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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装病,正相反,他连最基本的手功能都失去了大半,下肢也已经瘫痪。 对医生的消极态度,一方面是为了拖延杨国忠的逼迫,另一方面,或许也隐隐透露出其本人内心深处的无奈。 ——举国上下的期望,放在这样一位迟暮之年、无能为力的老将身上,未尝不是一种残忍。 可安禄山的强势来袭、前线接连的溃败,逼得他不得不以中流砥柱之姿,维持着已经岌岌可危的中部战场,让所有人相信。 相信唐军中仍有哥舒翰这样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摧的战神,相信这场战争的结局也会像以往的每一次般迎来胜利。 尽管他自己已经再也不能站立,不能捧起一碗酒。 李明夷慢慢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林慎的目光追着他的步伐,眼神疑惑—— 要是换了以前,这人可不会顾及病人是什么身份地位、愿不愿开口交谈,无论如何都会问个清楚,再不厌其烦地说服病人去治疗。 是他撞鬼了,还是自己见鬼了? 谢望也没有发言,跟着起身。 等到其余的医者都轮流诊过脉象,所有医者才齐齐聚拢在另一个房间,商量对策。 “以老夫所见,将军中风已久,以致右身偏枯、右手筋痹,这根本不是数日内可解的啊。” “是啊。”亦有人叹气,“我们唯一所能做的就是施以金针,再用汤药,只是之前已用了足足两个月,并不见有何成效。” 众人皆露出一筹莫展的表情。 “小子,你怎么不说话?” 提问之人显然还没忘记李明夷刚刚的僭越之举,目光落在那张游离在外的面孔上,偏要听听他究竟有何高见。 “痉挛,也就是你们所谓的筋痹,实际上是因为脑部的损伤,导致肌肉的收缩失去控制。病因在颅内,所以不管是药物还是针灸,效果都不会太理想。” 在对方有些意外与愕然的眼神中,李明夷从思考中回神,抬起下颌回望众人。 “也可以理解为——就如将军生病,错发军令,下面的小兵当然会紧张、错乱。只对小兵安抚,改变不了长久的问题。” “那,那你有什么办法?” 李明夷也正考虑这个问题。 后遗症期的偏瘫很难逆转,而痉挛的最优解则是A型肉毒毒素注射治疗,其强悍的药理作用足够松解肌肉。可惜,想要在唐朝研发这种药剂基本等于白日做梦。 除此之外,任何保守治疗的效果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所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手术。 切断部分外周神经,直接斩断失控脑域对肢体的指挥通道。 然而这种全靠经验完成的术式具有极强的不稳定性,虽然短期内效果惊人,可一段时间过后,各种副作用会给病人带来更加惨痛的后果。 这也是其在二十世纪一经问世,就立刻被医学界废止的原因。 直到显微镜仪器、神经电技术在后世高度发展,神经手术的精细化程度得到质的飞跃,这种被禁止的术式才再次回到人类手术室的舞台。 而现在,李明夷所拥有的只有一包基础的教学用器械、一双凡人的眼睛。 而哥舒翰本人也未必愿意接受治疗。 他沉顿片刻,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下去,回答道—— “暂时没有。”
第59章 将军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这个坦然的回答倒是令对方准备好辩驳的架势空了一下,有些意料之外。 ——还以为这小子口出狂言,能有多大本事,结果到头来还是和他们一样束手无策。 可笑。 “看来王公也是后继无人了!” 那人冷嘲一句,拂袖而去。 其余众人一时也讨论不出个结果,只能和田良丘告了无能,继续回去苦研医书。 走在最后的谢望脚步忽然顿住,却像联想到什么一般:“你方才说偏枯之症病在脑府。”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初张敛陷入杀父疑案,就是李明夷亲手解剖了其父的尸首,用那些神奇的器械打开颅骨,寻找病灶。 林慎也马上记起那些背过的器械,灵光从眼中闪过。 “对啊,既然知道病灶,能否手术治疗呢?” 他越想越觉可行:“民间传闻东汉曹孟德有头疾,华佗曾想开颅以除病灶,只可惜曹公不肯冒险为之。” 若是他们能成此壮举,那整个医学的历史都会开启新的篇章。 只要想想,便令人心潮澎湃。 可惜他还没把豪言壮语放出来,就被对方果断地泼了一盆冷水。 “开颅手术的风险太高了,现在病人的病程已经数年,再勉强手术也没有意义。” 别说曹操不敢,就是李明夷本人也绝不赞同在现有的手术环境下做开颅手术。 且不说感染和死亡的风险,眼下就连最基本的病灶定位技术都没有。脑是人类最复杂的器官,现代医学对其的了解程度都还远远只是沧海一粟,何况如今。 活人毕竟不是尸体,脑叶经不起折腾,在病人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他绝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被他这么一说,谢望也立刻明白其利弊。 