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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把这些说完,他似乎想到什么,忽然两眼放光地看向李明夷:“你说你是医生对吧?” 李明夷点点头。 “你听我说。”阿去往后望了望,把脑袋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你别当医生了,我都瞧见了,你有一二百两银子,不如我们一起发笔财吧?” 李明夷瞥着少年亮起来的眼睛:“怎么发财?” 阿去嘿嘿笑了一声,用口型说——买官呗。 见李明夷表情一点也不为之振奋,他叹了口气,主动地勾上对方肩膀:“你怕是还不知道吧,现下几十两就能买一个官来当。有了官职,这一二百两不日就会滚成几千两,你就能买更大的官。等你当成了大官,那就是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想到那一刻,少年的神情已经代为激动起来,豪迈地拍拍李明夷的手臂:“到时候兄长你做大官,我做个里正就行了!我知道往哪儿打点,你跟我去便是。” 攀亲戚倒攀得挺快。 李明夷有趣地打量着他,一直没有打断他的话,直到阿去把话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反问:“那如果朝廷败给燕人,国家不在,这官还能赚钱吗?” “你傻啊,当然……”话刚说一半,阿去忽然意识到什么,悻悻地低下头,揪着手里的叶片。 他叹气:“你说,以前的官为什么不想这个?他们是赚得盆满钵满了,我们连口剩的都捡不到。” 这个问题还挺深刻。 李明夷一时没有回答。 哪个朝代都有鬻官卖爵的现象,在战乱时期尤其猖狂。当真正置身在这个时代,其中的原因其实很容易理解。 打仗是要钱的。 国家财政不支,就只能先开点空头支票,把官爵卖出去兑钱。但随着水涨船高,人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花费积蓄买的官职早就不像以前那样值钱,几百两几千两只能挂个有名无实的官衔。 想通了这一点,阿去懒懒往后一仰,歪着头看向李明夷:“我知道,我阿耶阿娘都是苦命人,所以我也该苦一辈子。可我明明已经认命了,为什么日子还是越来越难过?” 柔和的晨风吹动少年手里的叶片,轻轻刮着地面。 少年平和的眉宇中有一丝真切的不解。 “那就不要认命。” 李明夷注视着他,一字一字清楚地说。 阿去怔愣在他的目光中,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半晌,荒唐地笑了一声:“你说的好听,我们这样的人……” “你这样的人有手也有脚。”李明夷伸手把他攥紧的叶子摘走,“你把欠我的银子还完之后,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做帮手赚钱。等你攒够了钱,想买官,买地,讨口都随你。” 他的语气平淡,却不假玩笑。 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轻而易举的事情。 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以前从没人和我说过这些话。”他似乎听懂了一些,又觉得不解,“你为什么……” 破晓的日光穿过云层,将远方的层林与城墙点染上明亮的光。李明夷徐徐站起身,认真地回答:“因为我需要你。” 需要,一个多么陌生的词。 受伤的手掌在药物中发红、发烫。 不知为何,突突跳动的血管好像也把这份灼烈送到心脏,让它猛然跳动了一下。 少年跟着站起身,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阳光满地,风日晴朗。 是个好天。 他于是点点头:“那,那我试试吧。” - “你说需要我是……” 站在山脚,看着眼前的树木和砍刀,阿去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 说了半天,还是让他砍柴啊! “不止是砍柴。”看出他的迷惑,对方马上补充道,“还要烧炭。” 阿去:“……” “你已经答应我了。”李明夷把砍刀往他手里一塞,一条一条讲起制备活性炭需要的条件。 上次为了制备青蒿素,他让两个燕兵烧了几天几夜的炭,大致已经掌握了具体的操作过程。听他无巨细地一一列完,阿去一开始颓丧的表情开始慢慢变得认真。 这不是普通的炭,他听得出来。 “现在交给你了。” 说完,李明夷把这片山地留给阿去,一个人返回养病坊,和马和一起继续昨天的工作。 “这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傍晚,刚刚歇下不久的马和忽然意识到一直少了一个人,不由担忧地往山上看了一眼。 他不信世上有妖,但一想起之前那个差点咬死他们的妖怪少年,至今还有些战战兢兢。 阿去那小子瘦骨嶙峋的,看着都没有二斤肉,不至于给那些蓝皮人抓走了吧? 正想着是否出门看看,便听见一阵风一般的脚步声朝院里跑来。马和转头一看,迎面撞上一个黑漆漆的人影,登时吓了大跳,往后一窜七八步。 “你,你是谁家的昆仑奴?” 来人站在原地,浑身上下裹着炭黑,就一双眼睛露着白色。听到马和颤抖的声音,他才俯身看了眼自己的手脚,笑出一口熏黑的牙:“是我,阿去。” 马和这才勉强辨认出少年的五官。 也正在这时,搬着药柜的李明夷和小哑巴从隔壁小院进来。看见一个陌生的黑影,两人同时愣了一愣。 “我做出来了,你说的活性炭。”见他们回来,阿去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袋黑色的粉末。 马和伸过脖子一看。 装在袋子里的碳粉细腻、均匀,看起来并非是粗炭简单碾磨而成。