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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夷转眸看向草席上辗转反侧的年轻孩子,面不改色地吐出几字:“开腹手术。” “开、开腹?!” 军医们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口出惊人的民间医生,半晌才收起震惊的神色。 开腹手术并非一个全然陌生的词,传闻中华佗便曾经借麻沸散行此术救人。只是传闻终归是传闻,真从对方口中说出的时候,还是令他们诧异了片刻。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剖开病人的肚子,取出长虫?” “是。”李明夷没有犹豫地回答,“病人此前已经反复疼痛、歇止,病程已经拖延太久,如果不尽早手术,很快就会病危甚至死亡。” 面对突如其来的抉择,军医们一时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彼此对视。 他们有这样的犹豫,李明夷并不感到奇怪。 即便是在手术技术已经出现很久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西方学者也一度坚持要等待胆道蛔虫病的缓解期再进行手术。 原因无他,缓解期的手术成功率更高。 且蛔虫感染实在太常见了。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种疾病的危险性和致死率都没有得到实质性的认识。 而相应的结果就是,病人往往每次都在缓解期拒绝手术,之后又反复发作,最终拖延致死。 少年克制的痛苦声音从身后传来。 十五六岁的年龄,放在现代社会,蹭破点皮,流了点血,也许就会被家长紧张地送到医院。李明夷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安静忍耐过一次又一次的发作期,直到性命垂危。 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再不出手,这条年轻的生命就会葬送在他坚守的营地。 其他军医的脸上亦浮出一抹不忍。 毕竟,他还那样年轻。 如果不是因为战争,他还远远不到服兵役的年纪。这个时节,本该正在家乡的乌梅树上摘果子,等日头落了,再悄悄拿上笼子去河里捕鱼。到秋天,稻穗熟了,他也许会在友人的怂恿下提着稻谷去往心仪的姑娘家。肯定会被姑娘的阿耶一脚踹出来,那也无妨,还有明年、后年…… 那才是他本该有的人生啊。 在李明夷坚持的目光中,终于有人开口:“听闻李郎曾行植皮之术,我等倒也很想见识见识所谓手术。不知还须准备什么?” 对方松口就好办了。 李明夷环顾一周。 这里比陈留的官医署更加简陋,但好在军营人手充足、空间足够,想要建设一个独立的手术室不算太困难。 幸运的是,临走时郭子仪也将器械还给了他。 这些器械没有用在大将军哥舒翰的身上,至少可以拯救一个坚强的小兵。 他再次看向众人,郑重托付:“我需要一间手术室。” 潼关的军医虽然也对李明夷做过的植皮术有所耳闻,但听到手术室那些近乎苛刻的繁琐要求时,还是有些为难。 “若真是按李郎所言,则所费不少啊。” 这一点,李明夷倒是没有反驳。 当初在陈留建立第一个手术室,是春娘和谢敬池轮流出资,所费的钱足够买下好几个劳动力。而今哥舒翰将军迟迟不肯出兵,运河要道又随时可能被安禄山截断,之后的每一粒军粮都是吃紧的,医药所费也必须花在刀刃上。 另一位军医亦叹息道:“且改建军营这样大的事,必须告诉田将军。只是……” 只是田良丘真的会答应吗? 毕竟,一个小兵的生命,在十万大军中,就像河里的一滴水,根本不足重要。 他们这样无名无姓的小兵,又怎可能与将军一样被重视呢? 对方的担忧,李明夷可以理解。 他神情平静地回视对方,眼神中却带着一种坚信,笃定道:“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两位将军,他们一定会珍惜每一个士兵。” 就如医者会珍视每一个病人。 将军二字的含义,身为将军者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话音刚落,正准备动身的几个军医,脚步却忽然被粘在地上,视线集中在李明夷背后,接着便自觉向两侧退开、让出一道。 李明夷马上回头看去。 不远之处,停下三匹骏马。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立刻向他们走来。大概是刚结束操练,他还没换下铠甲,一身铁光熠熠,照出坚毅的面庞。 跟在他身后慢吞吞下马的,是军医长赵良行和去通报的林慎。 看来他们此前的发现不仅引起了军医长的重视,也立刻被上报到了田良丘那里。虽然知道田良丘一贯治军勤恳,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但做到这个份上,还是不由令人生出敬佩。 “听说军中蛟墙肆虐,我来看看将士们的情况。”走到病人房前,田良丘目光扫视一眼,盔甲下的双眸罩在阴影之中,显出与寻常不同的严肃庄重。 正好,军医们将刚刚接治的那个小兵的情况向他说明。 对于军医的请示,田良丘没有立刻回答。 他脱下头顶的盔甲抱在手里,走进房中。 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兵,模样在所有病卒中也格外扎眼。