林慎不觉驻足,想到那位缠绵病榻的将军,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弃:“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李明夷在前的脚步亦顿了顿。 “没有。” 林慎歪着脑袋瞅着他的背影,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李兄,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特别不会撒谎啊?” 李明夷回头瞥他一眼:“我没有撒谎,现在做开颅手术就是让病人送死。” “不是说这个。”林慎小跑两步,大剌剌勾住他的肩膀,偏过头盯着对方那张无甚表情的脸。 总觉得他变了许多。 他姑且把这句戳心窝子的话憋了回去,接着道:“你刚刚和我们,还有之前和那几位老前辈说没有办法,是在撒谎吧?” 李明夷有些意外:“很明显吗?” 林慎重重地点头。 “你以前就算说不能,也会讲出一箩筐的道理,非要把别人说服不可。” 哪会像今天一样沉默寡言? 谢望亦瞥来一眼,用眼神表示赞同。 李明夷被剖析得无话可说,也不得不承认—— 客观说来,外周神经切断术虽然风险很高,但总归也算一种办法。 医学上没有百分百的成功,却也没有百分百的失败。 他回望着森严的军营,像是透过重重的阻隔,看到那位烈士暮年的老将最后的顽固姿态。 “如果。”他面对着林慎,轻轻开口,“治好了一个人的疾病,可能会改变上万人的命运,你会怎么选择?” 摆在眼前的,无疑是个经典的火车难题。 他是问林慎,也在自问。 临行前郭子仪已经百般暗示,给出了最理性的答案。可真正站在哥舒翰面前的那一刻,作为医生的使命感却在不停地迫使李明夷想出更好的治疗方案。 “我不知道。” 林慎抬抬肩膀,坦荡地回答。 他收起玩笑,定定看着眼前之人—— “不过我认识的那个李明夷,是不会考虑这么多的。” 不管是救治一个妓女,一个太守,还是一个不知身份的异族少年。 以前那个李明夷什么时候会权衡救人的利与弊? “对于烧伤的患者就要考虑植皮,遇到骨折的患者就要判断最好的术式。” 林慎重复着对方那句刻进他脑海的话,认真反问:“这难道不就是李郎的道吗?” 一阵风潮低低卷过地面,吹飞浮尘,也将李明夷的衣角掀动。 他就这样久久立在原地。 林慎一时上头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见他如此,挺起的架势立马泄了下去。 毕竟他曾受教对方许多,这人姑且算是半个师长,这样说……会不会有点太冒犯了? 可质疑的勇气,那是自己足以和对方并肩的理由。 林慎掩饰地咳嗽两声,正想再解释两句缓和气氛,却见正原地伫立的李明夷忽然抬手,重重放在他的肩上。 “谢谢你,林慎。” 郑重说完这句话,他便绕过身前之人,再次折回军营的方向。 对方掠过的步风扑过脸颊。 林慎站在原地,眨眨眼睛。 他转眸看向身旁的师兄,不太确定:“我……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聆听完二人对话的谢望,唇角徐徐展开。 “不,要对付那种顽固之人,自然得下一剂猛药。” - “李郎为何……” 刚刚才离开两步,又被追上的田良丘惊讶地停下步子,有些不解地看着身前的年轻郎中。 呼吸急剧起伏的李明夷,还没来得及喘过一口气,开门见山道出来意:“请让我再见一见将军,我有办法,或许可以治疗他的手疾。” 田良丘闻言愣了愣,接着露出笑容:“原来如此,不过将军已经……” “我不会勉强他。”李明夷知道他的顾虑,索性坦诚以告,“我从九门来,阁下的担忧,亦是郭将军的担忧。” 闻言,田良丘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亦不掩洞察。 “那先生又为何要回头?” 既然是郭子仪委派的人,就应该很清楚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因为我是医生,我有责任告知我的病人每一种选择。” 相者治国,医者治人,如是而已。 王焘的话依稀回响在李明夷耳畔。 今天林慎的话就像兜头的一盆冷水,彻底让他清醒过来。 身为将军的郭子仪理当考虑全局。可作为医生,自己没有资格替自己的病人抉择未来。 田良丘近乎荒谬地瞧着眼前的年轻人。 幼稚的想法,狭隘的眼界。 可那双眼中的无畏与坚持,告诉他这绝不是一时冲动。 “好吧。”他终是被这股熟悉的固执打动,慢慢转过步伐,“不过,将军会不会听你的话,我就不能保证了。”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重返房间。 田良丘通传之后,哥舒翰的亲卫便过来开了门。 见眼熟的这人又折返回来,他有些不解地看向副将田良丘:“将军,这……” “他有要事禀报将军。”田良丘以眼神示意他们严守在外,亲自带着李明夷走了进去。 已经躺了半天的哥舒翰正半仰在床上,举高了自己的右手。 即便是撼动四疆的铁马大将军,亦没有足够的力气与自己的身体相争。 他注视着这只提过大刀、杀戮无数的手。 也许造化是公允的,终究在他人生的末年收走他手中屠刀。 却偏偏要他在这时化身栋梁,力扛山河。 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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