩也颇有感慨:“这是有赖北岸兵民勠力同心。我们一至常山,就有本地里正送来九门地图,实在帮了大忙。”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对了,那里正说他儿子也在燕营,求我们莫要错杀。可我们抓住的燕狗说那孩子跟着蔡希德部,你们既有过冲袭,可曾留意到?” 听到这个问题,刚刚被九门捷报所振奋的义军诸人忽然沉默下来。 仆固怀恩还在竭力思索:“那孩子,好像叫周……周什么来着?” “周满。”有个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哦,对!”仆固怀恩瞥他一眼,正想追问,便在义军们齐齐垂下的脸上找到了答案。 黄同云的回答更印证了他的猜测:“方才我们所说那位挺身而出的义士,便是周满。” 仆固怀恩久久默然。 “不愧是父子,俱是忠烈。” 宵风吹过士兵们的衣甲,朔方的军人纷纷摘下银盔,齐齐默哀片刻。 “将军。”一片沉寂中,却听见方才答话周满名字之人再次开口,“若您要回九门,能否带上我?” 仆固怀恩转眼看去。 是个瘦高、挺拔的年轻人。 他只瞥了一瞥,便笑着摇摇头:“你不是义军吧?” 关于这人的细节,义军刚刚并未提起,仆固怀恩却能一眼断定其身份。刘镇驿倒是有些好奇:“您怎么知道的?” “他身上没有杀气。”仆固怀恩肯定地道。 甚至就连手上那把匕首都没握对。 这样的人上了战场,除了送命,他想不出第二个结局。 仆固怀恩的目光深长地落在面前不语的年轻人身上:“打仗可不是儿戏,你还是赶快回家吧。” “我不打仗。” 李明夷抬眸与之相对,眼神中并无任何畏缩或欺瞒:“我有周满的遗愿要带给他父亲。” 仆固怀恩深深注视他片刻,转身拉紧缰绳。 “那就跟上吧。” 考虑到义军势单力薄、精疲力尽,而现在朔方军已经掌握了主动权,黄同云决定带着诸人暂时留在赵县修养,之后再根据战局伺机而动。 来不及说道别和感谢的话,李明夷跟随仆固怀恩一骑战马,很快回到九门。 破晓时分,他被撂在前往小镇南孟的路口。 “现在整个九门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不会有燕兵。”仆固怀恩给他扔了一袋干粮,“你自己去吧。” 河北局势仍然未定,朔方军实在无暇照顾到每个人头上。 所以周康等待的那个消息,只有李明夷亲自去告诉他。 一线亮光逐渐分开天与地,仆固怀恩所带领的骑兵队一路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那抹朝阳之中。 抱着一口袋的干粮,李明夷一个人走到周家的宅邸前,停下步伐。 现在这里已经不是疟疾病人院,门口也没有士兵把守。他叩了几下门,见无人回应,便推开门慢慢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光景和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有些空荡。左右转了转,还是没找到周康。李明夷的视线扫了一圈,不由自主落在那个熟悉的小厨房上。 带着陈杂的心情,他迈步走了进去。 灶台还有些温热,大概主人刚离开不久。 李明夷弯腰看了看下头,果然有个隐蔽的角落,只是很小,不知道周满那么大一个人之前是怎么缩进去的。 他刚试着往里钻了钻,忽然听见背后传来惊喜的呼唤:“阿满!” 是周康的声音。 脚步声快速地靠近,李明夷赶紧从里面退出来,重新站起身,向来人颔首招呼:“周里正好。” 见自己认错了人,周康有些不好意思地捏捏手,但还是很高兴:“李郎回来啦?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 他目光有些局促地落在对方身上,仿佛想问什么,又怕冒犯,最终只道:“怎么一个人来了?” “我来……”李明夷顿了一顿,还是省去了寒暄,“是替仆固将军告诉你周满的事。” “是吗?”听到有儿子的消息,周康马上笑了起来,“他如今在哪里呢?怎么不和先生一起回来,莫不是还在和我置气?” 李明夷摇摇头。 周康便笑着等他继续回答。 “他……” 李明夷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突然说不下去。 他曾无数次遗憾地向家属宣布病人的死亡,知道最能安慰他们的话语是什么。但在周康面前,那句简单的话搪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郎不必说了。” 片刻的凝滞,周康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忽然开口道。 