田良丘径直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看他。 “将军……”年轻的士兵见到长官,下意识想要起身。 田良丘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兵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激动,双肩不停发抖:“我,我叫丁顺。” “今年多大了?” “十五。” 田良丘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才十五,为什么要参军?” 兴许是因为第一次被长官亲自问话,少年紧张得似乎连疼痛都忘记了,脑子一片空白:“因为外头吃不饱饭。” 这句话一出口,他马上就后悔了。 怎么能在将军面前说这种话呢! 他咬着牙关,赶紧补了一句:“我,我是想打跑燕人,让阿耶,阿娘,还有村里的人都能吃饱饭。” 田良丘看着他,点点头。 “治病可能要吃些苦头,你愿意吗?” 小兵用力地压着下颌,吞了口唾沫,但还是说:“我不怕吃药,也不怕疼。” “好。” 田良丘托起他的脑袋,把手里的头盔戴到他的头顶。 不太合尺寸的盔甲罩在那小脑瓜子上,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小兵抬着眼皮,看着罩在自己头顶属于将军的东西,瞳孔不敢置信地颤动。 “将、将军……” “别看它脏得很,在战场上可救过我的命。”田良丘拍拍那头盔,笑着看着年轻的小兵。 “现在给你了。” 说完,他再次起身,转头看向已经齐齐站好的军医们,唇角严肃地张开—— “无论如何,都要治好我的士兵,这是军令。” 军令一下,手术室在当天就搭建完成。 手术即刻开始。 躺在手术台上、呼吸着甜油的小兵已经脱离了疼痛,正安静地闭着眼睛。 站在陌生房间中的三人,彼此对视一眼,继而同时将视线集中在病人暴露出的腹部。 这是军中第一例胆道蛔虫病,但以十万的基础人群数来考虑的话,很可能不是唯一一例。田良丘身为副将,需要关心的远远不止是一个士兵的安危。 这场手术意义非凡。 再次站在手术台前,李明夷深深呼吸一次,执起已经被消毒好的手术刀。 刀锋流畅、笔直地划过皮肤,一层一层打开视野。 腹腔中的脏器顿时映入眼中。
第61章 空肠憩室 暗红的肝脏水肿。 整个被打开的腹膜中弥散着淡淡的黄色液体。 这幅熟悉的画面,立刻让三人联想起之前的手术经历—— 腹内感染。 大致查看片刻,李明夷用浸着盐水的布垫把周围的胃与肠道隔开,接着向前伸出手:“大腹钩。” 随着腹腔暴露,一股不太令人愉悦的浓厚气味也慢慢渗进口罩。林慎用力眨巴眨巴眼睛,把眼泪逼了下去,熟练地向主刀的位置递出器械。 李明夷一手托起肝脏,一手接过那把带着两段弧度的大拉钩,继续压开其下方的肠道,并小心翼翼地用它拉起肝缘。 肝脏被抬起后,他才慢慢松开一手,再次开口:“腹壁拉钩。” 另一把不算小巧的拉钩递到他空出的手中。 这把拉钩则从切口处将肋弓上拉,将手术野扩展得更加清晰。 在两把拉钩的配合下,压在肝面下方的胆囊被彻底暴露出来,与之相连的胆管也同时映入视野。 三人的视线顺着这条连接着胆囊的腔管下移。 林慎眯缝着的眼睛立刻瞪大:“这就是你说的胆总管?” 在手术室的准备阶段,李明夷曾经画图向他们示意过肝胆管的解剖关系。 “左右肝管汇合形成肝总管,而胆囊发出的胆管会注入其中,两者合为胆总管。” 这不就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嘛。 可当真正的人体被剖开、被直白地展露在眼前时,却和林慎想象之中的画面完全不同。 那根接纳了胆管的“胆总管”,足足有一寸来宽,差不多是他两个大拇指那么宽。而长度却只有半掌左右,整个管腔鼓胀到了极点,像是个随时要爆开的球。 如果仔细观察,还能发现它已经被撑得发白的表面偶尔跳动一下,仿佛容纳着某种活着的生物! 咚一声,林慎手里的器械滑进器械盆里。 一阵发麻的感觉从足底蹿起,让他表情控制不住地扭曲起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里面就是…… “专心。”李明夷的声音冷静地提醒着自己的器械护士。 他接着看向同样面带震撼的谢望,稍微换了个位置,让出两把拉钩的手端。 “拉不住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拉钩是个体力活,涉及到肝胆的手术往往需要多名助手,大型手术还需要小组轮替。但现在有无菌手术经验的只有林慎和谢望二人,只能把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了。 谢望接过他手里的器械,点头表示明白。 林慎的注意力也随之回到主刀的手上。 “蚊式钳、小圆针。”那只手抬起。 林慎马上将器械递出。 对方却并没有立刻去打开看上去已经十分明显的病灶,而是先钳夹住起末端,接着用针头试探地戳了进去。 针尖拔出,带出一点可疑的浆液。 但没有血。 已经污染的小圆针被丢进废器的缸里,林慎看了一眼就别过脑袋,克制住自己那些恶心的联想。 确定不是血管,李明夷再次提起手术刀,以刀尖轻轻、慢慢地将饱胀的腔管表面划开一道口子。 拥堵在里面的内容物立刻暴露出来,从切口挤出纠缠的一团,冲击性十足地进入手术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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