他伸手蘸了一点,在指腹捻着:“活性炭?” “没错,这种炭粉可以用来过滤,也能解毒。”说话间,李明夷和小哑巴已经放下药柜,一同走了过来。 他接过阿去手里的袋子,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成果。 细致的炭粉粒粒分明,大体上已经接近现代土法的水平。当初两个燕兵做出的成果,少年一个人就完成了。 “果真如此?让我再看看。”马和听得心动,再一次伸出手。 还没碰到炭粉,就被一只黢黑的手臂无情地拦住。 “这是李郎花钱雇我烧的。”阿去漆黑的脸上表情坚决,“阁下想用,拿银子来。” 另一只沾满碳灰的手伸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张着。 “你这小子。”比我心眼还黑! 马和不可置信地瞪他一眼,实在受不住好奇心的驱使,第一次往外掏出了钱。 阿去满意地掂了掂拍在手上的铜板,把视线转向一旁的李明夷:“你这医署什么时候开张?” 他看得出来,这活性炭是值钱玩意,能让他赚上一小笔。 “快了。”李明夷把炭粉递给伸头张望的马和,盘算了一下。 病房、药物还有人力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回头看了眼背后的山峦。 只要接下来,那群蓝皮的特殊群体不要再不请而至。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李明夷的心声,此后的几日,那蓝色的山妖竟果真再也没有现身。七月十五,临时官医署正式开张。 尽管马和已经卖力地宣扬,但头两天里,医署还是冷冷清清的,一整日也等不到几个上门的病人。 就在几人清闲地等待时,一个令举国轰炸的消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蜀地传来—— 已经逃至剑南的皇帝在普安郡发布诏书,将天下一分为五,分别让五个皇子管辖。 正当所有人因这个用意不明的诏令忐忑揣测的时候,另一道昭示天下的赦文从西北传来。 不同的是,发布这个赦文不是皇帝,而是太子李亨。 他为天下人带来了一个更加令人惊愕的决定。 ——宣告称帝。 而刚刚将疆域一分为五的皇帝,此刻已经被尊为太上皇。 几乎是正面冲撞的两道赦文,给已经摇摇欲坠的朝野带来了新的冲击。正在战场一线的军区将士们,不得不和普通百姓一样,思索同一个问题。 该拥护哪个皇帝? 值得庆幸的是,内部的僵局并没有持续太久。刚刚在河北打出响亮名声的朔方军立刻回师灵武,果断地宣告了自己的立场。 天下,需要一个新的皇帝;这腐朽的朝野,亦需要新生的血液。 局势迅速地从极端的对峙走向另一种摇摇欲坠的倾斜。 天宝,这个延续了开元的繁华与开明的年号,带着人们关于盛唐最后的美好回忆,终于在皇室父子的权力交换中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与李隆基毁誉参半的皇帝生涯一起被史书尘封。取而代之的新年号至德与新任皇帝李亨,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节走上历史舞台。 尽管和郭子仪只有一面之缘,但对其果毅、理智的行事作风,李明夷有很深的了解。 在几乎瞬息做出反应的同时,他也已经准备好了代价。 朔方军的迅速站队很快稳定下朝野,也带来了不可避免的牺牲—— 离开了这支能打能抗的西北军,河北的义军再次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黄河北岸刚刚露出的一线曙光,再一次被史思明部的爪牙按下。 噩梦重临,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李明夷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加紧备用各种创伤药物,尽所能保住眼前的生命。 这日,医署刚刚开张。 “您行行好,让我们进去躲躲吧。”之前来过这里的几个乡亲,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一路仓皇逃窜到不常来的山脚下。 他们畏惧地望了望养病坊后的深山,又更加恐惧地向后看去。 “山妖,山妖说不定还能吃了他们!” 李明夷和马和对视一眼,表情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谁?” “我,我们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一群燕兵!”
第71章 一双燃烧的手 和一路逃来的村民交谈片刻,李明夷等人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从朔方军回师西北,已经一路被逼退到博陵的史思明部果然开始反扑。九门郡的义军也曾一度将其拦截,然而敌我兵力悬殊,已经忍辱负重数月的铁甲燕兵终是再次渗透进了河北诸郡。 邺城在河北一带的最南端,暂且还没遭到大面积的侵袭,但也遭遇了小批先行的燕兵分队。 他们离开大营的原因很简单。 随着战线拉长、时间久耗,燕帝国的军资也不见得充沛。 而史思明的对策就简单多了。 河北既非我土,那就不必客气。 “若只是抢钱也就罢了。”说话的乡亲仍心有余悸,“但凡还剩一点牛羊,全数被他们拉走,稍有让他们不称心的,立时就要烧杀打砸。我们如今哪里有银钱孝敬他们?只能先逃一时算一时罢了。” 听他们讲完今日的遭遇,刚刚还百无聊赖的阿去吹走嘴里叼着的草根,拧紧了眉:“燕狗都打上门了,难道官府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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