他越过李明夷的位置,在灶台前慢慢蹲下去,看着那个黑漆漆的角落。 李明夷看不见周康的脸,只能听见他沙哑的嗓音响起。 “阿满他打小就是个犟脾气,不管是挨打,还是被骂,都从来不肯低头认错。每次他生气了,就躲在这个地方;饿了,就偷偷啃个地瓜。他以为自己躲得很好,其实我和他阿娘一直都知道。” 周康又笑了笑。 “所以每次找不到他,我都来这里看看,十次里总能找到两次。” 李明夷握紧拳头,克制着胸口的颤抖。 “后来,后来燕人来了南孟,为了警告乡亲,第一个就……他阿娘走后,阿满恨我向燕人弯腰,生了好大好大的气。我便每天都来这里,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他。只有一次……” 那是史朝义还在这里的时候,周满来找李明夷,为躲来人,钻进了灶台下面。 也是父子两最后一次无言的相见。 周康哽咽片刻,轻轻吸了口气,笑道:“当时,我怕他被发现,就什么话也没说。他大概还觉得自己躲得很好吧。” “抱歉。”片刻的沉默,李明夷低声地道,“我……” “李郎不用说抱歉。” 周康咳嗽两声,撑着自己的膝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 他长长地呼吸两口,这才转身朝向背后之人:“你救了南孟无数受疫百姓,身为里正,应当是在下向郎君道谢。至于阿满……” 这两个字一出口,周康的眼圈骤然通红。 他赶紧抬起袖子擦了擦,仓促地笑了笑,接着垂下眼眸,慢慢、轻轻地继续道:“阿满他虽然脾气坏,不听话,但一直是个爱护百姓的好孩子。我想……他一定也是和郎君做着同样的事。” 李明夷深深地颔首。 几滴水珠从他下颌滚落,砸在地上。 “是,他一直很好、很好。” 得到这个答案,周康满足地闭上眼,终于落下泪来。 转眼便是清明。 这两日,李明夷一直陪着周康呆在南孟镇。 朔方军带来的和平不知能维持多久,身为里正的周康也不敢偷闲,忙着帮助临时官府重新给乡亲们分配土地,拾起农桑。李明夷就顺便在这里替乡亲们看看病,开开药。 小雨纷纷,在这个特殊的时节,周康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里正的身份,去镇外的清宁河畔祭祀亡人。 周满的尸首还未寻到,他亦不打算立碑,只准备了纸钱、灯烛,祈愿流水带去这份思念。 李明夷亦随他来到河畔。 走过树丛、拨开柳枝,视线豁然开朗的一瞬,一前一后的两人忽然停下步伐。 只见清宁河波涛起伏的水面上,正飘着无数白色的纸片。从上游往下的河岸上,陆续有人向河中抛洒着纸钱,虔诚向之叩首。 那是附近的百姓,在祭奠这场战争中无家可归的亡灵。 细雨点着河波,大风忽然吹起。那重重的纸片回旋在急涌的激流中,如千堆雪浪,铺满了整个河道。 李明夷亦闭上眼。 一种迟来的、深切的思念,终于慢慢涌上心头。 再回到周宅的时候,已经夜暮。 门口,正拴着一匹皮毛漆黑的大马。 马儿似乎已经等了一阵,极不耐烦地用蹄足蹬着地。见到宅主迟迟归来,赶紧长嘶一声,呼唤主人。 周康和李明夷对视一眼,还未开口,便听门内有人打着呵欠走出。 “你就是那个李明夷是吗?” 来人瞥他一眼,开门见山地道。 “郭公想见你一面,走吧。”
第57章 郭子仪 李明夷听说过的郭公就只有一个。 朔方军总指挥,节度使郭子仪。 但若是郭老本人指名要见他就更奇怪了。 毕竟,他在常山与九门的消耗战中实在不算有什么作为,即便是要审判他投身燕营,倒也无须郭子仪这个级别的将军亲自动审。 见归来的二人脸上皆有疑虑防备之色,等了半天的青年脸上掠过一抹急躁之色,伸手掏出一个腰牌丢过去。 “瞧好了。” 周康手忙脚乱地接了腰牌,在看清上面的錾文后,脸色当即变得敬重:“原来是小郭郎。” 他向一旁仍不知情的李明夷解释道:“客人是郭公府上二郎君,李郎就随他去吧。” 郭家二郎,郭旰。 跟随父亲从军数月,这位小郭郎的名号也算打得响亮。李明夷于是问:“敢问郭公所为何事?” “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郭旰收回腰牌,一个轻巧的翻身上马,向后撇撇头,“赶紧的,贻误军机,你担待得起?” 不远之处还拴着一匹枣红马,大概是给李明夷上路准备的。 都把事情说到贻误军机这种份上了,也容不得李明夷再拒绝。只是对方说得越是严重,李明夷越有种感觉—— 此去,可能不会有机会再回到小镇。 “放心去吧。”周康将他手中装过纸钱的竹篮提过去,笑了一笑,“周某会一直守在这里,李郎随时可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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