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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马和奇了,“不是偷盗,半夜闯来是做什么?” “你这老道管得忒宽。”少年一撑手从地上站起来,掐着发红发肿的手掌,反客为主地打量两人一眼,“这又不是你家,你们住得,就不许别人进来?” “你这小子……”见他张口抵赖,马和气得额角一阵突突。正当他打算发作时,忽然瞧见少年已经中计的手,马和目光一顿,徐徐露出一个深长的笑容。 李明夷瞥他一眼,就知道这位江湖骗子的前辈要拿出看家本事了。 果不其然,就在少年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的时候,便听马和语重心长地开口:“小子,不是本道多事,只是你那手……” 少年把红肿的手掌往后藏了藏,掐着手心忍住刺痒:“不小心被耗子啃了口,与你何干?” “那便太好了。”马和往前走了两步,面对面贴着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们兄弟本是防着盗贼,所以在银子上抹了些蛇毒。那蛇毒轻则使人瘙痒疼痛、挠得皮开肉绽,重便能让人立时毙命。” 听到此处,少年表情一僵,下意识抓了抓发肿的手腕。 见状,马和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也是怕背上人命官司才蹲守在此,还好只是误会一场。” 为表歉意,他无比诚恳地作了一揖,想起什么一般,露出亲切的笑容:“既然小兄弟不是那盗贼,想来也用不着什么解药了。不过,我这里还有福水、福气,那可都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啊,现下只需……” 最后几字还未出口,他的声音倏然被打断。 少年凶狠地提起他的衣襟,发抖的手紧紧攥住他的领口:“给我解药。” 马和一个踉跄往前跌去,挣扎着喊:“李郎救我!” 顺着他慌张的视线,少年的目光猛地落在李明夷的脸上:“不然,不然我就跟他一起死!” “啊啊……”听到这番对话,被吓得脸色惨白的小哑巴也拉住李明夷的衣角,想跪下去求他高抬贵手。 “嘘。” 刚才半晌没说话的李明夷眼疾手快把小哑巴拉住,往门后一藏,同时向里面二人递了个严肃的表情:“有人来了。” 闻言,少年眼神一惊,手中的力气不自觉松开。 踢踏、踢踏。 四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中,连串的脚步声逐渐清晰地出现,越发靠近过来。 “咳咳……”马和趁势从少年手里挣了出去,见他还呆在原地,赶紧把他往旁边一拉,滚进屋角的阴影里。 “嘶……!” 还在呆滞中的少年刚刚回过神,人已经被马和用力摁住了,伤手重重压在地面上,让他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似乎是听到屋子里的动静,院中的脚步声忽然一顿。 马和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李明夷死死捂住小哑巴的脸,从门与墙的间隙小心翼翼往外瞄去—— 月色无垠。 清晰的视野中,可以看到三五个伫立在院中的陌生人,一应穿着布衣草履,打扮和寻常的村民无异,只是显得有些不符时节的厚重。 他们似乎在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左右探看。 夜风不停地吹刮,不时将他们的衣角掀开。 看到眼前的一幕,李明夷正冷静观察着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些“人”,从额头到手腕、足腕,所有裸露出的皮肤都像被刷上一层色漆,竟然是深深的灰蓝色! 片刻,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趣似的,这些蓝皮的怪人在院子里兜了一圈,便踩着月光一路走了出去。 “妖怪……”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躲在屋角的少年才恍惚地起身,不敢置信地盯着空出的院子,喃喃地重复了好几次。 “妖怪?”李明夷松开捂着小哑巴脸的手,想起了马和之前提到的—— 蓝皮山妖。 他缓缓从门后走出,望向养病坊背后的山峦。银亮的月光下,林木森森,岩壁嶙峋,重叠的山影如深渊一般,黑沉不可见底。仿佛有神秘的生灵居住在其中,偶然于月夜现身。 “不可能。”马和瘫坐在地上,脸上的愕然亦未散去,但也根本不信妖怪的说法,“听闻旧时长安常有肤白如雪的胡商,还有炭块似的昆仑奴,说不定这些蓝皮人也只是外邦人而已。” 可他越想也越觉得蹊跷:“不管是人是妖,行事总得有个眉目。可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若是人要劫掠财物,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抢,就这么走了,未免也太粗心。 但若是妖…… 总不至于连活人的味道都嗅不出来吧? 同样的问题,李明夷也在考虑。 普通的人种不可能有这种肤色,如果他们是人,就唯有一种解释。 疾病。 马和眼珠子一转,和李明夷同样带着思索的目光对上。他很快冷静下来,起身掸了掸衣衫,双手小心地护住自己的脖颈,看向身前的少年:“此事再说。你们两个小贼,刚才算承认了偷盗吧?还不赶快把银子交出来。” 被他一提醒,怔怔坐着的少年才回过神来,脸上已经被吓得一丝血色都没了。 “……银子都花掉了。” 小声地说完这一句,他跌撞着起身,绕过马和踉跄走到门前。 见李明夷一时没开口,他抱有一丝希望地看着这个酒馆伙计口中的善心人:“郎君,我知道你人好,你能不能就当再周济我们一回,把解药给我?我保证,我保证以后一定不再犯。” 李明夷收回目光,看了眼他红肿的右手:“解药可以给你。” 正当少年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时,却听对方以平淡的口吻继续道:“不过你的保证我不需要。” 没想到此事就这么轻轻揭过,少年赶紧借坡下驴:“多谢郎……” 话话还没说完,便被李明夷接下来的话打断—— “你拿了银子,就必须用劳动偿还。” “……劳动?”少年愣了一愣,舌头打结地重复这个词,半晌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你要我给你干活?” “那当然,天下岂有白吃的午餐。”马和从地上站起来,也觉得这主意甚好,拍拍手走到少年跟前,在月光下仔细打量一眼。 看着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面黄肌瘦的,想是从未吃饱过饭。 他问:“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解药还捏在对方手里,少年只能按下性子,屈辱地低头:“我姓萧,他们都叫我阿去。” “你父母呢,还在吗?” “……没了。” 闻言,马和没有再追问,而是把目光投向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哑巴:“这是你弟弟?” “不是。”阿去摸了摸小哑巴的头,“他是村里的孤儿,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世。” 他忽然不语,眼圈微微红了红。 默了半晌,阿去抬起头,断断续续地道:“两位郎君,我们真是没有活路才偷东西的,我死了不打紧,他,他们还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马和生起的气也灭了大半,偷偷抬眼看向李明夷。 “你不会死。” 听完两人的对话,李明夷才徐徐开口:“那不是蛇毒,只是漆树汁而已,过阵子就没事了。” 漆树的汁液容易引发局部皮肤过敏,所以在民间也有咬人树的说法。 敢在夜里来“山妖”脚下偷东西,可以想见偷银人生计艰难。但纵容犯罪就是对守法之人的不公,他本来也只打算小惩大诫一下,没想到居然是这两人。 说谎他不算在行,但对于马和而言简直信手拈来,三言两句就把萧阿去吓唬得什么都招了。 “真,真的?” 少年阿去呆呆愣了片刻,心头的恐怖褪去,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诈了,倏地转头瞪向马和:“你……” 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便感觉衣襟被人轻轻扯了扯。 “啊啊,啊啊……” 小哑巴低着头,拉着他的衣角。 阿去摸了摸他脏兮兮的手,沉默了一下,把脏话咽了回去。 他昂首看向李明夷,不情愿,但也认真答应下来:“行,我们偷你的,就做活来还。” 折腾了这么一出,差不多已经到了丑时 。 考虑到蓝皮“山妖”可能还会再回头,四人将就在一个屋子挤了一晚。 后半夜就这样安静而平安地度过。 清晨,乍亮的天光穿户而入,直直刺在眼窝里。 马和眼皮皱了皱,把衣服往上一拉,盖住眼睛。缩在他身边的小哑巴倒睡得酣香,在梦里砸吧砸吧嘴巴。 李明夷睁了睁眼睛,困倦地起身。 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从门外传来,调子缓慢悠长,像是乡间的小曲。 听着悠扬的小调,马和不耐烦的动作慢慢放松下来,房间里逐渐响起响亮的鼾声。 李明夷无奈地瞥他一眼,披着外衣起身,蹑手蹑足绕过两个蒙头大睡的人,从角落里找到一个小葫芦,放轻了脚步走出去。 早晴的天空下,视野中的一切明朗而清新。 阿去一个人在台阶下曲腿坐着,手里正捧着一枚树叶,用嘴唇含住吹响。 “这是邺城的乡谣吗?” 听到李明夷的声音,阿去把叶子放了下来,半点没有扰人清梦的愧疚,放空地看着远方。 “不知道,我阿娘教我的。”他仰起脸看向背后的人,反而奇怪,“你不是邺城人?” 李明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手里的葫芦丢给过去:“拿去擦手,红肿会消得快。” 阿去警惕地摇了摇葫芦:“这是什么?” “鬼蓖麻汤,你要的解药。”李明夷也没和他卖关子,“可以治疗漆树引起的皮肤反应。” 虽然皮肤接触漆树几乎只会引起局部反应,但为保万一,他还是提前准备了抗漆树过敏的鬼蓖麻汤。看少年过敏消退得慢,就直接丢给他了。 阿去把葫芦里的汤倒出来闻了闻,半信半疑地盯着他:“你干嘛又突然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是医生。”李明夷看了眼他握着叶子红肿的手,客观地补充道,“而且你的手还要给我干活。” 这话倒直接把解药的可信度拉高了一大截。 阿去把汤药小心翼翼抹在手上,疼得龇了龇牙,在泪花里瞟了眼身旁这人:“你还没说让我做什么活呢?下地,还是打柴,放牛?” 说到这里,他嘶了一声,甩甩手继续道:“不过这些我都好几年没做过了,坏了事可别赖我。” 说完,他偷偷转了转眼珠,观察李明夷的反应。 出乎阿去的意料,对方似乎没被这耍赖皮的话惹恼,反而往他身边一坐,继续心平气和地追问:“那你以前都做什么?” “还能干嘛,讨口呗。”阿去把手里的叶子翻来覆去地摆弄,“我小时候家里还有点地,后头不知道为什么让当官的收走了,就只能砍砍柴,放放牛。没想到又开始打仗,牛也放不了了,米价又贵,我砍一天柴也换不了一碗饭,还不如讨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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